嚎如丧考妣。“你一定看见了!”胡小缄追上说。
“我看见了又怎么着?”王颢平静地回答。
“你应该报告!”
她们回到户籍科,长椅子上已经没有人,等待接待的队伍排到柜台前,出去时记住的那些面孔已全不在了,她们只好排到队尾,好在红脸胖警察处理公务卓见效率,队伍一直缓缓向前移动。
王颢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母親紧捱在队尾,麻木表情里隐含着惴惴不宁。岁月荏苒,母親明显衰老了,举止露出迟钝,待到前边还剩下两三个人时,从挎包里取出事先准备的东西,捂在胸口。王颢看见轮到母親时,站起身,走过去。
“谁呀,是你吗?”红脸胖警察问。
“是她,我女儿,你们这儿姓杨的民警让回来就来这儿。”
红脸胖警抬眼看了看王颢,对照准释证,翘在凳子角的腿抖动着,说道:“王、颢,就是你呀?早听说了。”
两个下棋的警察抬起头,朝这里看。王颢冲他们笑了一下,仿佛很早以前就是朋友。
“怎么了?”下棋中的一个,面皮白净的瞧着王颢问。
“刚放出来的。”红脸胖警说。
“走呀,有什么可看的。”下棋中的另一个背对着柜台的说。
“找我们什么事呀?”红脸胖警问。
“上户口。”胡小缄说。
“她档案还没到呢,没档案没法上户口。”
“可,街道办事处说没户口不给分工作……”
“等着吧,等档案到了再说。”
“得等多久啊?”
“就难说了!后边该谁了?”红脸胖警说,顺手把一摞东西扔回到柜台上,目光转向后边排的人。
“以前是干吗的?”白净面皮的警察瞧着王颢问。
“她……”
“公司里干,公司倒闭了。”王颢抢在母親话之前说。
“在公司里干什么?”
“财会。”
“栽在钱眼儿里了?”红脸胖警以一种轻蔑口吻说。
王颢没说话,保持住沉默,目光里不让对方;胡小缄在柜台下踩了一下女儿,忙赔笑脸说:“不知您贵姓,小杨不在,他熟悉我家的情况,我管您称先生好吧,我是这么想的,她从外地回来了,也老大不小的了,总得找个工作生活吧,不然就闲着了,一闲着就爱出事,不定又怎么着呢……”
“工作的事街道管,我们不管。”红脸胖警打断胡小缄。
“可他们说得你们出证明。”
“什么证明?净扯蛋!”
“见到您的证明他们才肯安排工作。”
“你给她开个条儿不就完了?”一直闷头琢磨棋路,背朝柜台的警察突然说。
“怎么办?你来——”
“打个电话不就完了?”白面警察抬手落下棋子前,没忘了瞧一眼王颢;他一直在盯住王颢瞧,“快,叫杀了。”
“电话号码多少?”
“查本子,上面有。”
红脸胖警已从玻璃台板下压的表格里查到号码,用肉滚滚的手指敲打键盘:“哪位?我是哪位?派出所!你哪位?外边的?蒋主任在吗?负责的谁在?吴——哪个吴大爷?”
“他老婆会耍剑的那个!”白面警察说,瞧一眼王颢,又低下头。
“吴——吗?对,户籍科,住小区的有个姓王的,叫王颢,三横一竖王,刚从监狱里放出来,对对,就是她,十年。没听说?那你还是问问吧,人已经到了,在我们所里,工作呗!还能有什么找你们!什么?上次的吧?那就让它过去吧,有油水别再忘了就行……”
“您最好跟他们说定我们去找谁?”胡小缄提醒。
红脸胖警察没理她,顾自抖动腿打电话。
胡小缄回过头,看见柜台旁的队伍又排出一截,人们都在盯着她和女儿看。她赶紧扭过脸来。女儿正用嘴chún轻轻吹奏一支曲子,眼睛挑向窗户外,不往柜台里瞧。
红脸胖警放下电话,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说:“去吧,找姓吴的老头,说好了。”
“请问姓吴的什么职务?”
“谁知道,去了一问就找到了,后边谁?”红脸胖警察不耐烦地扭向后面的队伍。
“还是小孩儿户口的事,不是说第二胎光罚钱就行了吗,怎么……”扒上柜台的女人刚说一句眼睛就濕了。
“谢谢您。”胡小缄说。
“谢谢。”王颢冲着三个警察点点头。
警察谁也没理睬这里,埋头干着各自的事。
暮色降临时,她们赶到街道办事处。小平房里乱哄哄地挤着一些人,正在把整箱的苹果分装在一只只塑料袋内,由一个上年纪的人把秤,称准分量以后,在袋上贴上有名字的纸条。她们说明来意,把秤的老人答应了一声,站过来,是个面目清癯的知识分子模样,领她们到隔壁。
吴审核过她们的材料以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说,“坐下吧,先填上表,这张表我们以后向外单位推荐时作为参考,接收单位也要作为参考。”
她们打开表,都看见了令人难堪,又必须注明的那一栏目。
“你都有什么特长,填上,可以作为优先考虑条件。”吴点拨。
“漂亮算不算特长?”王颢对着吴亮了亮相。
胡小缄抬起脸,看见女儿的模样,一怔。
吴干笑着,一时难解其意,支吾着,说:“当然,还是得天独厚的特长呢!”
“头脑灵活,善于交际呢?”王颢不顾母親投来的惊异目光,挑动眉头,挤弄眼睛。
吴看看王颢,又看看胡小缄,点点头:“写上吧。”
“叫我想想,我还有什么特长……”王颢已经把这一栏写满,还在不停地往下写。
“你不是会英文打字吗?”胡小缄提醒。
“所谓特长,必须得是一种特殊的专长,对吧?”王颢问,还在往下填,已经把下面的、令人难堪的那一栏占满。
“叫我再想想……电脑管理财经写了吗?”胡小缄说。
“精通刑事诉讼法算不算,或者精通监狱法规?”
“这个……”吴沉吟着,迷茫地看着胡小缄,说:“这就算了吧?”
胡小缄看出女儿已经在胡写,一把夺过笔来,说:“还是我来写吧。”她看见女儿的脸在颤抖,带着得意的微笑。
胡小缄用笔蘸着墨水,很快填完表格,交给吴。
“付拾块钱手续费吧。”吴说。
胡小缄交上钱,吴又说:“还得加拾块,买一个待业分配证。”
胡小缄翻了半天,掏出一张伍拾元的钞票递给吴,问:“是政府统一发的?”
“放心,领了这个证,有工作机会我们自然先考虑你,你也得凭证谋职,人家也是看证认人,照片带来了吗?”
胡小缄交了照片。吴把照片贴在证件上,加盖了印章。
“等多久才能分配到工作呢?”
“这问题可难回答你了,得等着人家通知我们。咱们说句实话,就你们的情况而言,得等上一阵。现在压在这里的人不少,光中学生就百十号,天天上门盯住问呢,我们都没法办。何况你闺女这样的……”吴瞧过来一眼,语气里带着歧视,停了一下,等胡小缄点点头,说:“不过我们还是会尽力考虑的,有合适的机会就会推荐,何况你闺女有这么多特长。”
“那可谢谢您了。”胡小缄应着,接过求职证。
“等等我去把钱破开。”吴说,把钱伸平对着亮处照,往隔壁走。
屋里只剩下她们母女时,她们在昏暗里对视。王颢抬起手,蓦地,推翻了桌上的墨水瓶,让墨水顺着桌面的裂缝流进抽屉里。胡小缄惊愕,瞪着女儿——
王颢把瓶子里的剩余墨水全洒向桌上的宗卷。
“哟哟哟,完了完了完了……”王颢听见吴回来的动静,用报纸蘸着墨水抹得到处都是黑。
“啊?!”
“不知怎么弄的,它自个儿倒了……”
吴目睹现场,又瞪着她们半天,说:“这是干什么你们?!”
一个女人在隔壁大声问:“又盖错章了吧?”
吴气哼哼地大声说:“快过来看看吧!”
一群人涌进屋,其中一个头发乱的老婦女拨开众人冲上来,叫嚷:“毁啦,全毁啦!”扑到办公桌前,打开锁,将抽屉里的文件倾倒在地上。
“谁干的这是!”老女人眼珠突努瞪住胡小缄母女,一副拼命的样子。
“它自己倒的……”王颢搓着双手,怯生生的样子。
“不可能!它好端端就倒了?”
“你问这位大爷,谁也没碰它。”
“我没看见!”吴失去温吞的样子,愤然道。
“全毁了,居委会的汇报,全年工作总结,瞧瞧,这不是害人吗?”一样样东西被捡出来摊在地上,已经一片涂鸦,“你们哪单位的?”
胡小缄难于启口,看了一眼女儿。王颢凑上去,一声不吭地蹲下帮助整理,经她手整理的文件变得更加面目全非。
“行了行了,你们走吧!”吴将找回的钱给胡小缄,轰她走。
王颢似乎依依不舍的样子,被母親扯着袖离开。她们听见背后说:“刚从山上下来的,少惹她们……”
她们走上华灯初上的街道,两个人都不讲话。胡小缄内心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她想寻个没人的地方,躲着哭一场。后来,她说:
“你不应该这样做。”
“这是轻的!”
“这样干,他们不会分配你好工作。”
“我压根儿就没指望这帮小脚侦缉队!”
“可你总要有个工作吧?”
王颢站住,睥睨着母親,说:“我会挣钱养活自己,不用你掏一个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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