颢。”
“表妹吧?”阿芳嫣然一笑,抖了抖短裙,抖落一地瓜子皮,站起来,说:“你先甭姐呀妹的,请客!”
“我请客?为什么?”上官侯一听请客二字就笑了。
“为什么?这是政治生活中的大事,少废话,请客!”
“这可没先例!”上官侯往后退,躲着逼上来的女人。
“怎么没?八楼的姜珉老先生都七十多了,入党请了他们楼层在燕云楼摆了好几桌,庆祝他政治生命刚刚开始。”
“你得说出理由来?不错,是在讨论我入党的事,可这有什么可庆祝的?”
“少蒙我!你认为我没来上班就蒙我?上个星期就批下来了,你现在是中共正式党员,听说还要提拔呢!请客请客!甭想躲过去。”
上官侯看看王颢,坚持说:“干什么事总得有个理由吧?”
“吃!要什么理由?”阿芳指着上官侯鼻子,“庆祝咱们群众队伍走了个你更加纯洁了!”
“行行,咱们也燕云楼,我只请你一个,再多了也请不起,行了吗?”上官侯被缠不过,只好作揖。
“这还差不离!说吧,找我又是往里塞人吧?”
“总编给你打过电话了?”
“没!”阿芳故意板着脸,看了一眼王颢,说,“咱俩的事还用找他吗?多此一举!”
“别逗,人家是来上班的,开工资的,不是来玩儿的。”
“干我们这行的谁稀罕那几个臭工资!还不够买胭脂的呢!对吧,小王?叫你小王不在意吧?王小姐?”阿芳冲王颢笑笑,说:“看王小姐这样就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不像我们。”
“您也是我们报的知名女士呀!”上官侯抢道。
阿芳被噱得笑起来,捶着上官侯说:“我算什么知名,跑腿磨舌的苦衙吏!”
上官侯趁阿芳笑的时候,悄声对王颢说:“奔四十的娘们儿了,还浪不够呢!”
“你又嘀咕我什么呢?”阿芳发现,诘问。
“夸你呢!”
“不对,狗嘴里没象牙!”
“真的夸你呢,我这位姐是来顶魏婧的,以前没拉过广告,您还得多关照。你跟着咱们广告皇后保证错不了,她每年为咱们创利润,日进斗金,我们新闻版面全靠她养活啦。”
“你们知道就行!”阿芳脸上掸的颜色比京剧脸谱不薄,两只手戴了四五个戒指。
“知道!这功绩谁也难抹杀,从家里用的数,电饭煲,洗衣粉,磁化杯,三五牌钟,卫生纸,雀巢咖啡、施尔乐,西洋参,高乐高,一枝刘……”
“男宝、东方神力、印度神油、壮……”
“哇——可以啦可以啦!”上官侯两只手捂住脸告饶。
阿芳哼了一声,从身后拎出一桶阿里山瓜子,递给王颢,说:“玩玩吧,也是拉来的。”
王颢抓了一把在嘴里嗑。上官侯也抓了一把,说:“不嗑白不嗑,嗑了也白嗑。”一边说一边围着另一张办公桌打量着,“白嗑谁不嗑?”桌抽屉都被上了锁,唯一没锁的抽屉里塞着塑料雨披和雨鞋。“你们这里穷得再没桌子了吗?”
“咱们这儿的办公桌从来就是安在两条腿和四只轮子上的!”阿芳说。
王颢表示她没有什么可摆放的东西,凑合着可以。
“她如果要在这里吃饭,还得买一份喂脑袋的家什呢!”
“碗筷我有,回头拿过来。”
“还得给她印盒名片,应酬用。”
“姐,反正我把这位姐交给你了,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现在,王颢倾出衣橱里所有的衣服,像寄售商店里的货位样摊在床上。这些衣服是她入狱前所买,也是当年市面上最流行的款式。她对照穿衣镜比量,看见自己仿佛是重新上演的传统剧目中人物。古板,欠时尚,是她热衷追求过的这些衣服的一致风格。她想起阿芳的叮嘱,目前她迫切需要的就是一套工作需要的时装,而她掏不出钱去买时装店里那些好看的衣服,这使她情绪委顿。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胡小缄还没回来。
她到母親房间,打开母親的大衣橱,她不止一次地参观过这个衣库,只惋惜母親为何生就这般纤小,这些衣服也跟着这般纤小。
胡小缄把衣服侍理得井井有条,毛、布、丝绸、皮革各类服装分类吊挂,埋着防蚀剂。它们素雅,精致,反映出女主人的审美情趣和社会修养。王颢的目光落在一套三件式灰格呢裙装上,取出来比量,居然还有一顶贝雷式小帽在坎肩襟内。她见过母親穿这套裙装,上衣和裙摆都显得过长。她决定试一试。
她脱掉穿的衣裳,脱到一半手停住,穿衣镜里的她使她惊诧,这是她没想到的。她除去rǔ罩和三角褲,对镜试着走出几步上班女郎特有的那种步子,抖落开头发。她看上去确实是那种生就高雅的女性吗?她问自己,转动着身体,脖子上挂的锡箔璎珞跟着银光闪闪,她的五官,四肢,rǔ房,小腹,毛发,使她推想到父母,她尽情地欣赏着自己,直到感到冷了,才穿上呢裙。裙装紧小,包裹衬托出她的胸部和线条浑圆的臀,露出膝盖与两条匀称的腿。她迈出一字台步,看着镜子里,相信如果母親这时回来,她定会惊讶地跌落手里的拎包。
猫出现在门口,用隂森森的目光盯住她,吓了她一跳。她跺了一下脚,想轰走猫,忽然又感到这只猫很可怜,头上绕着脏兮兮的绷带。
她接着对照镜子,裙装意外的效果使她喜不自禁。从阿芳嘴里,她了解了这份工作的性质,翻阅了旧法制宣传资料,为自己编织出一个走向成功的梦幻。
她已经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出现在梦境里。
翌日。
王颢隔着马路看见阿芳时大吃一惊。阿芳身穿黑色弹力紧身装,黑羔皮高加索筒帽,黑皮手套黑皮靴黑坤手袋,黑钻石耳坠黑玉项链黑盘永不磨损型雷达腕表,就像一尊兜头浇下墨汁的躶体像。她竟不知该不该叫她一声好,正犹豫间,阿芳看见她,隔着马路打招呼,挥手拦住一辆出租轿车。
“很好。”她们坐上车,阿芳用手指捻着她的衣袖评价,“料子不错,靴子也不错!”
“你的也不错!”王颢说。
“我们都不错,猛一看你我还以为撒切尔夫人又来华了呢!”
“我也有同感,怪自己怎么麦当娜来了都没听说。”
“马当拿,马当拿是谁?”
王颢从车内反光镜看见司机在瞧她们,不再说话。
“是去公安局吗?”司机问。
“公安局!”阿芳说。
出租车驶过大桥,拐进巷里,停在有警卫站岗的大门口。“你进去吧,我等你。”王颢说。
“一起进去吧?”阿芳打开车门,回头问。
“我害怕。”王颢说。
“怕什么,你又不是犯人,是自家人!”阿芳站在路上说。
“一家人怕见一家人。”王颢挥挥手,阿芳关上车门离去。
司机和王颢看着阿芳朝公安局里走,像没穿衣服一样乌光闪闪,迈着挺拔的步子。
“你们是干吗的?”司机问。
“记者。”王颢说。
司机回过头,打量着,摇摇着说;“不像。”
“那像干吗的?”王颢反问。
“像……反正不像记者。我拉过记者,都挺邋遢的。”
“我们是法制报记者。”
“更不像啦!你们哪像执法机关的?”司机想了想,又盯住王颢看,说,“不过,穿上警服还是蛮像的。”
这时,阿芳陪着一个警察走出门,親親热热地说着话。
王颢定睛细看不认识,钻出车,阿芳介绍来者是公安局消防处左处长。他们握过手。王颢递上名片,左处长一边看名片一边往车里钻,拉住王颢的手让她坐在身边。
“去北海渔村!”阿芳对司机说。
他们三个人挤在后排,左处长被夹在中央;王颢听着阿芳煞有介事地讲着一桩广告的前景,左处长答话时手在阿芳光溜溜的腿上摸来摸去。
车开到北海渔村已近中午,饭庄门口的预约牌上写着阿芳的大名:曹桂芳。
穿着类似惠安女族服的小姐笑盈盈地领着他们到一间挂“篷屋”门匾的茅草棚里,矮桌上摆着酒具和冷盘,正中央大号腰盘里趴着一只桔红色煮龙虾。“看看看,咱们这……”左处长站住,批评阿芳。
“这是点小意思。”阿芳挽住左处长胳膊,往茅棚里推,“知道您把四城吃遍了,就当这是大排档,打打牙祭还不成吗?”
左处长被捺到板凳上,盖上餐巾。
“这可不中,我们那有明文规定的,‘五不准七个坚持’!”
阿芳双手按在左处长肩膀,生怕他再站起来。王颢看见阿芳手指在左处长膘实的肩头掐了一把:“你是不是怕她,放心,她跟我是一条战壕的。”
左处长看看王颢。
王颢正把“五粮液”斟到酒盅里。左处长伸手在王颢手背上拍拍,暧昧一笑,说:“你们这是联合起来拉我下水呀。”
“您别说得这么蝎虎!来!”阿芳敬左处长酒。
王颢端起酒盅,她还不清楚此一行的目的,阿芳只让她跟着学什么也别管。
他们干了。
阿芳又斟满,端起来,说:“处座,这一杯您无论如何得喝了,这杯有说头儿。”
“对,下一杯还有说头儿。”左处长说,转向王颢,“对不?哪杯没说头儿,哪杯都有说头儿,待会儿咱们得碰一下子。”
“这杯里有我要说的话。”阿芳逼着左处长端起酒盅,说。
“有话快说。”
“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一定要把这座山头攻下来!不是一定,是必须啦,你得帮这次忙,不然我就完了……”
“嗬,又完了,完多少次了?”
“这回真的完了!我把全部,唯一的——可以说没退路的希望全寄托在您身上,您千万别闪我!”
“说完了?”
“还没,您要是攻下来,我会好好谢谢您。”
“怎么激?又是大盘子。”
“那得看你干成干不成,成了,保证你满意呗!”
“成!我可是淹死在这洼里了!”
三个人又碰杯。
阿芳又一次斟满,叫过身后小姐,让再送来一瓶“五粮液”。
“王小姐家住哪里呀?”左处长替王颢夹了一块龙虾肉。
这个五十多岁的强壮男人使王颢想起太多的往事,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烟丝和酒的混合味,脸上永远是油光闪亮的,令她厌恶。但她接到了阿芳的眼色,学着阿芳的样子,靠近左处长,几乎是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左处长的套词。后来,她感到脸上的肌肉都僵[yìng]了,很希望阿芳能接应一下,再端起酒盅。可阿芳似乎对她的应酬非常满意,直冲她点头。
“来王小姐,为咱们幸会,希望以后经常见到你。”
“以后还得请处长大人关照啦!”
王颢操起不南不北的腔,跟着端起酒盅。
“慢,这一杯是我独自敬王小姐的,单喝!”
左处长拦住阿芳,阿芳作出了“气昏”的表情,说:“好好好,你好好陪处座干三大杯!这可是咱们的救星,以后拉广告少不得求他呢!”
“我可没量。”王颢做出嬌态扭捏道。
“交情深,你一口闷。交情浅,你舔一舔。我就不管你了!”
王颢看见左处长扬长脖,一饮而尽。那脖颈又粗又红,血管和筋搏搏跳动。她(扌周)下去,火辣辣一股热流直坠胸口。
“好,咱们就算交上了!”
左处长乘机抓住王颢的手。王颢感觉这手像一团揉透的发面。
这顿饭一直拖延到下午上班时间,三个人才离开。
阿芳在北海渔村门口排列的一长串出租轿车里选中一辆白色“雪铁龙”,司机看了看站不稳的左处长,拦住说:“不成,吐到车里就麻烦了!”
阿芳把司机拽开,低语了几句,司机睨着处长,露出犹豫,阿芳又加重语气强调了一遍什么,司机看着他们,只好同意了。
左处长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头朝后仰,像一鼎沸腾的锅炉,发出呼呼声,汗珠顺着毛发往下滴淌。车开出没几站,王颢发现他不停地皱眉头,喉管里传出雞鸣,她担心身上裙子被染脏,尽量往车门挤。她看见阿芳也关切着左处长的表情,拉着左处长一只手。
蓦地,左处长抓下头上的警帽捂在嘴上,弯下腰去。
“吐了吧?”坐在前面的司机不回头地说。
“吐在壳里了。”阿芳说,轻轻捶打左处长宽厚的背。
从左处长帽子里溢出一股热腾腾的醉酵味。
“快到了。”阿芳安慰着。
“我早知道得这样!”司机抱怨:“你们下去了,我怎么办?谁还肯上来……”
“没吐到车里呀,你着什么急!”阿芳说,“弄脏了我赔你钱就是了!”
“不是钱的事,洗车太麻烦,大姐……”
出租车停在柴油机厂门口,阿芳付了双倍的车费。
两个人搀着左处长往厂门里走,左处长走了几步,摇晃着,挪不动窝。
“你搀住他,我去把他的壳弄弄。”
她们把左处长架到大门口人造假山喷水池,让左处长靠在泥土池台上。左处长沾满残渣的脸立刻歪在王颢怀里,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