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大睡。池里漂着碎木屑和空纸盒,阿芳先涮了条手绢,帮左处长擦了把脸,抠去鼻孔里的海鲜,然后把大檐帽丢进水里,抻着上面的松紧带来回晃蕩,边清洗边夸:“这玩艺倒不错,一壳多用,到底是警用品!”
“应该说是领导想的周到。”王颢补充。
左处长似晕非晕中笑道:“领导?领着……倒!”
大门口警卫训斥着过来,让阿芳看池底几尾金鱼。
“我们是你们宋厂长请来的。”阿芳不示弱地说。
警卫看到王颢怀里的左处长,哑巴了。
阿芳抡干净警帽里的水,把帽子扣在左处长头上,跟在门卫后面朝楼里走。
“舒服些了吗?”王颢问。
“嘘——”左处长眨巴眼,胡撸着顺脸淌下来的水。一根水草贴在他太阳穴上。
“呕干净就舒服了。”王颢说。
“谢谢。”左处长说,握住王颢的手,慢慢地捏,“回头来找我玩儿……”王颢挡住那只直往腰窝伸的手,笑笑。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老朋友……”左唠叨。
王颢挡住左又次摸到她腰的手,摆回原来位置,不卑不亢道:“您喝得真不少,醒过来就明白了。”
“不!不不……”左处长摇晃着脑袋,说,“她们,这个,你,这个!”先翘小拇指,后伸大拇指。
“她们是谁?”
“你们不是……一个战壕的……吗?你别生气?你这人我一看心里就有数,跟、跟她们,不一样!”
“谁们?”
“那帮!各地方养的!你,跟阿芳不,熟吗?她跳槽,还、是我给、弄的……她不错,就是长得糙点……”
阿芳陪着宋厂长走来。宋厂长看见左处长,一路道歉有失远迎。
“怎么东城下雨了?”宋厂长问。
“喝高了点。”阿芳说。
“快,到厂部,我有庐山云雾,咱们酽着点泡一壶!”
一行人抬着左处长进厂部。厂部客厅里陈列着各种型号的柴油机图片和模型,墙壁挂满荣誉证书、奖状之类的。阿芳可能跟宋厂长谈过来意,宋厂长跑前颠后格外殷勤。
王颢抽空与宋厂长交换了名片。
“老宋呵——”左处长张开嘴,先打了个大哈欠,泪水盈眶,“外界对你们厂的消防工作可有反映呀!”
宋厂长似早有所料,握住左的手,笑着说:“所以要请处长多多包涵!”
左处长摆摆手,说:“扯——呢!我能包涵得了?人家法制报的记者们已经找上门来了,你看怎么办呀!”
宋厂长忙说:“您先喝茶,醒醒酒,报社的事咱们好说。”说着,斟上茶。
左处长推开茶杯,说:“你说什么?我没醉!”
宋忙说:“我知道你没醉,刚才这位记者已经说过您的来意。”沉吟着,又说,“我们这里的消防工作您都检查不止一遍了,不是我不肯换旧消防器材,是它紧呀!”宋做出个捻钱动作,“产品推销不出去,发工资都困难呢。”
“那我不管,那是你们厂里的事。”左大手一挥,毫不客气。
“是是是,肯定是厂里的事,不是消防处的事,可处长您是不是容喘口气,有了它,我一定先办这件事。”
“你蒙三岁小孩呢?”左瞪起醉意朦胧的眼睛。
“厂长,全国几起大的火灾事故您肯定听说了?深圳一场大火,损失多惨重?北京隆福大厦一把火,多大的一个商店,没了!唐山也是,烧死的比地震砸死的少不了几个。这些都是经验教训!问题出在,平时不在乎消防工作。”阿芳扳着指头数落。
“是是,可,咱们厂的消防工作还没差到那个地步,几次局里来检查预演都合格过关了,还得过锦旗呢……”
“你是不是感到挺光荣,又挺委屈?”左奚落道,“等着我给你登报表扬呢?”
“您瞧您说的处长,我这烧香还找不到庙门呢,岂敢造次。”
“市里马上全面整顿消防,你们打算怎么办?”
阿芳和王颢都掏出事先预备的采访本,忙乎记录。
“你,先把厂区消防条令给我背背!”左打着嗝,酒气和话一块往外喷。
宋吭哧着,尴尬笑道:“我的大处长,咱还用来这个吗,您有什么吩咐就直说呗,咱这个厂的小命儿还不是在您手里摸着呢。”
左正色道:“你严肃点,当着报社的女同志!”
宋立刻转向这边,说:“二位,二位女士,我们不常打交道,但我相信,你们到厂里转转,就会了解厂里的处境,我说的全是实话,有半句瞎编你们在报上怎么披露我都没关系。我也是党员,干了十几年厂长了,怎样经营企业我全懂,但现实就遇到这么个情况,生产需要钱,职工生活需要钱,各种税款需要钱,哪方都伸手要钱,可钱呢?你们看看我们这里的运转情况,除了钱不在运转哪儿哪儿都在运转。我自己已经带头半年没拿奖金了,可滴水也解不了大旱呀!我也知道消防工作没达标就不能投入生产,可谁愿意这样呀!谁不愿意心里踏踏实实过日子,正正规规搞生产呀!再者说了,达标不达标就真那么公正没有水分,我就不相信,我就知道不止三五家消防不如我们,远远不如我们,可照样生产不误,我不愿点名就是了。你们要真是诚心实意为咱们厂好,我就请求你们报纸登上我这个呼吁,让上边重视这里实际发生的问题,也好替我们解决点实际困难。那,我才真是感谢你们哩!”
从宋厂长眼睛里,王颢看到了事情的真实一面,她还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慷慨陈词,看见阿芳快速地把这番话全记录到本子上,表情庄重。
宋厂长说完,左抬起眼皮,问:“牢騒完了?”
“要说的多了,就怕你不肯听。”
“我是没工夫管这么多,”左看了看手表,说:“我只管你消防这一项,这一项出了问题,你有责任,我更有责任,我不能拿着上千人这么个大厂当儿戏,懂吗?”
宋没言语,嘴角浮过讥笑。
“我还要赶个会,来是先打个招呼,你要是还像上次检查时一样没采取什么措施。”
“没变,没钱拿什么变?”
“没变我也不去看了,咱们丑话摆头里,我是要严格按规定办事,消防工作没落实,就不能生产!已经生产的,停产!”
左说完晃悠着起身,对阿芳说:“我得走了,你们不走的话可以呆在这里。”
“我们也走吧?”阿芳对王颢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王颢突然问宋。
“我是案板上的蛤蟆,任剁了!”宋说,抓起电话,请秘书派车送客。
“不用了。”阿芳说。
“这点汽油我还是掏得起的。”宋坚持打完电话。
左靠在门外,用强硬口气说:“你再考虑考虑,这两天我等你电话。”
宋苦笑了一下,没回答。
一群人走出工厂,没坐厂长调来的轿车,阿芳拦住一辆出租轿车。宋硬是把几大包礼品塞到后座处,还连连抱歉。王颢看见厂里几位领导的脸色都十分难看,被悲壮气氛所笼罩。
车一启动,左处长就与阿芳飞起眼神,会意地笑起来。阿芳撒嗲:“你哟,阎王小鬼儿见着都得绕着走!”说时,手指戳过去一记。左处长并不躲闪,捉住阿芳手啃了一口,阿芳就势拍了拍处长胖墩墩的下巴。
王颢装看不见。
左处长哈欠连连,靠在阿芳肩膀,翕上眼,呼出来的气呛人头疼:“不信,你划根火柴,我这嘴就是煤气灶头……”左喃喃。不一会儿,发出鼾息。
“他喝了不少。”王颢说。
“他还是挺能喝的,一般打不倒。”阿芳说,拉低帽檐遮住投到左脸上的阳光。左脸变白,嘴chún发青,头发粘成一团。
王颢小声问:“今天这算怎么回事?”
“成了呗。”阿芳不无得意地。
“广告就算拉到了?”
“你问问他有几个胆,敢跟咱们老左较劲。”
“他们不是说没钱吗?”
“你听蝼蝼蛄叫唤还别种庄稼了!属他们厂效益好,他们是专门生产轻型号柴油机的厂家,南边海上走私的大飞艇全装备他们厂产品,产品一直脱销。他们的情况我早摸透了,不见兔子能撒鹰?”
“咱们可以回家等着了?”
“等?干咱们这行哪有闲的时候?你今天看明白了吧?”
“还不太明白。”
“很简单,以后你就全明白了,下步咱们可以分头干了。”
“我还不明白。”
“你已经明白了,你往本上记了不少嘛,叫我看看。”
“还是别看吧,我瞎划拉的。”
“那你看看我的。”
阿芳打开笔记本,上面写着:小兔崽子快点掏出钱来吧还装什么穷酸我真恨不得揭发你扒皮抽筋喝血哎哟还他媽说个没完快掏钱好走人了。
左处长睁开眼,吧叽着嘴说:“叫我瞅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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