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踩下刹车——
车沿着光洁的路面行驶,后排的两个人老老实实坐着,看着何平的背影。车驶出市区,沿着郊区人迹稀少的公路行驶,反光镜里映出三个人灼灼闪动的目光。何平亦不搭腔,抿住嘴角只管开车。
这一次,男人一下子压倒女人。
“等等,”何平听见女人在[shēnyín]中说,接着一阵窸窣。
反光镜上,女人偎在男人怀里,撩起裙摆,手伸进长简袜的弹力口,摸索着,摸出一张什么,朝上面啐了一口,然后够着前排的靠背欠起身,叭地糊在反光镜上,遮没了三个人。
何平一股火上来,又浇下去——认出那是一张10美元的纸钞。
他把美元从反光镜上揭下来,反光镜扳到贴在车顶板位置,拧动收音机音量旋钮,使车内充满了震耳的歌声。车朝着黑暗的深处直扎下去。现在,他满脑子想的只有儿子了,儿子甜睡中的一张脸和那颗等待爸爸回家的拳拳之心,看着无尽的黑夜,他心情麻木。他任自己麻木……
车驶过一座水泥桥时,他听见后排提出把车开下公路,拐到田野上。他照着做了。车在高低不平的菜地里颠了一段路,在一条灌渠旁熄火,有人拍了拍他肩膀。他打开灯,看见递过来一张纸币,是一张“四伟人”票子。
“师傅,请您下车呆一会儿好吗?”女人说。
“那可不成,你们把车开跑了呢?”何平拒绝。
“先生,看你说的啦,可以把钥匙拔掉嘛!”这回男人终于开口,一嘴广东话。
“合适吗?”何平睨着女人,问。
“保证不会给你弄脏的……”
“下去!都他媽给我滚下去!”何平突然爆发,指着这对男女。
“大哥……”女人再次从裙子底下摸出一张“四伟人”,递过来,问,“够吗大哥?”
何平没碰钱,盯着男人,男人的脸被燎起的*火燃烧着。
“可以啦,我们不过是想单独谈一谈。”男人说。
何平收敛了锋芒,抓过女人手里的钱,说:“半小时,多一分钟也不等。”
“行行行,”男人忙不迭,“就按你的要求。”
“我就在边上,完了事你们叫我。”何平拔掉车钥匙,对女的说,钻出车门。
何平站在田垄上,尽量使心情趋于平静。他爬上灌渠,捡了一处背风的坑凹,蹲下抽烟。偶尔有车辆驶过公路,车灯划过田野,他看着他的车被一次次地照亮,又一次次沦入黑暗。他的心被噬嚼着,伴随着这辆关闭着车灯,有节奏地上下颠动的轿车……一阵灼烫,他甩掉燃到根儿的烟蒂。
女人钻出车来,手里拎着毛绒绒一大团,拍打着,戴在小脑袋上,摇晃着头。“走吧?”女人说。
何平跟在女人后边上车,打开灯,看见男人坐在后排抽烟,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男人冲他点点头,递过一盒香烟。他接过来,扔进工具箱里,发动引擎,问:“去哪里?”
“你去哪里小姐?”男人问。
“你去哪里?”女人反问。
“我去东方大酒店,我可以先送你回去。”
“不用,咱们一块。”女人说,然后对何平说:“东方大酒店。”
酒店大厅内的候客沙发里坐着几个衣饰花哩胡哨的女人,啜着饮料商议什么事,有抱怨的,有扼腕感叹的,也有被激怒红了脸的。
一辆出租轿车从大厅玻璃窗外驶过,停在门口。门僮打开车门,走下一男一女,女的对着旋转门拢了拢满头红发,使它们更加蓬松华丽,没有等身后付钱的那个男人,径直走进大厅。
沙发里议论的女人们发现了进到大厅里的红发女郎,一齐瞧着这边;红发女郎矜持四顾,仿佛在找什么人,更像什么人跟她约好了在这里等她。直到没人理她,她才盼顾着,朝电梯走。
“嘿,三通!”沙发里女人们中间有一个站起来,叫。
红发女郎闻声回头,立刻扮出一个痛不慾生的夸张动作,正赶上来的那男人忙扶住,被她推开,愠色道:“不是清账了吗?”
男人灰溜溜地笑着,离开。
“还活着呀你?”三通冷言质问,“你可真行啊,连个面也不露了?”
王颢并不计较三通,说:“这不是叫你了吗?”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纸都烧过了。”
三通不肯轻易罢休,冷眼看着王颢;两个人僵峙在大厅中央。
“看来姐非要把我吞下去才肯了?”王颢赔上笑脸,三通鼻子里哼了一声,甩掉王颢搀过来的手,王颢赔笑说:“咱们到那边去坐好吗?我请你喝咖啡。”
“我可没带钱!”三通说。
“钱不是有人给咱们带着吗?”王颢冲三通挤挤眼,一块从出租车下来的那个男人已经在等电梯,朝这里看。
两个人找了个雅座,要上来点心和饮料,三通撩起裙子,从袜筒里取出压扁的香烟和打火机。王颢瞥见那里边贴肉还塞着纸币和口红。
三通抽着烟,仍是悻悻的样子,也不说话。
王颢笑得有点干,心里不是滋味,感到疚愧。
三通抽完一支烟,叹出一口气,才说话。王颢感到一阵释然;跟着,又开始难过。从三通口中,她得知那次三通没逃出恶运,那伙人早就在注意她,并跟随她的行踪,她一被抓进去就关入单间,重点审问,她却一直扛着,什么也不交待。“你放明白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警察动了手,她把血啐到警察脸上,回答:“我只知道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负责搜身的女警察发现她脖子上的纸项链,讥讽:“一只过冬的苍蝇!”
“你呢?专门叮住苍蝇的臭大粪!”
三通向她学着被关押时情景,喝着热咖啡,言词激烈,声音很大。王颢提醒她压低声音,有人在朝她们看。
过了几天,她以“监外候审”的名义被释放。到了家她才明白,丈夫已被抓走,屋内洗抄一空,只剩下一堆空纸箱子和嗷嗷待哺的孩子。
“幸亏你有这么个孩子等在外边。”王颢说。
“哼,我倒是宁愿娘两个一块关进去,还有饭吃了。”
“别屙硬屎了,那口饭是那么好吃的?”
“外边的饭好吃吗?”三通说,她不是不相信王颢,问:“你真的没在电视里看见报道?”
“我到哪儿去看,我一直东躲西藏的,到哪去找电视?”
“我不信,连小孩子都知道这件事了。”
“我用人格担保,一无所知……”
“得得得,收起你的人格吧,一分不值的人格!”
三通说连她也没看见电视报道,是家里人告诉她这件事情,她丈夫是在接到刘灺的通风后,将机器搬下楼转移时被逮住的,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成了作案罪证被运走。很快,刘灺、秦志伟和姘婦等几十名同伙相继入网,案件经过突击审理,成为本市今年打假运动中最大一桩典型案例。警方鉴于她与丈夫同涉一案,家中又撇着新生婴儿,便放了她,条件是“没收身份证,不许出家门”。
“他们现在肯定在逮我呢!”王颢装出轻松,说。
“没谁理你,你是头一次,没人知道你。”
“有几个人已经认识我了,你甭这么看着我,我不愿再惹麻烦。”
“心放肚子里。”三通拿眼瞟着大厅沙发里那群嘁嘁喳喳的女人,说,“在里边的人谁也不愿更多事。喂,那是一帮干什么的?”
“你也放心,反正不是跟你抢生意的。”
“问题是我不放心她们。”
王颢朝那边看了看,取出自己的名片递过来。名片顺着光滑的琉璃台板一直溜进三通怀里。三通认真地看完名片上的字,瞪着王颢——
“你这她媽是把脑袋掖在褲腰上玩呢!”
“怎么了?”
“冒充哪儿的不好,专捡枪口上撞?!”
王颢故意沉默不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打他们的旗号很解气?好玩?方便?我告诉你,昨天一个色鬼穿着偷来的警服冒充警察打炮,逮住给毙了!”
王颢不再沉默,道出情由。三通听了眯起眼睛,审视着王颢,摇摇头,说:“你要蒙我可就太对不起良心了。”
王颢掏出工作证。
三通拿着证翻来覆去地看,傻呵呵地问:“这么说,咱们现在也是公检法的人啦?”
“还是上层领域里的喉舌呢。”
三通在证件上吻了一下,说:“有了它,咱们就畅通无阻啦!”
“我可不想用它招摇撞骗!”王颢一把夺回证件,用桌布擦干净。
“那咱们也不能辜负人家对咱们的信任呀,”三通瞄着大厅里的女人们,“对不对?”然后探近身子问:“你是说每拉成一笔就有百分之三十回扣,还可以不走账直接提现金。”
“账得走吧,立个什么名目罢了。”
三通点点头,问:“你说她们都为楼上那个人犯愁吗?”
“能不愁吗?全是单位雇来的,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说好听点,跟要饭的差不多。”
“能说得细点吗?”
“那主儿是个港商,一家合资公司总经理,住总统套间,光这一条你听听就知道他多有钱,总统房租开价一天八百美金。”
“公司效益没得说了?”
“她们里边有两个最能干的,呶,就是长得挺靓的,打扮跟花大姐似的,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多难的广告都能给拉来。轮流上去试过,全给蹶回来了。”
三通呆在那儿,思考着。
“这就是市场规律:生产效益越好的,越不要做广告。猛做广告的,肯定有诈。”
“她们干吗还不走?”三通瞧着那群女人嗫嚅。
“都贼心不死呢,肥肉就在嘴边上,谁不想吃?”
“经理是男的还是女的?”
“干吗?”
“男的?多大年纪?”
“干吗你?我也没见过呢。你想干吗?我警告你,能使的招数这些娘们儿全使过了,人家横竖不吃,刀枪不入!”
三通眯起眼,思忖着,说:“知道他房间号吗?”
“你想干吗吧?是不是想试试?”
“给我房间号。”这次,三通口气很肯定。
“你等等。”王颢看着三通,终于说。
三通看着王颢穿过大厅,到沙发那里。一群女人听王颢一说,都支起脖子朝这边望。
三通扬起脸,朝天喷出一串烟圈儿。
王颢回来,亮了亮写有姓名住址的纸条,三通刚慾伸手接,王颢藏到背后,问:“我倒想听听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没什么打算。”三通被烟熏得直咳嗽,说:“我就不信小猫不吃腥。”
王颢嘘道:“我当揣着什么宝呢,你也不先掂量掂量你这模样,拉个广告好几万呢,不像拉个客!”她咽下后半句话,怕难听的话伤了三通自尊心。
三通坚持说:“让我冲锋陷阵一把怎样?捞不着大头捞小头也行呀!”
“得了!您还是歇着吧。”王颢不同意。
“你这个人呀——”三通瞧着王颢感叹,“也算庙里出来的,一点道儿都不懂。”
“我不懂。”
“成不了大事你!”
王颢一直盯住三通看着,待心中主意拿稳,抿嘴一笑,让三通靠过来,说:“我倒是有个馊主意……”
三通听着听着嗷嗷叫起来,不待王颢全说完,在王颢脸上狠狠吻了一下,夺过纸条直奔电话间。
总统套房的客厅里灯火通明,浮动着铁观音茶的浓郁香气。一台34英寸松下彩电正在用低音量播放卫星接收站转来的日本夜间节目。客厅中央设了一桌麻将,打麻将的人各自为战,根本不去看身后的电视屏幕。
“李老板挡在车间门口支起一张铺,起誓这一趟不是货运回新加坡,就是他的尸首运回去。”钱学平说,把摸到手的一张“条子”打出去。
“你有没有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他?”郭永晟摸起一张牌,在手里捻着,换下手中存的一张风牌。
“说了。特别强调这批原料当初定合同时涨价的问题,要求他们补偿,如果不补偿也别怪我不客气。他说这是隂谋,他玩儿剩下的货……”
“我和了。”孙社长说,推倒牌。
“讨厌,你干吗不打这颗?”鲁婷婷从郭永晟的牌堆里换出一张“二饼”,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不料踢到孙社长,孙社长蹦起来,抱着腿原地转个圈,问鲁婷婷皮鞋尖是不是安钉子了。“讨厌!”鲁婷婷又踢过去一脚,被郭永晟闪开。“我早就挺张了,就等你这颗!你讨厌不讨厌呀你!”
“我哪知道呀!”郭永晟装傻。
“你就是知道!”
“我光顾听他说公司里的事情,根本没注意你!”
“什么破事?还是那个新加坡的?你怕什——么,现在是90年代了,黄世仁怕杨白劳的时代!”
“下一回,下一回我给你二饼。”孙社长笑着,把丢到面前的筹码敛到一起,得意的样子。
只有钱学平忧心忡忡的样子不说话,看上去他一直也没笑过,也从没和过,手里的筹码已经输得差不多了。
郭永晟看看钱学平,想续上茶,手摸到茶杯却将杯子打翻。“怎么了你?”鲁婷婷问。
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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