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庐纪事 - 《动静》

作者: 沈从文10,620】字 目 录

竹和两树红梅花。房子是两所黄土色新式楼房,并排作一字形,楼下有一道宽阔的过道相接,楼上有一道同样宽阔的走廊。廊子上可俯瞰全城屋瓦,远望绕城长河,和河中船只上下。屋前附近是三个桔园,绿树成行,并种有葱韭菜蔬。

桔树尽头教堂背后,有几株老皂角树,日常有孤独老鹰和牛屎八哥群鸟栖息,各不相犯,向阳取暖,呼鸣欢吵。廊子上由早到晚,还可接受冬日的太阳光。

屋主人住在这个小楼上,躺在走廊摇椅里,向阳取暖,休养身心,已有了两个月。或对整个晒在冬阳下的城中瓦屋默想,或只是静听清晨濕雾中的老鹰和画眉鸟鸣叫。从外表看来,竟俨然是个生命之火业已衰竭的隐士,无事可作,或不慾再作任何事,到这里来避寒纳福。

屋前石坎下有条小路,向西转入市区,向东不远就可到达一个当地教会中学和毗邻学校的医院。过路学生多向上仰视,见这房子的布置,和屋主人生活从容光景,年轻人常不免心怀小小不平,以为“这是一个资产阶级的房子,住下一个官僚”,除此以外,别无所知。自从战事一起始,这些可爱的年轻人,已成为整个县城活动的源泉,开会游行,举凡一切救亡运动,无不需要他们参加。这些年轻人也自以为生存在大时代里,生活改变,已成为战争一分子。都觉得爱憎情绪日益强烈,与旧习惯不能妥协。都读了许多小册子,以为从小册子取得了一切有关战争应有的宝贵知识。自己业已觉悟,所以要领导群众,教育群众,重造历史。

有一天,两个初中学生代表到当地党部去开会,回学校时,正见到屋主人在门前看人调马。主人是个年纪轻轻的男子,身材虽十分壮美,脸色却白白的,显得血色不足,两只手搁在短短的皮大衣口袋中,完全如一大少爷。正嘱咐那养马人,每天应给马两个雞蛋吃。年轻学生走过身时,其中之一就说,“看呀,一个荒婬无耻的代表。”另一个笑笑,不曾作声。

那一个于是又向同伴说,“这种人对国家有什么用处?手无缚雞之力,是个废物!完全是个废物!”那年青男子虽听得分明,还以为是在说他那匹马,就笑着说:“不是废物,你不要以为它样子不好看,它一天能走二百里路!”

年青学生气愤愤的说:“走两百里路,逃到我们◆JingDianBook.com经典书库◆这里来,把什么东西都吃贵了!”

“你说它吃雞蛋吗?它有功国家的。”

那学生不乐意这种谈话,轻轻的骂了一声“废物”,就走去了。

年青男子毫不在意的转身去告马夫梳理尾巴的方法。却料不到这学生正是骂他,他还心想,“两个小朋友年纪青,血气盛,可爱得很。”

房屋既毗邻教会产业,与医院相去不远,医院中一个外科医生,两月前即成了这个人家来往最勤的客人。到后来,当地另外一些年青人因为筹备演戏慰劳伤兵,向医生借看护白衣,问及借军衣手枪,无意中由这个外科医生口中,透露了一些消息,才知道原来这房子里边正住下了一个年青人所倾心崇拜的受伤军官。因十月里在东战场受了重伤,失血过多,方回到这个后方来休养治疗。

医生也是一个年青人,热诚而喜事,不免在叙述中,给那军官在年青学生中,造成一个异常动人的画像。

医生说,“你们成天看报,不是都知道沪杭路上有一个兴登堡防线吗?他就是在那道防线打仗的一个军官。他是个团长,有一千五百人归他指挥。一共三师人在那方面,他守的是铁道线正面。大家各自躲在钢骨水泥作成的国防工事里,挖好了机关枪眼儿,冷冷静静的打。敌人六十架飞机从早到晚轮流来轰炸,一直炸了八天。试想想,炸了八天!大炮整天的轰,附近土地翻起了泥土同耕过一样。一个旅部的工事,一天中就有八百枚炮弹落到附近三百公尺里土地上!想想看,这仗怎么打!八天中白天守在工事里,晚上出击夜袭,饭也不好好的吃过一顿。到后来,一千五百名士兵和所有下级军官伤亡快尽了,只剩下一百二十个人,掩护友军撤退后,才突围冲出。他腰腿受了重伤,回到后方来调养。年纪还只大你们几岁,骑马打枪,样样在行,极有意思的!这是你们做人的榜样!”

好事医生的述说,自然煽起了年青学生的好奇心。

自此以后,这个人家的清静被打破了。先是四个学生随同医生来作私人慰问,随后便五个七个来听故事。好一阵日子,这人家每天照例都有三三五五年青学生进出,或在廊子上谈天,或在小院中散步。来到这里的多怀了一种崇敬之念和好奇心,乐于认识这个民族英雄。或听他说说前线作战事情,或提出些和战争有关的问题,请他答复。或取出一个小小本子,逼他签名。或邀约他出席当地团体集会,听他讲演。

过不久,连那两个最激进的学生代表,也带着愧悔之情来拜访了。凡来过的年青学生,都似乎若有所得,这家中原有的那一分静,看看便已失去了。

医生来检查这个军官的身体时,每见他正在廊上或院中马棚边和学生谈话,上至日本天皇,下至母马,无所不说,医生总在旁微笑,意思象是对那些年青人说,“怎么样,不错吧。

你们现在可好了,不至于彷徨了吧。这一来你们得到了许多知识,明白了许多事情。战争可不是儿戏!要打下去,大家都得学这个人。好好的尽一个战时公民的责任,准备做一个民族英雄。日子长咧!我们要打三十年仗!”

一群年轻学生走去后,医生来给这个军官注射葯针,看了看脸色,听了听脉搏,就说,“好多了,比上月好多了。”说了却望着他好笑,神气正如先时一样,意思象要说,“怎么样,不错吧。这是国家的元气,你的后盾!你还得来尽点义务,好好的教育他们,鼓励他们,改造他们,国家有办法的!”

军官似乎完全懂得他意思,只是报以微笑。很显然,年青军官对于这些中学生,是感到完全满意信托的。

医生要军官说说对于这些年轻人的意见,军官就说,小朋友都很可爱。生气勃勃,又有志气,有血性,全是当地优秀分子,将来建国的人材!我听他们说,实在不想再读书了要从军去。我劝他们要从军先去受正式军校训练,却都不乐意,倒想将来参加游击战。照读书人说法,这只是浪漫情绪的扩张。可能做诗人,却不能作一个很好下级军官。这种年龄一定是这么打算。他们都以为我了解他们,同情他们。我真正应当抱歉,虽同情他们,实在不大了解他们。他们对于战争,同我们做军人的看法似乎不大容易完全一致。诗意太多,太不切近事实。一切得慢慢来,从各种教育帮助上提到实践上去。”

医生说,“可是他们都很崇拜你!”

军官只是笑,对医生说的完全表示同意,却保留了一点不说,“这崇拜是无意义的,至少这崇拜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因为目下的问题,单是崇拜还不成!事情是要人去做的!”

一个学生和一个军人,对于战争的认识,当然不会一致。

从不离开学校的青年学生,很容易把“战争”二字看成一个极其抽象的名词。这名词包含了一点幻想的悲壮与美丽同荣誉或恐怖,百事综合组成一章动人伟大的诗歌。至于一个身经百战的军人呢,战争不过一种“事实”而已。完全是一种十分困难而又极其简单的事实。面对这种事实时,只是“生”和“死”,别无他事可言。在炮火密集钢铁崩裂中,极端的沉静,忍耐,纵难战胜,尚可持久。至于慌乱,紧张,以及过分的勇敢,不必要的行动,只是白白牺牲罢了。战争既是一种单纯的事实,便毫无浪漫情绪活动余地。一个军人对于战争的态度,就是服从命令,保卫土地。无退却命令,炮火虽猛,必依然守定防线不动。死亡临头,沉默死去,腐烂完事。受伤来不及救济,自己又无力爬回后方,也还是躺在濕濕的泥土凹坑中,让血液从伤口流尽,沉默死去。若幸而脱出,或受伤退下,伤愈后别无他事可作,还要再作准备,继续上前,直到战争结束或自己生命被战争所结束时为止。在生和死的边际上,虽有无数动人的壮烈惨痛场面,可是一切文学名词完全失去其意义,英雄主义更不能生根。凡使后方年轻人感动的记载,在前方就决不会有谁感动。大家所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忍受。为国家前途,忍受。为战胜敌人,忍受。

因此一来,到这些年轻学生把好奇心稍稍失去后,对于这个半年来在猛烈炮火直接教育下讨生活的军人,自然重新发现了些事情。主要的是慢慢的觉得这是一个十分单纯的家伙,谈什么都不大懂。便是战争,所懂的也好象是另外一套,并不与年轻学生想象中的战争相同。尤其是对于青年学生很热心想参加游击战,却不愿受正规军事训练,认为是浪漫情绪的表现,不切事实,缺少对战争应有的共同认识,损害了年青人的自尊心。于是一群年青学生,在意识中恢复了读书人对军人的传统观念,以为这个军人虽有教养,有实际经验,还是一个“老粗”。而且政治头脑不发达,对战争认识还不够深刻。那两个更热心的学生代表,先还不知道军官是个过来人,想在谈话中给这位军人一点特殊教育,接谈结果竟适得其反,才发现什么主义什么路线军官都比他们明白得多。因此另外不免发生了一种反感,以为这是一个转变了的军人,生活充满了小资产阶级气息,无可救葯。本来预备跟这军官来学的几种军事课程,也无兴趣继续上课了。山城虽小,本地无日无集会,年青学生都甚忙。于是大家就抛下了这个“民族英雄”,转作其他有意义的活动宣传去了。

住处回复了过去半月前那一种静。

医生来时,见楼上大房子空空的,放了许多椅子,墙上还悬了一片三尺见方的黑板,茶几上还有一盒粉笔。知道是屋主人之一,军官的哥哥,特意为年青学生上军事学预备的。

可是一看情形,就知道这种预备是徒劳了。军官独自坐在走廊前摇椅上,翻阅一本小小军用地图。好象很闲静,又似乎难于忍受这种闲静。

医生说,“团长,你气色好多了。你应当走动走动。天气好,出城去走走好。骑骑马也无害。你那马许久不骑,上了膘,怕不会跑路了。人和牲口都得活动一下!”

军官说,“当真好象全好了。现在就只走动时腿上有点发麻,别的不觉得什么了。我不愿意用撑架出去,因为近于招遥我还真不愿意有人知道我是谁!”

“可是知道的人已很多了。尤其是那些学生,都欢喜你,崇拜你。”

“那些可爱的学生吗?”

“就是那些人,他们不是要跟你上课吗?我听他们说,你肯教他们,都很高兴,这比平时军训有实用意义得多!”

“可是他们一定为别的事情忙,上了两课,就不来了。这玩意儿实在也是很干燥的。比学什么还死板,又不具体。”

军官提起了这件事情时,似乎不大愉快,翻出一幅地图指定某一点给医生看,“这里情形越来越糟了,不久会要受攻击的。这里得有人!我腿好了,要回到那边去。他们一定希望我早些去。”

“你不是还有两个月休假吗?”

“让别人去休息吧,你不知道我住在这里两个月,已闷慌了。虽只两个月,好象有了两年,这样住下去,同老太爷似的,哪能习惯?前面老朋友多着,都在炮火里,我留在这里,心中发慌!”

师部来了急电,限这个少壮上校军官五天内率领那两连伤愈兵士,向常德集中,并接收常澧师管区四营壮丁,作为本团补充。

过不多久,家中人都知道了。对这件事话说得很少,年纪极轻的新婦,一个教会中学毕业生,身材小小的,脸白白的,穿着素朴,待客人去尽后,方走过大房来,站在门边轻声说,“听说来了电报,你又要去了。你不是说可以休养三个月,现在腿还不好,走路时木木的?等脚好一点走,方便得多。”

“他们要人,大家都正在拚命,我这样住下来算什么生活!”

“那什么时候动身?坐船去,坐汽车去?”

“你理理我那衣箱去。我只要那黑色衣箱,衣服不必多带。”

“明天就要走吗?我娘还在路上。”新婦眼睛已濕,勉强抑止着感情,“医生说你还不宜上火线!”

“医生刚走!我全好了,不会出毛玻等等我同你说。”

新婦眼泪莹莹的无话可说,就走向自己的房里去了。

长兄嫂亦不说什么,只默默的为清理要带走的应用东西。

到末了,两夫婦从楼梯后一个小房中搬出了两个箱子来,抬到小兄弟大房中去。把箱盖掀开,一打盒子炮,一箱子弹,算是给这个重上前线军人的礼物。哥哥笑着说,“你到这地方,不想人家知道你是谁,怕招遥你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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