蚱蜢之歌 - 第一节

作者: 黄石3,177】字 目 录

断时续、我在小楼长谈中断续掌握了她的家庭状况。她的父親——一名水利工程师——1980年死于肝癌;继父孟道庸是食品厂厂医,丧妻后1982年和小学女教师朱淑贞构成了叶寒目前的家庭。我在谈话中认识了未来的丈人和丈母娘、以及叶寒家分布在乡下的众多親戚。惟独你,孟达,我们的谈话从来没有出现过蚱蜢的细枝微节(而你才是真正的主角);这是有关撰写你的文字,而我却不得不先搁下你去说我自己。

在叶寒让我正式去她家露面后,我像个国家干部或规范中的女婿那样上门了(我至今仍能闻到刮光胡须的下巴上剃须泡沫凉嗖嗖的薄荷味)。除了死去的工程师遗像仍挂在她父母的居室引起了我的微微惊诧,一切都如叶寒所描述并符合我的想象。这是一套老结构的二楼公寓,共有三间。叶寒和叶幼幼(叶寒妹妹)居西合住;厂医和女教师的卧室(兼作会客室)居东;北面是厨房和卫生间二合一。在傍晚光线灰暗的室内,我发现朱淑贞的脸上仍然逗留着亡失潜在的哀伤,这种哀伤在叶寒身上同样隐约可见;哀伤或由此转化成的倔强(虔诚)贯串了母女俩,但对于叶幼幼丝毫未能触及。叶幼幼身上一点都没有墙上的亡灵所留下的隂影。她笑声连片,聪明而无知,颧骨的曲线光滑而略显狡猾;小雏雞17岁就早已摆脱教育制度的羁绊,尖利轻浮的笑声让27岁的小职员李央觉得自己步入中年。小心谨慎的未来女婿李央还细心觉察到厂医孟道庸在这个家庭里的屈从地位。这个丧妻后只身加入后妻家庭眉清目秀的中年人——处于三个女人的围绕中——半是傻瓜半是机智地承担着工作上那样唯唯诺诺的角色。他能够无视或容许墙上死去的工程师庄严肃穆的面容和目光的注视。他把微微灰白的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比女人——他的服饰整洁无疵——更注重拾掇。他在厨房里勤恳地做菜,和烹饪、煤气炉结下不解之缘。从一个小学女教师(前妻)到另一个小学女教师(后妻)。孟道庸的一生在两个小学女教师的[ròu]体间奇怪地辗转、无能地迷恋。

一个和小城市传统居民吻合的家。腼腆忙碌的男主人和直率固执的妻子。旧式家俱。黑白电视机。井井有条敝帚自珍的杂物(旧尼龙纸袋、旧纤维绳、缺口的茶具和瓶瓶罐罐、旧纸箱包装壳等等)。俭朴和精打细算,从而体现了父母务实的稚气及幻想,明亮叫嚷着的姑娘则呈现了和父母迥然不同的不在乎。

那会儿,夜幕骤然降临;叶家——隔着一条公路——对面一家中型化工厂扰人耳烦的机器噪音嘎然而止;朱淑贞拉亮了居室里40瓦日光灯,几乎是同时,孟道庸拉亮了厨房里的白炽灯;李央、叶寒、朱淑贞的谈话此时正处于冷场;叶幼幼坐在黑暗卧室的床上,耳朵里寒着耳机,心烦意乱地摆弄被卡住的盒带;李央敏锐地听到有人进入厨房时钥匙落到地上发出的清脆声响,他慾言又止(设想来人的身份就像初见办公室新来的上司那样忐忑不安),这时叶寒轻描淡写地对朱淑贞说:“媽,是阿达来了。”

我绝没有料到是你。我看到你受到的惊讶不亚于一个庶民突然明了微服出访的皇帝身份时所受到的惊讶。他懵懵呆呆地闪现出来,茫然四顾,如同一个不知自已被摄影机对准拍摄的人在镜头前那样若无其事,“蚱——孟达”(蚱蜢的称谓差一点从嘴中脱口而出)。

“噫,李央,原来是你。”蚱蜢略感意外,声音粗糙刺耳,然后大大咧咧地对着朱淑贞生硬地嚷了一声:“媽。”瞬息间我明白了你是孟道庸的儿子。

但是,继母她只是“嗯”了一声,表情漠然。这时叶幼幼靠在门框上无聊地嚼着零食。你弓着背,前倾拉长脖颈,你眨着眼睛仿佛没弄懂怎么回事。叶幼幼和叶寒姐妹俩在互使眼色。我像个局外人那样,瞅着不知所措的蚱蜢(他像十几年前在课堂上遭受到老师惩罚似的站着),直至孟道用发虚的故作轻松的话音传来:“开饭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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