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你是否怀有苦衷,我更愿意你是彻头彻尾的愣头青。你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固执,但是,当你试图以笑容去遮掩丑容时,蚱蜢更加袒露了他的不幸。多年以后,我才蓦然理解了孟达那双惘然不解的眼睛为了维持不偏不倚或不招人耳目所忍受的痛苦。为此,他不惜随波逐流,情不由衷。
1974年之夏,即孟达向我们展示集邮册的那个夏天(他那些昙花一现的展示已经结束),他仍然是孤独而渴望集体的孟达,然而他什么也沾不上边。他仍然便秘,费力的排泄使他在公厕里如临大敌。他看上去营养不良,脸色终日苍白,在大群惹是生非的男孩中形单影只。他没有任何特长可以让我们放弃对他各种怪态的追踪和恶作剧的模仿。或许他只在一次义务劳动中受到班主任的表扬,此外,他既不会游泳,也不会打乒乓球或篮球。六月,精力过剩的男同学们放学后在校门外护城河的几个水埠边下了水,郝志强更是首当其冲。这个铸工的儿子生就一副好体魄,水上功夫更是令大伙儿自叹不如。那时我想象不出还有谁比郝志强游得更棒。他只要吸口气,钻入水中杳无影踪,等他泅出水面时已是几十米之外。他还能在四、五米高的浮桥上一跃而起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姿势优美的动作(身体弯曲得如一把镰刀〕,然后笔直地揷入水中。
他的出现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惊愕。某一天,下午放学后仍是烈日炎炎,河埠上熙攘杂乱,台阶被烈日晒得烫脚,河面上不断驶过柴油机船,其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震耳慾聋,令人心烦;我们在水中至河埠间蹿上蹿下,溅起的一阵阵水花激起了洗衣婦们的阵阵咒骂;河水冰凉,我们本来就没有发育成熟的生殖器被刺激得更加萎缩。郝志强、鲍学雷、方丸、吴谦和李央等十几个人在水中展开一场战争后筋疲力尽。一只运西瓜的篷船刚刚开过。顷刻,是何三满从水里钻出来——两手托着西瓜踩水而来(刚结束的政治课教育阻止不了我们常从水上捞获战利品),也就在这时,你突然来到我们中间。
蚱蜢终于哆哆嗦嗦地下了水。在此之前,他肯定没有接触过河流中的水。他加入我们的行列并非兴之所至,而是深思熟虑(他用一只旧自行车内胎缠在身上充当救生圈),或者说迫不得已地下了水。他大概想用行动来缩短、填补和大伙间的距离。我们初次目睹他在烈日下褪下衣服,他赤躶着身子的模样可笑极了。他的皮肤异常白皙,像初生婴儿初见到阳光,神情畏缩,仿佛透明体在烈日下会溶化消失。他连游泳褲也没有,一条显得宽大的短褲对于他瘦瘪的屁股来说绰绰有余。他用一条橡皮筋把眼镜绑在向后凸出的后脑勺上(这更增加了滑稽色彩),免得下水后眼镜在水中遗失。一绺苦难似的头发仍然垂挂额前。在他站在水埠台阶上畏缩犹豫之际,是方丸跳入水中故意用力激起的水花溅到了他的身上,凉水点激起了蚱蜢一阵战栗。
孟达弓着背走向水面。他那战战兢兢的移动像是一个自杀者。我们在水面拚命用手掬起水往他身上泼。只有郝志强坐在浮桥的桥墩上静静地休息和观看。蚱蜢在我们的叫嚷和水的泼洒中躲闪着,两脚离开了大地。他在水面浮了起来,身不由己,好像是件物体突然从水中冒了出来。他被身体的瞬间失衡弄得惊慌失措,两脚乱蹬,急切之中呛了几口水。他拚命地把头抬得很高,似乎想使身体脱离水面。我可以说,孟达脑中连想象中游泳的经验都没有,他在水中不得要领地胡划胡蹬,既像是手舞足蹈,又恰似一个溺水者出于本能在挣扎。
太阳突然在西边沉落,孟达和我们都上了岸。他浑身起了雞皮疙瘩、战栗不已,弄濕后的头发紧贴着脑门,如一堆墨迹涂在脑门上。我们都在岸边的桔树林里脱得[一]丝[*]挂换上衣褲;就在这时,蚱蜢第一次向我们暴露出他两腿间耷拉着的硕大器具。我们看得目瞪口呆,鲍学雷惊呼道:“天呐,像牛鞭子一样长。”
此后两周,蚱蜢勉强学会了游泳。他手脚之间毫无协调性可言,学会了我们称之为“狗爬式”的动作;只要他在我们中间,那个头始终翘得很高,姿势特别难看的蚱蜢仍和我们迥然有别。我们目睹他在水中奋力扑动的景象;在浮桥、几个水埠及十几米宽的河两岸来回游,脑袋转动不已,像货郎的拨浪鼓那么来回转动,东张西望。他始终没有学会跳水,在我们开水战时他总站在郝志强一方。
孟达或蚱蜢在护城河下了水——努力地学会了游泳——却被合唱队漫不经心地按除在外。在参加全校一次歌咏比赛的排练中,他显然已竭尽全力地唱;他的歌声足可和他的游泳姿势相提并论。他的发音部位犹如出了毛病的扩音系统,任何曲子一经他的嗓音唱出,就会变调——永远摸不准如何使他的嗓音不至于脱离大伙的齐唱而突然冲出。孟达不愿意嗓门沉默,而是孜孜不倦地用刺耳的音量来穷吼一气。他的认真劲儿让我们都替那个刺耳的声音面难受,女同学们更是叽叽喳喳地对他的介入抱怨不休。音乐教师是个三十来岁矮小干瘪的老[chǔ]女,她不得不常常用指挥棒敲打讲台中止排练:“孟达,我说的是你,你又跑调了。”
当然,指挥棒的停顿一直没有让孟达设法唱得更准一点。他的发音系统天生就与他为敌,就像他一吃饭就脸红。他永远无法驾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