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却板起脸孔,装出大学者的态度来。他的那样不自然的行动,实在会使丽君看见后替他肉麻。
据他的意见,以为中国之受着帝国主义的压迫,完全是中国人,——除了他一个人以外的全部中国人,——本身的不长进。他痛骂革命前后的政治是完全一样,实质上没有一些改变。
“假如你做了国民政府主席,能够把中国统一,弄好么?”
“有什么难处。日本维新后的政治就是我们的圭臬。”这是他的回答。
子璋因为奔走了一个多月,认识了几位先进的同学。因为家里的父亲不肯寄款来,医院当然开不成功了。他原想回故乡去一趟,但丽君又苦留着他。到了九月初旬,有一个先进同学姓吕的,才推荐他到一家野鸡医科大学里去当教授。他才算有职业了,他想与其在上海闲处,就不若尝尝大学教授的滋味,混混饭吃。聘书接到了后,他便趾高气扬地走来对丽君说:
“我当大学教授了。在日本,教授不是这样容易当的。”
她听见后,想对他说破那家医科大学是野鸡大学,也不敢了,因为怕减杀了他的高兴。
“有多少薪金?”
“月额一百元!”
“谁不知道是月额呢?你说起话来总是这样多日本腔调。”
“在文法上没有什么错吧。”
他笑着说了后,便走到装书的木箱面前,把几部医学用书和医科大词典翻了出来。
“你担任的是哪一门科学?”
“解剖学和病理学。”
“听说那家学校的学生嚣张得很,常常会驱逐教员。你去上课时得留心些。”
“不要紧。我提供出最新最详细的材料给他们,就不怕他们不拥护我了。”
“要编讲义怎么样?”
丽君知道子璋从小到日本留学去,没有把中国文学弄好,写了三句文章,就有两句不通的。近来和几个友人的通信,还是由丽君代笔。
“我先把它编好,文字上还是请你代我改削一番,然后拿出去付印,你看好不好?”
丽君只点了点头。
九月十日,子璋接到了那家医科大学教务处的通知,请他于十四日那天出席,行开学礼并讲演。他接到了那封通知后,真是乐不可支,把那张通知高高地贴在床头的壁上。
到了十四那一天,他很早就起身来,洗漱刮须菰,他有一套Swallowtail是领毕业文凭时做的。他曾穿着这件燕尾服到各教授处去辞行过来。今天因为是行开学典礼的日子,并且他是初次当大学教授,所以要丽君拿出来给他穿上。
“穿平服去吧。那套象古董般的礼服,穿着不要给人家笑了。今天天气又热,……”
“不。一定要穿那套Swallowtail,不穿Swallow不尊严。在日本,Swallowtail是通常礼服,你不知道么?”
他终把日本式的Swallowtail穿上了,样子倒还不错。临走时,捧着丽君的脸亲了一个嘴。
“你是个大学教授夫人了!”
他笑着对她说。
“谁希罕!”
她笑着推开他。但等他走了后,她又觉得他的这句话是很可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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