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君从沙利文出来时,还是九点多钟。她恨极了,同时仍然舍不得那个陈硕士。她知道他在极司非而路另租有一个僻静的房子,在那边专做文字工作的。
她在静安寺路下了车,急急地走向那家房子来。她从后门走进去,把门扉一推。房子就开了。里面是黑幕幕的,静悄悄的,她知道陈硕士是住二楼的前楼,房面前有骑楼,两侧有游廊。丽君摸着墙壁,上至半扶梯的时候,听见楼上有女子的声音,这不单把丽君骇了一跳,并且同时也引起了她的一种嫉妒。她忍耐着一时的冲动,放轻脚步,走上二楼上来了。她想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便绕着游廊,走到骑楼上来。她站在黑暗的一隅,可以看见他房里的全景。最初丽君以为在陈硕士房里的女子是她的同事,但到此刻一看,才知道猜错了。坐在陈硕士写字台边的女人,原来是她所不认识的,虽然不算美丽,但是肌色很白,富有肉感性,态度很高雅的女人,丽君想那样的女性的态度,自己也曾有过来,即是和梅苓共同生活的时候。于是丽君又伤感起来了。
她听见那个女人开口对陈硕士说话了。
“那宗款子筹不到手,怎么好呢?我还能够回他那边去么?自他的小女儿死了后,他象个半疯人了。时时咒骂他的前妻。动不动又来打骂我。我早就不能忍耐了的,但是我的当过牧师的老父亲,死禁住我,不许我和那个半疯子离婚。他说结婚时当上帝面前发过誓来的,无论他有何疾病,都要生死相从……”
“那些空话都不要说啊。我们只差一笔款。没有一千,有六七百也可以了,和你先到广州去走一趟。”
“你的海棠社怎样呢,你走了后?”
“不是对你说过了?交给阿骆去办。管它能发展不能发展。”
“阿骆那个人能够办什么事呢?他到檀香山去教了一年多的中国文,回来就自称博士了。他还对人说是由美国大学得来的中国文学博士。因为美国人的中国文程度总不能赶上他的,犹之胡博士在哥仑比亚大学得了中国哲学的博士一样。”
“的确,只要把中国的东西搬到外国去给外人看一看,由外国人封他一个博士衔头,就有无限的光荣了。你看梅兰芳,在美国演了一场天女散花,就得了博士回来。一般名流和教育家们都争着欢迎他了。”
“闲话不要说了。我们以后要怎么样?都是你害了我的。恋爱的能力比上帝伟大啊!自和你在东亚酒楼过了一晚上后,我便不能和他共住了。他不发疯,我都不能和他共同生活了。可怜的是他的两个小孩子,天天挨他的打骂。”
“真难为你做了两年多的三个小孩的继母……”
“他们小孩子很爱我。不愿意亲近他的父亲。近来当我是他们的亲生的母亲了。寂寞的时候,或给外面的小孩子欺侮的时候,都是哭着回来找我啊!怪可怜的!”
丽君听到这里,很凄楚地流泪了。她直觉着那个女人所说的一定是她的三个小孩。她的心房也不禁震动起来。
“那你暂时回去看看他的两个小孩子吧。等我把款筹到手了,再通知你……”
“我怕回去了,我们的职务也掉了。他近来又监视我监视得很厉害。今天一早就和阿骆走出来,此刻才回去,那他又要闹了。我不是怕他,不过不愿意再去自寻烦恼。……”
“小孩子们怎么样?”
“小的女儿因为营养不良,受了感冒,不满三天就送了性命。大的两个身体强健些,但此刻也是每天得不到一顿稀饭,已经是形销骨瘦了。仁慈的上帝和慈爱的牧师也不为他们想个办法。所以我从前的迷信,到这时候,也觉醒了。我对于那两个小孩子,虽抱有满腔的同情,但是爱莫能助了。他们的生母尚且不能为他们小生命牺牲,我是当继母的,当然不能为他们牺牲我的一生啊。”
丽君流着泪,看见那个女人也在流泪。她觉得那个女人的话一点不错,对她所下的批判也一点不会过分。
“那两个小孩真可怜!给他的父亲打骂了后,常常不敢回去睡觉,就在弄堂口睡觉。我也怕他发疯,躲到友人家里去了。那两个小孩子比无家可归的饿狗还要可怜啊!”
丽君听见这些话,断定那个女人是梅苓的后妻了。她决意去问问她那两个小孩子的下落。她当下就这样想:
“自己已经杀了一个小孩子了。抚育这两个小孩子成人,是我毕生的任务了!”
她待要出去,忽然看见从游廊那边推门进来一个象僵尸般的衣服褴褛的男子。丽君看见那个男人的样子,吓得胸口突突地跳动起来,差不多快要叫出声来了。
她看见那个男子从裤袋里拔出一枝手枪来时,忙奔进房里去叫了一声:
“梅苓!我在这里!”
但已经迟了。同时她听见梅苓对那个女子说,
“玛丽!你在这里舒服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枪声便响了。等到丽君走到梅苓的面前抱着他的身体时,那个玛丽已经倒在椅子脚下了。
“梅苓!”
丽君痛哭着叫他。
“你不认识我了么?”
她看见梅苓双睛不转瞬地注视她,她反转有点害怕起来了,
“你,……你,是……哪一个?”
他颤声地字句断续不定地问。
“我是丽君!我对不住你了!我更对不住我的小孩子!”
她在痛哭。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陈硕士的存在了。其实陈硕士看见梅苓拔出手枪来时,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