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洗剑录 - 第59章 多情种子

作者: 古龙6,609】字 目 录

她老人家说的是什么?”

水天姬默然半晌,沉声道:“这难道也和那秘密有什么关系?”

万老夫人道:“非但有关系,而且关系极大……姑娘你若不将每件事都说出来,我老婆也就无法接着说下去了。”

水天姬又沉吟半晌,突然挥手道:“各位退下去吧,这些事都和各位没有关系的。”

海盗们虽然也想听听这些武林名人的秘辛,但水天姬既已要他们退下去,还有谁敢留在这里。

水天姬等他们走光了,才缓缓道:“我母親本也不想说的,我那时若已长大,她只怕就不会说了,但我那时实在太小,而她也实在需要对—个人说说心事。”

她叹了口气,接道:“所以她老人家就拍着我的头,告诉我,只因那男的乃是除了我死去的父親外,她平生唯一真正喜欢的男人,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死。”

万老夫人叹道:“正是如此。”

水天姬道:‘‘那时我忍不住又问她老人家,既然喜欢他,为何不将他妻子杀死?我母親就告诉我,因为她若杀了他妻子,他必定永远也不会饶恕她,那么她也就永远得不到他的爱了,所以,她要让他们一齐活着,这样总还有些希望,唉!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了‘爱情’是多么伟大。”

在说这句话时,她的眼睛是瞧着胡不愁的。

胡不愁忍不住脱口道:“后来呢?”

水天姬听他说话已有了力气,嫣然—笑,道:“后来,我母親就在宫中划出一角地方,作为他夫妻的居处,而且下令宫中的人,谁也不许无端闯入。”

胡不愁叹道:“令堂原来也是个多情人。”

水天姬嫣然笑道:“我还记得那地方叫做‘星星小楼’,我远远地瞧过,但也不敢闻进去,直到……直到那女子死的那天。”

胡不愁失声道:“她怎会死的?莫非是……”

水天姬道:“你莫要想错,我母親说道不杀她,就必定不会杀她,我母親虽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却言而有信。”

胡不愁垂首道:“我错了……但那女子……”

水天姬截口道:“原来那女子已身怀六甲,入官六个月后,便已临盆,她虽生了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自已却因生产而死了。”胡不愁叹息一声,又道:“那女孩子可长大了么?”

水天姬道:“我母親为了养大她,曾经親自出宫,为她找了两个奶媽,我出官时,这女孩子已有七八岁了,生得也说不出有多美丽,只是小小年纪,性情便已孤僻得很,小孩子的游戏,她全不喜欢,每天只是坐在那里发呆,又不知想些什么?”

胡不愁叹道:“那么,她的父親。”

水天姬道:“她的父親果然是条好汉,果然言而有信,绝口不提出宫之事,我母親终日陪着他下棋、读书、抚琴,两人相处久,自也难免有情,但我却可保证,直到我出宫之时,两人还是相待以札,未逾规矩。”

胡不愁长叹道:“这男子固是英雄好汉,你母親也的确是位奇女子,但……其实,在这种情况下,这一对奇男奇女,纵然结为夫婦,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水天姬道:“想不到你思想倒开明得很。”

胡不愁面上初次露出了笑容,道:“纵然我思想陈旧,也不能说这件事有什么不对的,只是,这一双夫婦既是如此奇人,失踪之后,江湖上怎地末闻消息?”

万老夫人突然接口道:“只因为这一双夫婦本是游侠,江湖中本就无人知道他们的行踪,甚至连他们的父親都不知道。”

胡不愁道:“少年夫婦,相伴邀游,游兴所至,四海为家,这又是何等潇洒,当真是令人可钦可佩,可喜可羡。”

水天姬瞧了他一眼,嫣然笑道

“别人其实也可学他们的样子的。”

万老夫人道:“但你可知道他们是谁?”

水天姬怔了怔,道:“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从来就没有想到要问名字,我母親也没说……白水宫中,除了我母親外,只怕再没有别人知道。”

万老夫人道:“这就是最大的秘密,这秘密我知道。”

水天姬忍不住追问道:“他们是谁?”

万老夫人一字字缓缓道:“他们就是方宝玉的父親和母親。”

这句话说出,水天姬与胡不愁都惊得叫出声来。

万老夫人道:“水娘娘知道这消息若是走漏,‘清平剑客’白三空必定会发动武林同道前来白水宫要人,所以绝不说出他的名字。”

胡不愁道:“我……我那方师兄方大哥,难道竟一直在‘白水宫’住到今日?”

万老夫人道:“不错,他已往到今日。”

水天姬道:“如此说来,‘星星小楼’中的那女孩子,竟是方宝玉的妹妹。”

万老夫人道:“正是他的妹妹,她名叫方灵玉。”

胡不愁道:“宝玉此番去白水宫,莫非就是已知道这秘密?”

万老夫人道:“他丝毫也不知情。”

胡不愁道:“那……那么他为何要去?”

万老夫人道:“这故事前半既已由水姑娘说了,后半就由我老婆子来接着说吧,首先,我得告诉你们两件事。”

胡不愁道:“你快说。”

万老夫人道:“第一件,方灵玉已长大了,她性情变得更孤僻,往往三天也不说一句话,只是坐着沉思。”

水天姬叹道:“这我也可料想得到,第二件呢?”

万老夫人道:“方大侠妻子死去了九年之后,终于被水娘娘的真情所动,终于和水娘娘结成了夫妻。”

胡不愁失声道:“他……他竟真的……”

万老夫人道:“你自己方才还说过,这本是合情合理之事。”

胡不愁道:“不错,我并没有怪他……谁也不能怪他。”

万老夫人道:“他实在没有错,水娘娘真可说是世上最最温柔体贴的妻子,只耍方大侠开口,无论什么事她都依顺,但方大侠有时仍是闷闷不乐,水娘娘为了要他开心,甚至不惜让他自己出宫去。”

胡不愁动容道:“哦?那么他……”

万老夫人道:“但他却绝不肯毁去自己的誓言,他说这一生永远不出白水宫,就是死也不肯跨出白水宫半步。”

胡不愁叹道:“我方大哥本就是一诺千金的男儿。”

万老夫人道:“水娘娘不但对他好,就算对那方灵玉姑娘,也是关怀体贴,为了使方姑娘,她曾经故意让一个闯入白水宫的少年男子逃入星星小楼去,她装作不知道,完全不闻不问,只因她知道那少年是个好男儿。”

水天姬道:“后来……他们怎样?”

万老夫人道:“后来方姑娘却要那少年走了。”

水天姬默然半晌,幽幽道:“她自已的父親这一生已只能活在白水宫里,她自己不愿意她的情人再蹈覆辙……唉!她看来虽冷冰冰的,心却也是火热的。”

万老夫人道:“但后来水娘娘却终于知道他们父女两人愁闷的原因,那只因方大侠想瞧瞧他儿子长大时是何模样,方姑娘更想见她从未见面的哥哥。”

她长长吐了口气,道:“他们都想瞧瞧方宝玉。”

胡不愁道:“只要他们将这秘密向宝儿说出,宝玉纵有天大的事在身畔,他会抛下一切,不顾一切赶去的。”

万老夫人道:“不错,但这秘密已隐藏了十七年,他们都已不愿再将之说出去。”

胡不愁失声道:“难道对宝儿也不说?”

万老夫人道:“对别人也许还会说出,对方宝玉却绝对不说的。”

胡不愁道:“为……为什么?”

万老夫人道:“你难道想不出?”

水天姬悠悠道:“宝儿的母親,虽非死在我母親手上,但她若末被困在白水宫,或许不致因难产而死,宝儿对我母親,难免不生怨恨之心。”

胡不愁额首叹道:“但如今你母親却已成了他母親……已成了他父親的妻子,他知道这秘密后,又当如何?方大哥又怎忍伤他爱子的心?”

水天姬黯然道:“何况,宝儿此刻肩上已承担起武林的命运,又怎能让他心里再加上如此沉重的负担,他若永远不知道这秘密,活得必定快乐得很。”

胡不愁叹道:“但我那方大哥眼见爱子便在面前,却不能相认,这又是多么大的痛苦?”

水天姬道:“做父親的宁愿如此痛苦,也不忍令儿子伤心的……天下为人父母者,只怕大多会这么做的。”

她凄然一笑,接道:“真诚的爱,原是牺牲,而非占有……为了爱而牺牲自己,成全自已所爱的人,这原本也是件幸福的事。”

胡不愁凝目瞧着她,久久不能说话。

水天姬悄然移开目光,转向万老夫人,道:“他们为的难道只是想见宝玉一面?”

万老夫人道:“这是最大的原因,但却并非全部原因。”

水天姬道:“还有什么原因?”

万老夫人道:“这十七年来,他们已研究出许多武功的奥秘,而他们自己已全无争雄武林之心,他们只愿这些武功之奥秘能得留传后世。”

水天姬道:“不错,他们心目中之传人,自然就是宝玉。”

万老夫人道:“方少侠得到这些武功之奥秘后,再战白衣人,胜算必定要增加几分,是以他们必须要在宝玉会战白衣人之前见着他,这也是他们的苦心。”

水天姬道:“但会战白衣人之期已逼在眼前,宝玉纵然聪明绝项,也未必能在这短短几日间学得这种武功奥秘的。”

万老夫人道;

“行非常之事,自然要用非常的手段,他们必定会先要方宝玉吃许多苦,甚至要他遭受到生死呼吸的危难,这样,才能逼出他潜在的最大智慧……无论是谁,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学得很快的。”

水天姬道:“不错,练武场上三年,谆谆善誘,也未必能为生死决斗中親身体验之一剑,在危难中所得之物,是没有别的事能代替的。”

胡不愁叹道:“不错,他们若要宝儿得到剑中之精萃,他定要先将宝儿置于生死呼吸之决战中,必定要先让宝儿感觉到性命的威胁,然后宝儿才能深切体验到这一剑的奥秘,而且,在这种情况中学得的,也永远不会忘记。”

万老夫人道:“正是如此。”

水天姬道:“但还有件事你不知道。”

万老夫人微微笑道:“世上会有我老婆子不知道的事?”

水天姬道:“你可知道宝儿的外祖也去了白水官?”

万老夫人也不禁动容道:“清平剑客自三空……如此说来,此番方宝玉一去白水宫,岂非祖孙三代都可相见。”

胡不愁长叹道:“只可叹相见之后,却不能相认,宝儿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突听舱外纷纷大叫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水天姬忍不住扶着胡不愁出去,只见海上飘来一个巨大的包袱,五色的包袱,正是以五色帆密缝紧包着的紫衣侯武功秘笈。

一个人的尸身攀在包袱上,双手紧紧抓着包袱,他的面目虽已浮肿腐败,但依稀仍可认出是伽星大师。

胡不愁耸然动容道:“他终于得到了。”

水天姬道:“但他却已死了,立刻又失去了。”

胡不愁叹道:“一个人若能得到他平生最最渴求的东西,纵然只是片刻,也如永恒,纵然身死,死也无憾。”

方宝玉终于穿过曲折的秘道,到了水娘娘的寝宫——宫中的辉煌灿烂,自是不说也可想象得到。

“一个人端坐寝宫的中央,她身上穿着千百层薄如蝉羽般的轻纱,面上也覆着十余层轻纱。

虽然无风,但轻纱仍不住在飘动,她虽然坐在那里动出末动,但整卜人却似已要羽化登仙,乘风而去。

她看来正如雾中的精灵,云中的仙子。

她虽然没有动,宝玉也没有瞧见她的脸,却已感觉出她那种绝世的风仪,绝代的美艳。

他竞不由自主为之震慑,几乎不能开口。

只听一个嬌媚得无法形容,又清冷得无法形容的语声自轻纱中传出,一字字缓缓说:

“很好,你终于来了。”

宝玉不由自主垂首躬身道:“方宝玉拜见白水宫主。”

白水宫主道:“你千辛万苦,闯入此宫,想来必定是为了要和我一决胜负生死,却又如何要对我如此礼数周到?”

宝玉怔了怔,道:“这……’”

这是为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白水宫主道:“你入宫之后,已经历了三次生死一发的险难,你难道不恨我?”

宝玉怔了又怔,道:“这……在下……”

轻纱中传出白水宫主淡谈的一笑,道:“那么你闯入此宫,又是为了什么?”

宝玉沉声道:“在下只是为了实践诺言,请宫主……”

白水宫主道:“好,你不必说了,你任务可算已达成,我答应你。”

宝五再怔了怔,他实未想到此事竟有如此容易,当下抱拳道:“多谢宫主。”

白水宫主道:“你没有事了么?”

宝玉立刻道:“在下还想请教,方才那……”

白水宫主道:“人与人之间,关系微妙,你既不知,问他做甚?”

宝玉沉思半晌,道:“宫主既不说,在下问也无用,只是……总有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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