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后的归宿 - 第一章 一位挺漂亮的小姐

作者: 程小青8,592】字 目 录

很丰腴,五官的位置很匀整,生前当然是非常美丽而足以颠倒男子们的。不过这时候伊所给予我的印象,却是“恐怖”代替了美感。伊的眼睛张开,两粒没光的眸子不但呆木地向上面凝视,还含着惨痛惊恐的样子,仿佛伊临死时曾受到一种意外的惊恐。嘴chún也开而不闭,露出编贝似的两行白齿,衬着chún上殷红的色素,更觉得可怖。脸色仍是白的,却白得有些教人寒凛。右耳朵上有一丝血痕,不知是怎样伤的。我猜度伊的年纪,也和那个姜安娜相仿。

当我的眼光瞧到最可怕的一点——伊的致命伤的部分,霍桑已开始在动手了。他将那件闪光细花月白色短袖丝旗袍的钮子解了开来,胸襟前一滩干凝的血迹,见了最觉刺目。里面的白纺绸衬衣上,有着同样的血渍,显见那伤处就在伊的左rǔ之下。倪金寿已拿出一把小刀,将衬衣割破了前襟;贴肉还有一件白麻纱汗衫,也给随手割破了。伊的足上也是白色高跟鞋,丝袜却是肉色的。

我瞧见那伤痕果在左rǔ下的一角,依着肋骨作横斜形,约有一寸宽,伤口上有血液凝结着。

我不禁轻轻地说;“看起来好像是刀伤。”

倪金寿摇摇头,答道:“不,是枪伤。”

霍桑也仰起头来瞧着倪探长。倪金寿用手在面前的那张柚木大书桌上的一方玻璃的边际指一指,答复霍桑的无言的问句。

“这就是致命的枪弹。不过没有手枪。”

我果然瞧见一粒小小的枪弹,贴近在那方厚玻璃的边缘,不留意当然瞧不见。霍桑伸手将子弹拿起,放在手掌中瞧了一瞧,重新放在桌上。

他问道:“这是零点四五厘米口径。你在那里捡得的?”

倪金寿说:“就在那面墙壁上。”他旋转身子,又向后面的墙壁指了一指。

霍桑顺着所指的直线,偻下了身子,从死者胸部作一个出发点,用眼睛测量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又偻着察验那椅子的背,在椅背的皮套上摸了一摸。

他说道:“是的。枪弹还穿过椅背。不过粗看却看不出,要借重你的触觉来辨别了。……金寿兄,伊的背部应当有个弹孔。

倪金寿点点头。“当然。”他说着,又着手割那旗袍和衬衣等的背襟,同时将尸体扶住,使它向前面偻侧些。

我看见那女子的背上果然有一个弹孔,不过很小,好像已卷缩的样子,也没有多量的血,只约略有些红色。霍桑又走到墙壁旁边瞧瞧那着弹处所,再度从那里用眼光测量这枪弹的直线。接着他又回到尸体旁来,低着头把直线测量到窗外去。那钢窗这时正开着,淡黄色楼孔的纱窗帘,也都拉开。霍桑又伸着头瞧瞧窗口外面的花圃。

他喃喃地说:“真奇怪。金寿兄,你怎么就想到检寻枪弹?”

倪答道:“这屋子里的人都说昨夜夜半后听得了枪声,才发觉这件凶案。我依着这致命伤的直线一瞧,便在墙壁上发见了这粒子弹。你们到的时候,我刚才把它钳出来呢。”

霍桑道:“这屋子里有几个人?你查问过没有?”

“我只约略地谈过几句,还没有仔细问。这屋子里的人不多,有个老头儿叫李芝范,是死者的姑丈。一个女仆叫金梅,还有一个老媽子和一个看门的老毛。”

“我想最好先跟那个姑丈谈一谈——唉,慢来。这烟嘴放在这书桌上,似乎有些不大相称。”霍桑说时踏前一步,用白巾裹着手指,从书桌的一边,拿起一双假象牙的烟嘴来。

我乘势瞧到书桌上面。桌上的东西很简单,但都很精致。一只涂金的刻花墨水盂,有红蓝两盂,盂盖都盖着,两盂之间有两个揷笔管,都空无所有,显见这东西除了权充书案上的点缀品以外,不作别用。一个银质花瓶也是地道的来路货,瓶中也没有一朵花。右手里有几本书,都是《舞星小志》、《电影月刊》一类的图书刊物。正中有一块绿绒衬垫的厚玻璃,玻璃下面排列了好几个男女明星的照片。

霍桑拿起来的那支烟嘴,本放在书桌左端的边上,那烟嘴的口部露出在书桌边缘的外面。原来那烟嘴口里还装着没有烧完的烟尾。那放烟嘴的人,分明是防烧坏书桌,故而这样让烟嘴口露在外边。

霍桑的目光注视着手中的烟嘴,一边向我说道:“包朗,你估量一下,这烟嘴值多少钱?”

我凑近去瞧瞧。“两三毛钱,至多也不出半元。”

霍桑点点头。“对。这是一只廉价的烟嘴,可是用得很仔细。你瞧这东西的颜色,可见已被用过相当的时间,但烟嘴的本身并无擦伤痕迹,尾端也没有牙齿的蚀痕,就是那管口上镶着的钢圈,里圈虽已烧黑,外面却仍擦得很亮。”

我应道:“是的,这烟嘴的主人似乎很重视这东西。”

倪金寿也接嘴说:“这东西一定不是这位舞后的。”

霍柔道:“那自然。因此,我觉得似乎有注意的必要。”

倪金寿问道:“这烟嘴可能给你什么线索?”

霍桑微笑着应道:“那还谈不到。不过可以窥见一斑烟嘴主人的个性。这个人很谨慎,而且用钱很省俭。你瞧,这残余的烟尾已烧进了钢圈的范围以内。”他把烟嘴凑到鼻孔上唤了一嗅。“这纸烟也一定是廉价品。”

倪金寿问道:“这上面会有指印吗?”

“也许有的,但不见得有什么用。我们得先问一问这烟嘴究竟是谁的。这屋子里也许有人会知道。”他说时重新将烟嘴放在书桌边的原处,那块白巾仍拿回来放在他的袋中。

倪金寿道:“我去叫那李芝范下楼来罢。”

霍桑道:“好,——唉,且慢。这书桌抽屉上留着钥匙呢。你瞧见了没有?”

倪金寿答道:“没有——还没有。我一到这里,向那李老头儿谈了几句,觉得这案子很复杂,我就叫他上楼去等着。我又把三个仆人分派在三处,就先打电话给你。接着我又打到警厅里去,叫他们放载尸车来。因着电话线的阻隔,耽搁了好一会。随后我在这墙壁上发见了那粒枪弹,就着手钳取。因此,我还没有功夫细瞧。”他说完了便匆匆走出室去。

倪金寿解释的时候,霍桑早已伸手去开那抽屉。抽屉的锁孔上果然留着一枚小钥匙,钥匙柄上并没附着什么环子,的确很容易忽过。霍桑开抽屉时,不曾旋动那钥匙,抽屉便应手而开,显见不曾下锁。

抽屉里的东西似乎很值得注意。最触目的,就是三大叠用麻线系着的法币,估量起来,每叠大概是一千。还有几张男子的照片,尺寸虽不一律,却都是“时代青年”。此外还有一个钢质涂镍的铁箱钥匙。霍桑把几张照片约略瞧了一瞧,又在许多请帖纸件里翻了一翻,单把那枚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

他说道:“这钥匙就是那边铁箱上的罢。”他斜侧着身子,靠这会客室的西北角指了一指。

我开始向这室中作一度迅速的巡礼。涂蜡的狭条麻栗地板上,铺着一大方蓝地白花高价的厚地毯,那室外的泥足印就接到这地毯为止。在死者座位背后的右边,有一只白石面的小圆桌,围着四双精致的皮垫短背椅子。圆桌上除了一个舶来品的钢花瓶以外,有一只银质盘花的烟灰盆,盆中有好几个烟尾。还有两只玻璃杯,一只杯子里,还剩着些残余的香槟酒。在这小圆桌的更右,靠壁放着一只紫色丝绒的长椅,椅上有三个圆形的锦垫,也并不例外地都是舶来品。长椅一端的靠手上,放着一件浅蓝色丝绒的短大衣,分明是死者身上脱下来的。

霍桑所说的那只铁箱,就在这长椅的左手里。这箱形是长方的,外面的喷漆是浅蓝色,就式样和色泽方面说,很像是一架落地收音机。靠窗的一角,有一个书架。其实称它书架,未免犯着“砌词诬陷”的语病。因为架上并没有书,除了几本像书桌面上一类的图书刊物和报纸以外,大半是虚空的。靠后面壁上,另有一张立体式的镜台,台上的杯碟酒瓶等类,也一律是外国货。镜台东边的壁上,挂一幅镶阔金框的油画,约有三尺长,二尺高,画的也是外国风景。总之,这室中一切器物所给予我的印象,只有忘了时代忘了国家的极端的“奢靡”和“浪费”!

霍桑拿了钥匙走到铁箱面前,小心地将铁箱门上圆形的钥匙孔盖移开,将钥匙揷入,完全吻合。他索性将钥匙一旋,把箱门柄同样旋动,随手拉了开来。里面也有三四叠扎缚的法币。他还没有动手检查这铁箱的内容,忽听得一阵子咳嗽声音。他连忙将铁箱的门关上,旋转身来,迎接这位把咳嗽声音做前驱的来人。

这时倪金寿已领了死者的姑夫李芝范走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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