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烛虚 - 莫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报国机会

作者: 沈从文3,987】字 目 录

。所以见报上说某某部已经点验了,某某人已经表态了,我个人总觉得特别快乐,并不因为个人意见受限制而难受。可是直到现在,有好几个县分还是行旅戒途,不易走动。春耕在即,匪势转炽。这些事当然不是同乡所能负责。主政者对于问题根本,或许还待有更好认识,自不待言。

同乡中自为雄长各不相下心理,也不足使一切事难于进行。救国不分大小,不是一个人的私事私利益,大家若都想作“大官”,不想作“大事”,如何抗日?平时作官,官作得越大,就越威武,好处越多。这时是什么时候,现在敌人正在我们中国另外一大片土地上,日夜杀人放火,把婦女不管老幼,捉去轮流姦婬,把小孩子戳在刺刀上玩,任意糟蹋中国,充分发挥兽性。你个人在本地方即或官做得再大,有什么意义?有一百枝枪,一千枝枪,拥众割据一个山寨,就自称为总司令,总指挥,不管地方受得了受不了,对国家是不是个罪人?政府如今需要人民参加抗日,你们若还为官职大孝待遇厚薄斤斤计较,不肯把对国家的责任心理改变过来,当不是坐失爱国机会?年富力强的,作兵士,官长与士兵,名分虽不同,价值可一样。一个真正爱国者,上战场时只看能不能尽职,不会嫌官大官校我有个朋友,五年前辞了国立大学校长职务,親身跑到北京一个小学校去教书,教他自编的课本。要做一个人,这点苦干硬干精神,值得学习。

这类慷慨激昂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说不胜说。只要想想,一师人开到前线去,血战七昼夜,白天敌人三四十架飞机轮流来轰炸,晚上部队又得趁方便夜袭,有些同乡工事和后方隔绝了,七昼夜不吃,不睡。血战的结果,四个团长受伤,四个团附死去三个伤一个,十二个营长死去七个,伤五个,连排长死去三分之二,负伤三分之一。兵士更难计。看看这个数目,就可知道同乡在前线的牺牲如何大如何壮烈!他们为的是什么?不是爱国家,拥护全面抗战,谁能如此勇敢牺牲?这个部队向来是被人误解轻视的。总以为是土匪,是从土匪窝出来的破烂队伍。由于长官识大体,士兵能服从,为地方争气,为国家争气,一切从远处看,这点委屈上下都始终忍受。苦一点,忍受下去。待遇薄一点,忍受下去。三年来转调各处,上下吃苦,毫不灰心,一直到全师被一列火车,半夜里由杭州载运赴最前线去,从一个破烂不堪的车站下车,无一个参谋部人员指导,无一个向导带路,在濕雾迷深中搜寻派定防守的国防工事。全城人已走空,只剩下一个县长,手提一串编了号码的国防工事地堡钥匙,把钥匙交给了来接防的副师长,便随同那一列军车走了。刚刚得到位置,天一亮,大队敌机即来轰炸。你想想看,被敌人炸了整整七天!直到任务完成后,才奉命调回后方休整。一些兴奋过度,饥疲交攻,面目和衣服全是血污和泥土的剩余官兵,集中在杭州车站旁,听候训话,还是默然忍受!谁不是母親十月怀胎血肉做成的身体?谁无妻室儿女?谁不对生活有点希望和野心!可是知道国家事大,个人事小,就始终只有忍受。死的死了,早在责任所在土地上烂了。受伤的由于当时战事过于激烈,来不及救护,留在阵地,被敌人刺杀,同样烂掉了。仅有一些未负伤的,至今还在前线作游击战。(前不久报上登载一勇士手杀四敌人,烧汽船七艘,就是我们同乡所做的。)负伤返回后方治疗的,创伤刚好,还不到休养期满,又已经于日前作为荣誉军团,在常德接收了新的补充兵,赶上前线。这些人急急忙忙跑到炮火下去,有什么好处?作官长的何尝不会在家享福?作下级军官的何尝不会在家休息?不顾大局的何尝不可以上山落草?可是战事教育了他们,他们都知道要国家存在,个人方能够存在。国家破亡,个人除了作无心肝的汉姦,狗彘不如,国一亡男的行将给成为敌人的牛马、女的不拘老幼都得受污辱。他们知道这种情形清清楚楚,不忍看中国人受苦,所以他们不顾一切,继续上前作战,他们的口号是哪怕剩一兵、一卒、一粒子弹、一只手,还是不屈服,不后退。这才象个湖南人!才象个镇彘人!他们大多数是你们的同学,同乡里街坊,有些一定还是老同事、表兄弟。他们能够这样勇敢,你们岂有不如他们的道理?你们还好意思用任何理由对国事不过问?

同乡的性情,本质上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不畏[qiángbào],仗义而能济人之急,具英雄本色,且以得人敬重为荣。如今最残暴最丑恶的莫过敌寇,最需要帮助的莫过我们苦难的国家!

最近于英雄行为的莫过齐心协力共同抗敌,最得人敬重的莫过于到前线去收复失地,给敌人以沉重打击。同乡真有眼光,取舍是极容易决定的。一个人充其量能活一百年,活得有意义有生气还仅仅二三十年。过去三十年来的内战,从中升官发财的固不少,但个人虽升官发财,对国家实在毫无好处。这种升官发财的内战,现在已成过去,国人都知道不宜再有,也不应当再有了。千载难逢对强敌的抗战,如今却正在继续发展。同乡报国机会既多,实在不应当自外于中国国民。

我说的话很坦白。我不是要作官(因为作官对我一点不上算),不是袒护谁(因为我不属于任何党派),不是为私人利益(我从无发财打算),只为自己是一个国民,一个镇筸人,眼看国事那么严重,十多年不回家乡,一回来就见到两种现象:一种是大群刚从前线负伤回来的同乡,有些创口尚未全好,因为知道前方需人,又各自不声不响离开了他的家,抛下了年轻的妻室和周岁小孩子,向前走去。另一种是本乡或邻县,听人说有多少房子被焚烧,多少人家被抢劫,多少重要事不能进行。把这两种现象对照起来,心中难受得很。凡稍有人心,总不免堕泪。稍有人性,总知道“捍卫国土”和“糜烂地方”什么是有价值,什么是被骂名。话即或说来无益,实在不忍不说几句。大家试想一想,若觉得我说得对,一切从好处做,如今并不迟。若觉得不对,过一阵会明白,只图个人出路,忘了国家,得不到多少好处,良心上真说不过去。

爱国方式原有许多种,可以自由选择。同乡若觉得这时出外不相宜,还等待相当机会,未尝不可以。目前前方作战需人,后方安定同样需人。在后方,总得努力设法要地方有秩序,莫堕落在乡军人的令誉,使身在前方的同乡灰心。安定地方不只是衙门中几个官的责任,也是一般人民的义务。在城在乡办团防,组织地方义勇队,保卫地方,可作的事正多。

同乡谭先生在城区所有的工作成绩,就是一个好例。我湖南辛亥以来,为革命献身诸前辈,如黄兴、蔡锷,遗风余烈,相去未远,事在人为,愿各同乡努力。

沈从文

一九三八年冬,在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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