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务运动史 - 第十五章 铁路的筹建

作者: 夏东元18,007】字 目 录

随即请办,其理由:“现造铁路出息抵用养路经费则有余,抽还造路借本则不足,如接造天津至通州铁路,既可抽还造路借本,并可报效海军经费。”①实际上更主要的是从军事上考虑的。与此同时,洋务派为光绪帝大婚准备的贡礼,京城一条7里长的小铁路的路轨建成,机车和车箱共为7节,用银6000两(据李鸿章说承办该路的法商德威尼赔贴不下4万金)。①这件事影响颇大,它可使慈禧、光绪皇帝乃至大臣们亲眼看到火车的优越性。然而修津通路和京苑小铁路两件事凑在一起,却引起了轩然大波。那就是顽固派的群起攻击。

本来,顽固派从未停止过攻击,有谓海军衙门假报效之名滥售实缺者;有说李鸿章进奉小铁路,是以西洋淫巧诱惑皇上者。到1889年1月起爆发了一场很大政治风波。御史余联沅首先发难,接着是御史屠仁守、吴兆泰会奏;御史张炳琳、林步青和给事中洪良品会奏;御史徐会澧、王文锦、李培元、曹鸿勋、王仁堪、高钊中会奏;尚书翁同龢、孙家鼐会奏;礼部尚书奎润与九卿言官等21人会奏。此后续有仓场侍郎游百川、内阁学士文治、大学土恩承、尚书徐桐、侍郎孙毓汶等人的弹章劾疏。他们反对的理由,除“资敌”、“扰民”、“夺民生计”和铁路可试行于边地不可遽行腹地等老调外,强调通州“密迩京师”“漕运重镇”万不可建造铁路。“若置铁路其间,尽撤藩篱,洞启门户,风驰电走,朝夕可至。”②危险啊!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和压倒一切之概。

洋务派处在上述形势面前没有被吓退,他们迎头应战,以李鸿章为首对之进行反驳,李氏接连书写了:《议铁路驳恩相徐尚书原函》、《议驳京僚谏阻铁路各奏》③等长文,逐条予以批驳,说理既甚透辟,措辞亦颇激烈。兹举数例:其一,对于余联沅所说:“铁路一开,即有数十百万生灵绝无生计非饥即盗”的论点,在摆事实讲道理之余,用讥讽的口吻说:“其平情之言乎?抑过当之论乎?议论朝政可如是之危言耸听乎?殆亦惑于道路之浮言而不察耳!”①其二,对于徐会澧所说“外国设铁路以通远方,中国设铁路以迫禁近”的论点,进行批驳说:“外国铁路皆必由都会繁盛之处起手,由近以通远,中国议设津通铁路意亦犹是。今原奏不曰由近以通远,故倒其文曰设铁路以迫禁近,实不解其所谓!”③其三,对品位最隆的翁同龢、孙家鼐的“铁路宜于边地不宜于腹地,边地有运兵之利,无扰民之害”的论点,也毫不留情地批驳说:“所贵铁路者,贵其由腹之边耳,若将铁路设于边地,其腹地之兵与饷仍望尘莫及。且铁路设于腹地,有事则运兵,无事则贸迁,经费方能措办。若设于荒凉寂寞之区,专待运兵之用,造路之费几何?养路之费几何?无论中国外国焉得此不竭之财以供铁路之用耶!”②以上这些驳论,或讥对手的不负责任的胡言乱语,或讽其对于铁路作用的无知。于此可见论战的激烈程度了。

接着,海军衙门、军机处会奏,把反筑路派的奏稿观点归纳为“资敌、扰民、夺民生计”三端,并对之进行批评,请皇上将各原奏发交有关将军督抚复议,清廷下达上谕,著曾国茎、张之洞、刘铭传、王文韶等10余督抚对于修津通铁路的各种意见,“各抒所见迅速复奏”。复奏结果,多数人都主张继续兴办铁路,先办边防漕路,津通路亦可试行。在复奏中冒出的新意见,那就是时任两广总督的张之洞奏请缓办津通路,改建卢汉路的意见。这就引起了津通路与卢汉路孰轻孰重、孰缓孰急之争,这使第三次论战从洋务筑路派与顽固反筑路派之间的争论,转而为洋务派内部围绕东路与中部南北干路的争论了。

被奕誉为“别开生面,与吾侪异曲同工”③的张之洞,他把建造铁路的功用,密切地与振兴经济联系起来考虑。他奏称:“今日铁路之用,尤以开通土货为急。盖论中外通商以后之时局,中国民生之丰歉,商分之息耗,专视乎土货出产之多少,与夫土货出口较洋货进口之多少以为断。近数年来,洋货洋药进口价值每岁多于土货出口价值者,约二千万两,若再听其耗漏,以后断不可支。现在洋货洋药之来源无可杜遏,惟有设法多出土货多销土货以救之。……中国物产之盛,甲于五洲,然腹地奥区,工艰运贵,其生不蕃,其流不广。且土货率皆质粗价廉,非多无利,非速不多,非用机器、化学不能变粗贱为精良,化无用为有用。苟有铁路,则机器可入,笨货可出,本轻费省,土货旺销,则可大减出口厘税以鼓舞之。于是山乡边郡之产,悉可致诸江岸海壖而流行于九洲四瀛之外。销路畅则利商,制造繁则利工,山农、泽农之种植,牧竖、女红之所成,皆可行远,得价则利农。内开未尽之地宝,外收已亏之利权,是铁路之利首在利民。民之利既见,而国之利因之,利国之大端则征兵转饷是矣。……故利国之与利民实相表里。”

张之洞的观点与一般论者不同的是,从利商出发而及于军事防务,不像多数人是从军事上立论,故他将筑铁路的地点选在腹地,他认为铁路“宜自京城外之卢沟桥起,经行河南,达于湖北之汉口镇,此则干路之枢纽,枝路之始基,而中国大利之所革也。”他说,这条路有着“无引敌之虑”、却有征调之便和贸易必旺、饷源必旺等八利,“将来集资推广续造”,向东、南、西、北延伸,“以次推行,惟力是视,二十年以后,中国武备屹然改观矣。”②张之洞提出办卢汉路的同时,同意一些大臣的“缓办津通”的意见,但认为从津沽接续筑至山海关后,“通接关东”是必要的。奕对此反映除称张“别开生面,与吾侪异曲同工”之余,认为“西果行,东必可望,但争迟早”③。李鸿章尽管有着“通州、卢沟同一近畿,未必通州则谣诼纷来,卢沟则浮言不起”①的对缓修津通有抱怨情绪,但对于先办卢汉路,还是与奕一起作了:“两头并举,四达不悖,以为经营全局之计,循序渐进之基,庶几有益于国,无损于民,事出万全,决可毅然兴办。”②的肯定表态。

写到这里,要剖析一下李鸿章、张之洞关于津通、卢汉之争都是为了本集团的利益的说法。学术界多年有一种说法,认为李鸿章要筑津通路和向山海关、东北展筑,是为了扩大淮系集团的势力,张之洞坚主筑卢汉路,是为了扩大张氏集团的势力,因此,津通、卢汉之争,本质上是李鸿章、张之洞维护和扩大自己集团势力之争。这种论点忆测成分者多,缺乏说服力。津通、卢汉之争,始于张之洞修建卢汉路的提出,在张氏提出此建议的1889年4月1日(光绪十五年三月初二日),张之洞是两广总督、署广东巡抚,同年8月8日(七月十二日)始有调督两湖之旨,这是因为张之洞系修卢汉路发起人,在作出“缓建津通,先修卢汉”决定之后,调张氏总督两湖用意是很明显的,诚如张之洞所说:“洞调两湖,自为创办铁路”③。张氏事先根本无意于两湖、也不知清廷有调张督两湖之意,何来修卢汉路是为了扩大“张氏集团”势力的想法呢!至于李鸿章的以唐沽、津沽路为基点向通州和山海关、关东延筑,从地势和形势看,从军务、商务两方面看都是必要的,即使有扩大本集团势力的意图,也是与国家民族利益有一致性的。历史学家论历史上人物事件,是置于历史规律中考察,是以客观效果为准进行分析做出结论;如果论及人们主观的东西,那也主要是政治家们制订的路线政策方针和思想家经过加工的思想,某些个人的主观动机决不是史学的研究对象。

这个问题澄清了,可以将卢汉和关东铁路筹建情况作一简要叙述。

修建卢汉路,张之洞本意分为四段进行,清廷决定先从两头试办,南由汉口至信阳,北由卢沟至正定。张之洞造铁路的根本指导思想,“不外耗为本,计利便为末,储材为先,兴工为后”。因此,他主张不借洋债,不买洋轨,因为这是巨大的“外耗”,他认为:“洋款、洋铁两端,皆必致坐受盘剥,息外有息,耗中有耗。”如果那样做,这不是与我张某所提:“销土货、开利源、塞漏巵”的宗旨相违背了吗?因此,张氏筹建铁路的次序是:“积款、采铁、炼铁、教工四事为先,而勘路开工次之。”④既然不借洋债、不买洋轨,上述次序是正确的。款从那里来?张之洞的意见是:“干路专归官办,以一事权;枝路留待商股,以便招徕”。那就是说,卢汉路干线的用款由官筹措。按当时估算每造一里铁路需款一万两计,卢汉路共需用款2000—3000万两。“积款”置于第一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不买洋轨,中国自己在当时尚无铁厂,大量钢轨所用的钢铁还无来源。于是张之洞拟将他在广东筹建的铁厂,随他移建于湖北。这就是后来的汉阳铁厂①。但铁厂从建成投产到生产出钢轨须要几年时间,所以张之洞又提出:“储铁宜急,勘路宜缓,开工宜迟,竣工宜速”②的十六字方针。可见,张氏将款与铁看作造卢汉路的关键和前提,这是对的。但款与铁完全靠自己,而且都是官的力量,丝毫不求于外洋,不一定是恰当的,这实际是自给白足封闭思想的反映。照他这样做法,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开工呢!按张之洞估计:“前六、七年积款、积铁,后三、四年兴工修造,两端并举,一气作成。”③后来的历史事实证明,从1889年动议到1896年由盛宣怀督办的铁路总公司成立的七年间,款根本没有积起来;铁呢,自1893年汉阳铁厂投产以来,出铁不多,钢含磷大多易裂,不宜千造铁轨①。从盛宣怀接办铁厂和修造铁路之任后,款主要是借了比利时洋债,路轨主要是盛氏逐步解决“含磷易裂”技术难题后才用自造的钢轨。可见,张之洞顾虑用洋款、洋轨受人盘剥的想法是可取的,但因此而绝对拒绝借洋债、用洋铁,就不一定可取了。因此,学术界有人对于张之洞上述思想和做法予以表彰和肯定,我对这种评价是不能苟同的。

正当张之洞因款、铁问题在建卢汉路上作长期打算的时候,日本势力对朝鲜侵略日益深入,沙俄加紧修筑西伯利亚铁路以作为东侵的工具,日、俄均对中国东北威胁甚大,清廷因而作出缓办卢汉路先建关东路的决定。显然,这是为了防御俄、日而经营东北并支援朝鲜的战略决策。这个决策是对的。

出于俄、日均对朝鲜虎视眈眈,大有通过朝鲜入侵东三省之势,于是总现衙门于1890年3月31日(光绪十六年闰二月十一日)奏陈整顿朝鲜事宜:“精练水陆各军”、“东三省兴办铁路”等六条,同日,即得到清中枢“整顿练兵、兴办铁路两条均合机宜”②的旨准。按照李鸿章与奕商定的计划:关东路以营口为起点经吉林而达珲春。李鸿章于4月16日即派吴炽昌率同工程师金达秘密前往勘路。吴、金均认为营口为起点,颇不方便:一是营口每年有5个月封冻期,运输不便;二是营口须建码头,水运至天津起卸亦难。时间上经济上都不合算。主张由津唐北端之林西接造至山海关,再出关续造。最后决定出关取道锦州直达吉林;另由沈阳造支路通营口。吉林至珲春段暂缓。线路既经确定,李鸿章即于1891年在山海关设了北洋官铁路局,并随即兴工。1893年筑至滦州,次年修抵山海关,甲午中日战起时,修至关外中后所,出关约120里。筑路的进度是缓慢的。缓慢的原因之一是经费太少。从1891年奏准拨归关东铁路专款起至1895年共为600万两,其中1894年因慈禧太后六十寿庆挪用了200万两,1895年因中日战事而把筑路经费拨归军饷。于是筑到中后所只能停工了。

综观洋务运动中修筑铁路的历史,阻力重重,步履维艰。从清政府各派政治势力一致反对洋人侵占中国筑路权,到清政府内部顽固守旧派反对洋务派筑路,到一致认识到修建铁路在军事上商务上的必要性;等到没有人反对筑路了,却又在筑路地点上挑剔,从而发展到洋务派内部在津通、卢汉路缓急先后上的矛盾。总的看,虽然进展缓慢,却是步步前进的。因而取得了一定的成功。

①《清史稿》卷130,第3859页。

①李鸿章《致总署函》,见宓汝成《中国近代铁路史资料》(一),第4页。

②见《中国近代铁路史资料》(一),第4页。

①俄国首先提出架设电线的列强侵夺电线权利事,参见本书第十章第一节。

②李鸿章《致总署函》,《中国近代铁路史资料》(一),第4页。

③李岳瑞《春冰室野乘》,第204页。

④应宝时的“七不可”之说在当时颇有影响,原文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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