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说“待慢,对勿住,请各位大少明朝早点来”。这都是堂子中的套话,没有一家不是这个样儿,仿佛照例的文书。
此时士诚等回去,我且慢表。先说宝玉回进卧房,疲倦已极,阿金等与他卸妆后,遂即上床去睡了。
按下宝玉这边,再讲朱、郭二人。朱子青是苏州洞庭山人,颇有家私,现在寄居上海,做些事业。最喜寻花问柳。别人请他吃酒,不论大风大雨,无有不到的。只有一件不好,生性极其鄙吝,不肯浪费一钱,即堂子里面,也要十分过意不去方才摆一次酒,碰一局和,所以各校书们并不喜与他往来。今日见宝玉这般娇媚,不禁馋涎欲滴,企慕万分,要想与宝玉交好,常到这里走走,故欣然应允摆酒,毫无吝色。若在别处,只怕恳求也不肯呢!至于那个姓郭的,别号绥之,是广东广州府人,年纪尚未满三十,秉性风流,蹴居上海,不及三年。家资甚巨,开着几爿土栈,年年有数万盈余,因此用度阔绰,气象豪华,往来花柳场中,虽日费万钱,亦所不惜,正与子青反背。但看他的表面,仿佛是个瘟生,其实精明强干,从不受人之愚虚掷黄金,与寻常挥霍不同。今夜承士诚相请,在席上饮酒,也看中了宝玉,故与子青一同答应。可见宝玉的笼络手段加人一等,凭你怎样的鄙吝,怎样的精明,无不入其彀中:鄙吝者愿解悭囊,精明者自投迷阵,好像宝玉真有什么妖术,你想奇也不奇?那班客人都是《白蛇传》中的许仙,只消白娘娘把迷字放出来,自然心悦诚服的从他。谅必宝玉也有这个法儿。然白娘娘称曰“义妖”,为因下山报恩,把许仙十分敬爱,并不迷恋他人;反是许仙无情,受了法海蛊惑,将他合在钵中。故后人看这部书,单把许仙唾骂,不说白娘娘是个妖精,不该迷恋许仙,皆为他有情有义,即是妖精,与人有何两样呢?若宝玉明明是个人,并非蛇精,然其所作所为,反不如蛇精的恩义。所以昔人有四句诗,说得最为贴切,其诗云:“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还未毒,最毒妇人心。”但“妇人”两字未免太混,难道妇人都是最毒的吗?故将结句改作“最毒淫妇心”,方成了至理名言。今宝玉是个淫妇魁首,其在杨四家一段情节令人发指。设或他稍有人心,岂肯再做这样勾当?乃因一念贪淫,自愿坠入粪坑,播臭名于世上,徒供逐臭之夫与他交好,以致自少至老,虚度了五六十年,不得收成结果。譬如千岁老狐不能修炼内丹,深山静养,徒欲幻化美人,迷恋少年,用采阳补阴之术,成就自己的金丹,势必遭受雷劫,依然身死,把千年所炼之道术,付诸流水,怎能够位列仙班,得成正果呢?虽宝玉并不是狐狸投胎转世,又不是狐狸幻化人形,然有狐狸的性质、狐狸的媚术、狐狸的淫心、狐狸的害人,真是一个人中的狐狸。其后有效学他的,如“四金刚”等一班淫妓,只算是狐子狐孙罢了。故胡宝玉不得以寻常之狐相比,须称他“九尾天狐”方为的当。谅看官们定不河汉斯言,说我做书的太觉唠唠叨叨,过于烦琐了。
此刻书中先说朱子青到了来日,候至三四点钟,换了一身全新衣服,独自一人坐着一部包车,来到宝玉家里。却值宝玉梳妆乍毕。为因昨天辛苦,故尔起身甚晏。一见子青已至,忙叫一声“朱大少”,请子青在厢房中坐下,殷勤了一回,喜得子青瘫化了身子,只是嘻嘻的笑,拉着宝玉问长问短。宝玉对答如流,心中却在暗算,晓得子青是个户头,用斧头斩得动的。只不知他脾气如何,可是一位出钱施主?待我用一套柔软工夫先去笼络他,即使鄙吝的,也要叫他情情愿愿,将银钱送上门来。故对子青娇声软语,与他装烟倒茶,件件都是亲手,拍得马屁滴溜滚圆,其实要想在他身上发一注小小横财。子青那里知道?只当宝玉真心相待,有意于他,所以快活到极处,不知怎样才好。
闲谈到上灯时候,胡士诚、郭绥之以及张、李、王等三位不先不后的来了,进房与子青相见,士诚先问道:“子青兄来得早吓,为什么不到我家里,与我一同来呢?”
子青刚要回答,即听绥之说道:“他好像一只馋猫,见了一条腥气的鱼,要想独吞下去,所以一早瞒着我们偷到这里来呢。”子青听了,伸手把绥之打了一下,笑骂道:“你真是个狗嘴,生不出象牙来。如果我一人想偷,何必约你们到这里相叙?这句话,岂不是你差了吗?”绥之道:“你说我是狗嘴,却不甚切当。像你喜欢偷吃这块肥羊肉,那才是个狗嘴呢!”
二人你说我,我说你,说个不了。士诚恐他们认真,弄出事来,在旁止住道:“你们再要多讲,恕我不陪了。”宝玉也道:“两位大少专门说笑话,讲得只怕嘴干哉,阿要用口茶罢?”说着,亲手倒两杯茶过来。两人接了,方才不语,彼此付之一笑,与众人闲谈了一回。
子青听报时钟已鸣八下,即吩咐端整摆席。宝玉也交代下去,霎时摆设停当,遂请众人入座。士诚等一一坐下,子青坐了主位,请问众位叫局,大众并不推辞,各各写了局票。子青取来观看,士诚叫的是沈月春,绥之叫的是陆昭容,其余叫的是无非吴新宝、金赛玉一班有名人儿。子青阅毕,自己也写了一个,一并交了下去。然后欢呼畅饮,连干几杯。宝玉在旁殷勤劝酒,说说笑笑。不及一刻工夫,楼下异常热闹,知是局已来了,纷纷上楼进房,计共四位校书。子青一看,惟月春、新宝未到。众客各在旁侧坐下,一片的“张老”、“李老”声音,煞是好听。子青正在得意之际,忽闻下面连喊几声“叫局”,走进一个娘姨,执着三张局票,请宝玉去出堂差。宝玉未便推托,皆为新做生意,不好得罪客人,只得起身向子青等告罪。子青等不能阻止,由他自去。宝玉换过衣服,又说了一声:“对勿住,奴是就要来格。”
说完,匆匆下楼上轿去了。子青心中甚是没趣。岂不是一厢情愿吗?若做了妓女,单做你一户客人,即不饿死,如何够一家的开销呢?
闲话少说。当时四位校书弹唱将毕,即见沈月春、吴新宝一同来了,又接着唱将起来,果然响遏行云,不同凡响。士诚就拉着子青等众人,豁了十几个抢三。旁边月青、新宝等局各代了几杯酒,陆续转局去了。尚不见宝玉归来,子青等甚是焦躁,幸得士诚在席敷衍,又豁了一个通关,吃了几样菜,方见宝玉自外而入,说了许多抱歉的话,始得大家快活。绥之更是高兴,高声说道:“方才宝玉一去,打断了我们兴致。此刻来了,我们再摆一台酒好不好?”士诚、子青等都默然不答。绥之道:“再摆一台,算是我的。”回头就吩咐翻台。士诚道:“绥之兄,你明天本要摆酒,何必今夜翻台呢?”那知绥之任着自己豪兴,也不顾子青吃醋,执意要摆第二台酒,不肯收回这句话,坍了自己的台,故不听士诚之言,命宝玉喊将下去,以尽今日之兴。正是:罗列珍羞方启宴,狂翻醋海忽生潮。
下文如:
梅子含酸一时争竞,杨花有意两面调停;郭绥之欢娱恋宝玉,朱子青懊恼失珠花;开愚园游春夸富丽,换香车过市独招摇;患天花郭绥之变相,看夜戏十三旦登场;十三旦应聘返京师,胡宝玉束装游广省;泛珠江珠娘齐减色,居粤地粤客尽输财;一帆风满载返春申,三马路重思兴旧业;众香国中独推巨擘,味莼园里幸遇知心;播香名喜见清河君,发奇想结交咸水妹;慕欧风额覆前刘海,尝异味身陪外国人。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