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樵纪闻 - 卷上

作者: 吴伟业23,834】字 目 录

不得已,复出

见良玉面责之,良玉茫然无以应。及见城中火光烛天,始大骇椎胸叹曰:“我负

临侯。”咯血数升,病遂革。壬戌,左兵陷安庆,召黄得功入援,升征史可法。

癸亥,王师破亳州。时两方交迫,人心摇动,命内阁分监各门,禁百官家口

出城;决从逆光时亨、周钟、武愫于市;其余拟斩者,充南金蜀卫军;拟绞者,

充广西边卫军;四等以下皆革职放还;赐周镳、雷纟寅祚死。先是御史王忄养疏

请斩二人,至是吉服入狱,纟寅祚见之詈曰:“王忄养,若能断吾头否?”镳曰:

“痴汉,不断吾头,吉服何为?”乃作家书讫,又互书“先帝遗臣”四字于腹,

乃就缢。遗命勿葬,置棺雨花台,仿伍子胥抉目之意。是日,福王召对臣僚,问

守御策。或言左兵稍缓,北兵尤急,请无撤还良佐,士英戟手骂曰:“若辈东林,

欲藉防江,纵左逆入犯也!北兵至,犹可议款,若左逆得志,若辈高官,我君臣

独死耳!已撤良佐兵过江矣。宁死北,毋死左。”福王默然。甲子,豫王兵至淮

安,刘泽清大掠南奔,于是江北遂无一旅。是日,汇选淑女于贡院,七十人中选

中阮姓一名,大铖侄女也。壬戌,送到浙中淑女五十人,选中王姓一名,周姓一

名,俱送皇监。命内臣屈尚忠,催大礼措办银两,户部请借徵来岁条银。己已。

黄得功破左兵于采石,左梦庚以其众北降。捷闻,赐刘孔昭、阮大铖、黄得功、

方国安银币。史可法未至采石而还。丁丑,王师Τ扬州,民间讹言许定国乞师复

仇,将尽歼高营。高营兵斩关先遁,可法血书寸纸,驰报兵部求救,不应。城破,

以遗表授副将史得威,自刎未殊,执诣豫王,不屈而死。

己卯,马士英召黔兵入卫。有探事者,报王师编木为筏,乘风入江,士英以

为非实,杖之,自后警报寂然。五月壬午朔,福王召对百官于武英殿,君臣默无

一语。良久曰:“外间传朕欲出。”大学士王铎曰:“此语何来?”福王指一小

阉,铎正色语之曰:“外间言不可乱传!”因请讲期,福王曰:“且过端阳。”

癸未,高营兵南奔,至京口,郑鸿逵截杀,不得渡。李成栋等奉高杰妻子北降,

阮郑以大捷闻。士英率百官上表称贺,欲以愚众。或书于长安门曰:“弘主沈醉

未醒,全凭马上胡诌;羽公凯歌以休,且听阮中曲变。”羽公,鸿逵字也。丙戌,

端阳节,福王在宫演剧。内旨召乞儿多捕虾蟆为房中药,士英平日好斗蟋蟀,故

时人又称虾蟆天子,以对蟋蟀相公。

丁亥,有一骑从金川门入马士英第,午刻,士英入见,传令各门下闸,辰开

申闭。戊子,调黔兵守孝陵,各官集议于清议堂,多窃窃耳语。临散,或闻唐世

济与李峤相和曰:“即降志辱身,亦所甘心。”叩之,答云:“北信甚急,今不

妨。”是日,郑鸿逵以诞辰在京江张灯大宴。王师编筏夜渡金山,又别走老鹳河,

诘旦,因大风顺流而南,不过数百骑,郑鸿逵先遁,黄蜚、黄斌卿等闻风皆溃。

辛卯内传选中三淑女放还母家,召马士英入见,士英无语,惟书一避字于几而退。

午刻,集梨园演剧,福王与诸内官杂坐酣饮,三鼓,同后宫宦竖跨马出聚宝门,

奔太平,投黄得功。刘孔昭斩关遁,马士英欲随众降,又恐不免,壬辰黎明,饰

其母为太妃,以黔兵自卫,奔广德。辰刻,百姓出故太子于狱,拥至武英殿,取

福王所遗冠服加之,叩头呼万岁。擒王铎至,群击之,须发立尽。张捷恐祸及,

走鸡鸣寺,以佛幡自缢。杨维垣杀其二妾,置三棺中堂,旁殓二妾,虚其中,题

杨维垣之柩,而遁。

癸已,文武集中府会议,无言及立君者;太学徐瑜谒赵之龙,请奉太子即位,

之龙立斩之。是夜,豫王至江宁,营于天坛。丙申昧爽,赵之龙启门率群臣迎降。

丁酉,豫王入城,李峤独先发,王骂之。诸降官以太子至,土降阶而迎,赐坐

于右。刘良佐被擒,请取福王以自赎;王发三百人同往,且召黄得功。时得功奉

福王走芜湖就斌卿,而斌卿已遁;良佐至,得功自刎,福王窘急,伏中军翁之祺

舟,降将苏养性、田雄搜得之,之棋投水死,良佐拘福王东还。丙午,福王乘小

轿,衣蓝袍,首披包头,油扇障面,太妃及金妃骑驴,随良佐至江宁,百姓夹道

唾骂,甚有投瓦砾者。入内守备府,见豫王叩首,王坐受之;命设宴,坐于太子

下,诸降官皆侍。酒半,豫王问曰:“汝先帝自有太子,汝不奉遗诏,擅自僭立,

何居?”又曰:“汝既僭立,惟纵酒色,听奸臣纳贿报复,不遣一兵讨贼,何居?”

又曰:“汝先帝止有太子,逃难远来,汝既不让位,又反磨灭之,于心何忍?”

又曰:“我兵尚在扬州,汝何故便走?”福王汗流沾襟,终无一语。宴罢,羁候

于江宁县署。豫王命旧臣就视之,惟何楷、柳昌祚二人往,福王嘻笑自如,但问

马士英何在?后人有诗叹之曰:“乘舆不惜殉山河,率土悲号志枕戈,最是江南

称乐国,一年赢得圣颜酡。”

论曰:世或言福王读书少,未能亲决章奏。故内阉外壬得相倚为奸。其平居

饮食宴乐时,或狂走宫苑,如失心状;至如娈童季女,方药纵淫,皆传闻之过。

此言或然。要之,汉阿斗之类也,即史高诸公在朝,犹难辅之,况易以马阮乎?

元夕手自张灯,韩赞周进曰:“天下事正难措手,何亲此琐屑之务?”福王曰:

“天下事,有老马在,何虑?”陈洪范还,言王师必至,士英恶之,曰:“贼犹

未灭,北兵不无后虑,岂能投鞭问渡?且赤壁三万,淝水八千,一战而安江左;

有四镇在,何用多言?”刘泽清镇淮安,与田仰酣饮,或问守御,答曰:“我为

扶立福王而来,此地但供我息师,设或有事,我自择一善处去耳!”呜呼,承大

变之后,而上下泄沓,清歌于漏舟之中,痛饮于焚屋之下,而不知覆溺之将及也,

可哀也哉!

◎史可法殉扬

可法字宪之,一字道邻,大兴籍,祥符人;祖应元,黄平知州,有惠政;父

从质,母尹氏,梦文信国入其舍而生可法,幼时即以孝闻。崇祯戊辰进士,历仕

至副使,分巡安庆,池州监江北诸军。可法短小精悍,面黑,目烁烁有光;廉信,

与下均劳苦,能得士死力,以故所至有功,累升至南大司马。

甲申夏,与留都诸臣共立福王,为马士英所忌。以大学士督师江北,开府扬

州,首请分设四镇,征士刘成谏曰:“四镇兵半盗贼,余(疑阙)非有恩义联结,

知慕节概,树功勋,流后世者也!主弱必叛,敌强必降;主敌两弱,则专制自为,

而互相兼并,胜则大自封。小挟王,不胜者复溃溢而为盗。今内无劲将亲兵足以

弹压,而欲倚此四人以防敌,足犹使狼守户,虎来未必能拒,而主人先不得动摇

手足矣!苟行是,公必悔之。”可法不听。前商邱令梁以樟亦献书可法曰:“守

江非策也,公今以河南山东为江南屏蔽,仿唐宋节度招讨使之制,于山东设一大

藩,经理全省,以图北直;于河南设一大藩,经理全省,以图山陕;择大臣才兼

文武者任之,厚集兵饷,假以便宜,于济宁、归德,设行在以备巡幸,示天下不

忘中原,如此克复可期。若弃二省而守江北,则形势已屈,即欲偏安,不可得矣!

又四镇咸跋扈,宜使分不宜使合,务别其忠顺强梗之情以懋劝之,而阁部大树兵

以自强,乃可制也。”可法心然其策,然卒不能用。

扬州富庶甲天下,至于四镇争欲驻兵。高杰先至,大肆杀掠,扬人大惧,登

陴拒守,杰攻之浃月,可法驰檄往谕,三镇皆敛兵顺命,惟杰尤骄悍难制,可法

乃身往谕之。杰素惮可法,闻其来,即夜掘坎千百,埋暴骸,旦日谒可法,辞色

俱变,汗流浃背;可法坦怀待之,偏裨皆接以温语,杰喜过望。然自是心易可法,

用己甲士防卫,文籍必取视而后行;可法夷然,为具疏屯其众于瓜洲,杰又大喜。

杰去而扬州始安。

其年冬,国朝发兵南下,传示江南臣民,摄政王又赐可法书,略云:“君父

之仇,不共戴天!闯贼手毒君亲,中国臣民,不闻加遗一矢。本朝念夙好,弃小

嫌,严整貔貅,驱除枭獍;入京之日,首崇怀宗帝后谥号,卜葬山陵,悉如典礼。

仁人君子,宜如何感恩图报!乃乘贼寇稽诛,王师暂息,即欲雄据江南,享渔人

之利。独不闻春秋之义,君杀贼不讨,不书即位乎?且国家定鼎燕都,乃取之于

闯贼,非取之于贵国。诸君子果能炳机烛理,切念故主,厚爱贤王,宜令削号归

藩,国家当待以虞宾,永绥福位。南国安危,在此一举。毋贪瞬息之荣,为乱贼

所笑!”

可法答书曰:“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爱民,特为庸臣所误,致有闯贼

之变。法待罪南枢,救援不及,即肆法市朝,以为泄泄之戒,岂足谢先帝哉?闻

变之日,留都臣子,欲悉东南之甲,立殄凶仇,而二三老臣,谓国破君亡,社稷

为重,相与迎立今上。今上非他,神宗之孙,光宗之侄,大行皇帝之兄也。即位

之日,即令法视师江北,始知我大将军吴三桂借兵破贼,扫清宫禁。贵国入都,

即为先皇帝发丧成礼,普天之下,孰不感激?谨于今八月薄具筐篚,遣使犒师,

请命鸿裁,连兵西讨。是以王师既发,复次江淮,乃辱明谕,引春秋之义,来相

诘责。夫春秋所言,特为列国君薨,世子应立,有贼不讨,不忍死其君父者立说

耳!若赤县共主,身殉社稷;青宫皇子,重罹惨变;而犹拘牵不即位之说,坐昧

大一统之义,何以维系人心,号召忠义?本朝正统相承,传世十六,存亡继绝,

仁恩遐被。贵国不忘旧好,殴除逆乱,兵以义动,万世瞻仰;若乃乘我内难,窥

我幅员,足以义始而以利终也。语云:‘树德务滋,除恶务尽。’今逆贼尚稽天

诛,正图报复;伏乞树同仇之义,全始终之德,会师进讨,共枭逆贼之头,以泄

神人之愤,则贵国义声照耀千古矣!本朝报德,惟力是视。至法身陷大难,所以

不及从先帝者,实惟社稷之故。《传》曰:‘竭股肱之力,继以忠贞。’自处今

日,惟有鞠躬致命,自尽臣节,不知其他。惟贵国实昭鉴之。”

高杰既屯瓜洲,可法益推诚待之,导以君臣大义,久之,杰大感悟,奉约束,

上表帅师北征。可法出巡清江浦,遣官屯田开封,为经略中原计。舟次鹤镇,闻

王师入宿迁,进自白洋河,令总兵刘肇基往援,王师还攻邳州,肇基复援之,王

师还。乙酉正月,高杰进至雎州,为许定国所杀。可法如徐州,抚定其众,于是

大梁以南皆不守。四月,王师深入,可法方移军泗州护祖陵,而左兵东下,士英

悉撤江北兵西御,并召可法。可法争之不能得,乃渡江入援。抵燕子矶,闻左兵

已破,急还趋天长,忽报盱眙、泗州皆溃,大将侯方严全军战没,遂一旦奔还扬

州,则城中讹传定国兵将至,歼高氏部曲,于是高营兵先溃。可法啮血为书,请

救于朝,又檄各镇兵,无一应者。俄而王师至,屯班竹园,可法率诸文武分陴拒

守。阅二日,总兵李栖凤、监军副使高歧凤拔营出降,城遂破。可法出遗疏授家

丁,又为书上其母,拔刀自刎,未殊;左右负之出小东门,遇北骑,大呼曰:

“史可法在此。”执见豫王,王欲降之,不顺而死。

同时死事者:知府任民育,字时泽,济宁人;同知曲从直,违东人;王缵爵,

鄞县人;知县周志畏,鄞县人;罗伏龙,新喻人,受代甫三日,盐运使杨振熙,

临海人;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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