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怒,上表出师,欲分兵
驻归德,而身屯睢州,纠合义勇,以定中原。乙酉正月,杰引兵北上。其时守雎
州,即许定国也。闻杰将至,使人远迎,阳为好语,愿处麾下效驰驱,口欲具杯
酒申交代礼,杰忘前事,不之忌,轻骑往赴,夜深酒酣,从骑皆醉卧;定国潜使
壮士挟长矛,升屋去瓦,刺杰杀之,尽歼其众骑,而渡河北降。翌日,杰部将李
本身、高进库等屠雎州而还。
杰既死,得功复还镇庐州。其年四月,得功破左梦庚于铜陵,梦庚来降,论
功加左柱国,移镇太平。未几,大兵渡江,福王开聚宝门西走,投得功营。时得
功方聚兵于芜湖,见王泣曰:“陛下坚守京城,臣等犹可效力,今事去矣!”福
王亲酌三爵饮之曰:“敬仗将军威力。”得功沥觯于地,矢曰:“不尽太马力以
报陛下者,有如此酒。”俄而刘良佐引大兵追至,得功战铜陵时,伤左臂未愈,
至是即督八总兵结束迎敌。良佐大呼岸上招降,得功骂之,勒兵欲战,将士莫有
应者,愤甚,匹马独出,忽流矢中颊,拔视之,中军田雄矢也。度事不可为,奋
前击杀数十人,刃缺,乃口吃其髯而自刎。得功己死,田雄及良佐挟福王还江甯。
得功粗猛不识文义,南都所下诏书,指挥多出群小。得功遇不合意,或对使
骂之;然忠义出自天性,有以国事相规戒者,辄屈己改不旋踵。每战饮酒数斗,
酒酣气益励,喜持铁鞭,战罢,鞭渍血沾手腕,以水濡之,久乃得脱。其军行纪
律严,下无犯者,所至人感其德,庐州、桐城、定远皆立祠。
泽清,曹县人,以将材授守备,稍迁至大将。性至怯,常怀私观望,后渐跋
扈,所至放兵焚掠,百姓苦之,甚于群盗。福王时,与廷臣互分党援干预朝政,
奏牍纷如,朝廷每曲意从之。颇涉文艺,好吟咏。幕中畜两猿,名呼即至。一日
宴其故人,酌酒金瓯,呼猿跪送,客见猿状狰狞,战惮不敢取,泽清笑曰:“君
怖也。”命取囚摔死阶下,剜心及脑,置瓯中和酒,付猿捧之前饮酹,颜色自若,
其凶戾多此类。大兵下扬州,泽清欲遁入海,己而投诚,未几,以谋叛诛。
论曰:或谓高镇智足知人,勇足勘乱,忠足任国,而万监军亦称其奇男子,
自予观之,殆未尽然。夫杰之降,实由于窃妻。其在扬州,日事杀掠,扬人恨之
刺骨,后闻其死,无不相庆。特以其上下泄沓,无一人以讨贼御敌为意者,独杰
上表出师,孤军犯难;又其平昔,尝疏救刘宗周、郑三俊,颇知依附正人,故其
死也,人多惜之,其实非虎山比也。虎山起行伍,积功至大将,虽扬州之事,有
愧和衷,卒以国事为重,释怨罢兵。良玉东下,江左倚为长城。迨乎江甯不守,
而沥酒誓天,不忘报国;田雄一矢,愤极自裁;较之作孽在前,而死于仇人之手,
不无泰山鸿毛之别矣!
◎两太子
崇祯帝三子:周后生太子慈良,及幼子定王慈灿,田妃生次子永王慈。
甲申之变,太子时年十八,上命避成国公府,而永定二王分投周田两皇亲。及出
宫,仓皇奔散。已而周奎献二王,自成许待以杞宋之礼。帝后梓宫出城,二王青
衣拜送,独太子不知所在。及贼挟二王舆晋王东出,百姓拥观,始讹传太子亦在
贼营。及贼战败,晋王乘间驰入吴军,则又讹传太子为吴军夺归。及贼还京师,
则并不见二王。即吴兵入城,亦但有晋王,不闻有太子也。
久之,有言定王被害于城西空苑者;又有言自成西奔,见太子绯衣乘马,随
往山西者。至明年春,江南有故太子,莫辨真伪。而是岁之冬,北都先有一男子
投周奎家,自称太子,言出宫时不及至公府,匿东厂门,暮出投一腐店,店主人
为易敝衣,送崇文门外尼庵,又转匿内侍常进节家,今闻公主在,故来相看。奎
首于官,执送刑部会勘,时进节及故阉王化澄皆言非伪。又研审周奎家奴,供称:
男子初至,奎侄绎即引见公主,兄妹相向大哭;奎饭之,居家行君臣礼。至晚别
去,公主赠以锦袍,戒勿再至。不数日又来,绎便留宿,谓云:“若毋言太子,
第自称姓刘,说书生理,可以免祸。”男子坚执不从,乃逐之门外,随为逻卒执
去。于是刑部主事钱凤览责绎负主背恩,下阶挥绎一拳,满尚书不能决,命且收
监。
诘朝,周奎具疏闻之朝,即日廷勘,且召晋王及旧锦衣曾侍太子者十人质之。
十人一见齐跪曰:“此真太子。”而晋王不谓然,王化澄亦改词。男子曰:“我
来看公主,非有他图。今为周奎叔侄所卖,真与伪等死耳!何必更辨?”于是收
进节及十锦衣于狱。凤览上疏言:“昨周奎言:‘即以真为伪,亦为国家除患。’
此语真情已露,请覆讯。”乃再召晋王及旧侍讲谢升廷质。晋王终不言是,升亦
力证其非。男子乃呼升曰:“谢先生,前时某日,先生在某殿讲某书言某事,犹
忆之乎?”升不得已,始一揖而退默不复语。凤览复怒升,斥其不臣,语侵晋王。
惟一内官诘其额上有瘢,男子云:“出宫时有白须老人以手抹予额,遂失此瘢。”
谳者以语荒唐,仍送之狱。时京城士庶纷纷上书,为太子辨抑,且痛詈谢升。疏
上辄收系狱,而言者不已。摄政王乃坐便殿,亲询群臣。风览与赵开心独争之力,
且言人各为其主。王怒曰:“真假且不必争,朝廷自有处分。但晋王胜国王子,
谢升亦前朝大臣,而凤览不逊晋王,百姓毁骂大臣,皆为无上。除伪太子外,凤
览、开心及先后系狱者,悉斩之。”廷臣为开心乞生,乃特赦之,而风览改绞。
此时南太子方随穆虎至江甯,匿高梦箕家也。穆虎者,高梦箕舍人,甲申冬,
自北都还南,过山东,遇少年求寄载,许之。暮解内衣,灿然龙也,虎惊询,自
言:即故太子,吴三桂夺还,逸之民间;语及帝后,则长号。虎问:“贼何以称
若?”复涕泣交颐曰:“儿我。”虎挈之归,抵江宁,望见孝陵,伏地悲痛不能
起。梦箕初犹未信。少年为述始冠时事,梦箕向为鸿胪寺序班,犹忆之;留之浃
月,复送居其侄杭城高成宅内。
久之,少年渐露贵倨态,或惧,书达梦箕。梦箕令载送金华,将图入闽;然
事已太露,不得已密报马士英。福王遣二阉先至金华,一见少年,抱定大痛。卢
九德后至礼倨,少年呼名叱之,九德不觉屈膝;乃奉之至江宁,止兴福寺,夜半
移入大内。翌日,杨维垣倡言驸马王,有侄之明,貌似太子,科臣戴英即据其
语上奏,遂下之狱。三月六日,会审于大明门,福王召刘正宗、李景濂至内殿,
谕之曰:“太子若真,将何以处朕?卿等皆旧日讲官,宜细认的确。”两人解意,
至谳所,少年东向倨坐,随问置对。刘正宗更多设端以诘之,少年怒曰:“汝以
为王侄,即王侄耳!且若辈不尝立皇考朝乎,何一旦蒙面至此?”诸臣有赧
者,有怒者,以穆虎亡命未获,仍送之狱。诸臣回奏,福王召对,谕曰:“先帝
身殉社稷,今侧耳宫中,望卿等奏至,若果真,使仍为太子,谁知又不是。”时
中外多上疏诋杨维垣,责马士英当保全太子。
穆虎旋执得,搜其衣中,得高成家书,有或往楚或往闽等语,士英仍复请召
旧讲官方拱乾辨之。初八日再讯,拱乾时以从贼系狱,正宗及张捷、高倬辈先以
名帖邀方至寓,迎谓曰:“先生恭喜!此审全在先生一言,不惟释罪,亦可高擢。”
方唯唯。既集午门,少年仍前倨坐,众簇拱乾至,少年一见即曰,“方先生尚无
恙?”拱乾不敢应,退入众后,亦不言真伪。或言太子口中有虎牙,足底有双痣,
验之皆不符,王铎便欲加刑;而提塘突传黄得功所刊疏至,语甚忿激,铎气稍夺,
叱且送狱。次日,正宗、沾、铎等合疏言假冒是实,请俟提到高成,加刑严讯。
疏既具,使拱乾署名,拱乾辞。十五日三汛,高梦箕、高成、穆虎皆提到,李沾
首呼王之明,少年曰:“何不呼明之王?”沾喝役动刑,即上夹拶,少年大呼太
祖皇考皇帝,声彻内外。又夹讯高梦箕、高成、穆虎,必欲究之楚之闽,何人主
使,何人附从。三人供亦含糊。大理葛亮密谓沾、正宗曰:“诸公度朝廷兵力,
能声左郑之罪,制各镇死命乎?既不能矣,而急之,恐激变。”沾等悟,始叱宽
刑送狱。少年出午门,有旧伴读邱致中跪持痛哭,福王闻之,立收下狱,与前往
金华二小阉皆掠死。时又有钱某者,密疏请速结案,士英将从之,值左兵东下而
止。
是年正月,京师已决凤览,谢升早朝出,忽遇之途,惊而得病,颈渐肿,将
死,惟呼钱老先生且宽我。摄政王闻之,亦信北太子为真矣。已而东安作民乱,
称太子,敕兵部发兵剿灭,并男子斩之。在南者,豫王挟之至京,不知所终。
◎两疑案
乙酉正月,明掌刑指挥许世藩奏会审僧人大悲事,略云:“臣等奉旨于初九
会审大悲;供云系休宁人,父朱世杰,母吴氏。悲初在苏州出家,已卯岁,先帝
封悲为齐王。壬午,到镇江银山寺,得见潞王。甲申四月,到无锡海会庵,潞王
来与悲披红,认为一家。秋间,王使李承奉强悲探南京消息。十月,悲至都,住
芙蓉庵。腊月二十一日,到清江湾,见王船偶书活佛潞王钦差皇帝封条贴船头。
明日,住张道人家,又明日,被获。若问详悉,有悲自写履历冤单,在芙蓉庵。
臣等随移文关取,内称圣僧大悲年三十,封齐王,成活佛等语。又开欺活佛,泄
天机等各款大罪,语同梦呓,状类疯癫。”又奏:“臣等续奉旨严刑覆讯,大悲
复供云:‘潞王斋僧好道,施恩百姓,该与他做正位,故六月中有户部申绍芳议
保潞王;近又闻钱谦益在圣庙议保潞王。’据此,该臣看得大悲虽似疯癫,实系
招摇,或为前时报德,或为后日居功,但潞王未必知耳!”奏上,福王与士英皆
不欲究,申钱具疏自辨,即奉俞旨。后法司拟悲照妖言律,于三月晦日弃市。
论者谓世藩续奏,全因阮辈欲罗织东林,不足信明矣。即谓之疯癫梦呓,犹
有可疑:夫悲既下狱,知当时意旨,得不托之疯癫梦呓以冀免耶?且会审时以帕
蒙首,所供语人皆不得闻,焉知不有不使人闻见者?即履历冤单,焉知不更有所
云?而第谓之疯癫梦呓也。更可异者,阮杨既欲借以罗织东林,岂申钱一拜疏可
免?且士英复何畏惮而劝令中止,福王更何顾恤而不欲深究?然则此事在君相或
心有所怯,而逆案诸人反未必知也。
三月丙申,下宫眷童氏于狱。福王娶妃黄氏,又娶妃李氏,皆早卒。童氏者,
或继云妃,或云司寝,乱离后,氏与太妃各依人自活。福王既迎太妃,不复寻问
童氏。久之,有诣刘良佐自称福王妃者,良佐具仪卫送之江宁。既下狱,氏细书
某月日入宫成婚,某月日洛阳城破,妾自具膳,奉旨帕裹头逾墙而走诸情节。且
言:“今已失身,何敢复偶至尊?但愿一对天颜,诉明衷曲,死无所憾。”福王
见之愈怒,命内臣屈尚忠会同锦衣冯可宗严讯,氏号呼咒詈,既加极刑,始供本
周王妇,误闻周王为帝,故来耳。卒瘐死于狱。
论者谓凡人假冒,必有其可蒙饰;若妃匹之际,将何所蒙饰而假之,且求见
之?乃童氏之求见愈切,而福王之天颜愈杳;即日恶其失节,亦何妨明正其罪,
以释群疑,曷为而终靳此一见?即太妃亦不召入一讯也。岂王不可见,太妃亦有
不可见者耶?苟王与太妃俱不可见童氏,则大悲之来历愈可疑,而一死固其宜矣。
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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