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曰:“余闻大悲初称崇祯帝,又称齐王,继复称神宗子,因宫闱有隙,
寄育民间,长而为僧;其言诡诞不足信,然知其决非妖僧也。童氏之为继妃,为
司寝,为淮上私奔,亦未可定,然知其决非周王妇,与福王全无瓜葛也。余姚黄
宗羲,桐城钱秉镫皆以福王为李伴读,非朱氏子也,而童氏乃真妃,故当时讥刺
诗有“隆准几曾生大耳,可哀犹自唱无愁;白门半载迷朱李,青史千年纪马牛。”
说者又谓东林复社之事,深憾马阮,故造此谤,似矣。然观童氏之哭求一见而不
可得,后之人犹不能无疑焉。”
◎使臣碧血
左懋第字仲及,别号萝石,莱阳人;崇祯辛未进士,初知韩城县,有实政,
以御贼功,擢给谏,累疏言时事,皆中利弊。十六年秋,出察江防;明年春,京
师陷,福王立,擢右佥都御史,泣陈中兴大计。时方择人使北,众莫敢往;懋第
以其母留京骂贼而死,骸骨未返,上疏请行,于是加兵部侍郎,赐一品服为正使,
与都督陈洪范,太仆少卿马绍瑜偕行;授经理河北联络关东之命,兼祭告先帝后,
册吴三桂为蓟国公,懋第以通好遣使,不宜兼授经理册封之命,又绍瑜尝为已所
劾罢,不可复与共事,言之马士英,不听。将发,复上疏曰:“臣此行生死未卜,
愿陛下以先帝仇耻为心,瞻高皇之弓剑,则思列圣之陵寝所存;抚江上之残黎,
则念中原之赤子谁恤?尤望选将练兵,枕戈待旦,必能渡河而战,始能扼河而守;
必能扼河而守,始能画江而安。”士英拟旨褒纳,畀白金十万两,帛数万匹,以
兵三千护之。既发,或谓懋第曰:“口事贵于死事,宜以代先帝复仇为辞,先廷
谢之,待其情意渐洽,方可议款。”懋第曰:“君言诚是,但敕书谓不屈膝,方
为不辱君命,吾知有君命在也。”
八月,舟渡淮,九月,行及德州,见北示云:“南使只许百人进京,余留静
海,著自备盘费。”次早,前示旁另粘一示云:“我乃俯偻而循,汝犹正立而面,
本非不令而行,何怪见贤而慢?”摄政王闻之,意甚不悦。进至沧州,陈洪范先
遣人奉册命授吴三桂,三桂不启封,即以进摄政王,王因发怒读,来使不敬。十
月朔,至张家湾,越数日,礼部官始来迎,将处以四夷馆,懋第争之力,乃服衰
,奉国书,从正阳门入,馆鸿胪寺。翌日,内院刚林榜什一十余人至寺,刚踞
椅上坐,左右布毡于地,余人坐右毡,指左毡令使人坐。懋第正色曰:“华人不
惯席地。”取三椅与刚对坐。刚责以不遣兵讨贼,而擅立福王,懋第反覆抗辨良
久,刚曰:“无多言,朝廷已发兵南下。”懋第曰:“江南兵多食足,莫小觑了;
且南以礼来,北以兵往,恐非初时救灾恤邻之意?”刚不答而去。懋第随以谒陵
改葬请,刚传言我朝已代尔等哭过祭过葬过,今不必。懋第乃于寺堂陈太牢,偕
两副使哭临三日。先备寸楮,令都司某潜出归报。
当是时朝廷心重懋第,又未悉江南虚实,馈饷礼貌犹厚,已而以侯爵诱陈洪
范,备得其情,决计南伐,即于二十八日遣还。已出京,陈洪范潜请身赴江南招
谕四镇,而留懋第等勿遣。于是追执懋第及马绍瑜于沧州,拘于太医院。久之,
洪内院来访,懋第叱曰:“此鬼也。松山之战,洪公身殉马革,赐祭赐葬,死久
矣!安得复有是人?”洪惭而退。阅数日,李建泰来见,懋第复叱曰:“此非先
帝宠饯督师,不能殉国而从贼乎?何颜见我!”李亦不敢见而去。乙酉三月十九
日,懋第在院求得一羝羊,奉表祭告故君;复为文,以只鸡樽酒,奠殉难诸大臣,
哭两眦尽血。
未几,金陵破,北宫以驼酥羊炙来馈,且说之降,懋第痛哭不食,题诗院璧
云:“峡坼巢封归路回,片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难尽,荡作寒烟总不磨!”
会中军艾大选先发,懋第立杖杀之,北官来责,懋第曰:“吾自行我法,杀我
人,与若何预?”摄政王乃遣兵至院,勒令剃头,懋第及从官陈用极、王一斌、
王廷佐、张良佐、刘统五人皆不屈,同执下刑部狱,旋移水牢,绝其食饮。积数
日,懋第执志愈坚,拥见摄政王,懋第长揖不跪。王必欲活之,问在廷谋臣云何?
陈吏部曰:“为崇祯来可饶,为福王来不可饶。”懋第曰:“若曾中会元榜眼,
亦知今上是先帝何人?”金侍郎劝之曰:“先生何不知天命?”懋第曰:“先生
何不顾天理?”摄政王责之曰:“若自谓循理,何食我朝粟逾半年而犹不死?”
用极从旁答曰:“若来攘我朝之粟,反谓我食若粟耶?”王怒曰:“若辈何人而
亦不跪?”命捶其颊,用极喷血呼曰:“士可杀不可辱。”王复改容曰:“汝等
不畏死,皆忠臣也;然降亦自佳。”懋第惟请速死,王顾廷臣莫为请者,乃挥出
斩之。懋第从容至菜市口,顾五人曰:“悔乎?”皆答曰:“求仁得仁,又何悔。”
懋第连呼好好,南向四拜,端坐待刃,忽一官飞骑至,呼曰:“降者爵以王。”
懋第曰:“宁为南鬼,不为北王。”时正晴明,忽风沙四起,屋瓦皆飞,刽子杨
某涕泣叩头而后行刑。五人皆死,惟绍瑜获免。有蓝铢者与游击樊通及用极门人
徐敷瘗懋第于白马寺旁,以四人,而独火用极尸,负骸骨归昆山。用极字明仲;
一斌宁国人;良佐、廷佐、刘统皆上元人。
野史氏曰:“古人言‘从容殉节难,慷慨死义易。’以余观之,忠孝实根至
性,必非一时所能勉也。史督师当国步艰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拟节文山。
而有弟可程官庶常于北都,降贼,贼败南归,可法请置于理,王以可法故,释归
养母;厥后流寓宜兴,阅四十余年而卒。萝石弟懋泰官员外郎,亦降于贼,后任
本朝,一日至院谒兄,萝石叱曰:‘此非吾弟也。’麾而出之。自非有不可移易
者,兄弟之间何以相反若此?然则韩子性有三品之说,殆未可以厚非也欤?”
◎南都死难
南都之破,明臣殉难者十二人:以新城黄公端伯为首,其十一人:曰高倬,
曰刘成治,曰吴嘉胤,曰龚定祥,曰陈鹿及子自俞,曰陈于阶,曰吴可箕,曰
王赞明,曰董启明,曰黄金玺。诸人者,自高倬外,皆非柄国谋事荷鼎铉栋柱之
任者也,而慷慨授命,大节皎然。嗟夫,国家无事,公卿大臣享其尊荣;不幸有
变,儒生小臣奋其义烈。时势使然,曷足怪哉!
黄端伯字元公,别号海岸,建昌新城人;崇祯戊辰进士,初授宁波推官,改
杭州,以忧去;服阕,弃官为僧,事沙门雪桥于庐山。朝廷下省勘问,不得已复
束发。福王僭号,改授主事。及王师渡江,福王出走,延臣潜遁,端伯不动。保
国公集群僚会议,人怀异心。日中不决,端伯抗声曰:“今日之事,从驾为轻,
保国为重。吾辈当图其重。”众皆默然,议未毕而降表已行矣。翌日,豫王兵至
城下,见门未启,遣使呼曰:“既迎天兵,何闭也?”有老人登陴应曰:“自五
鼓候此,待城中稍定,即出谒。”骑曰:“若为谁?”复自喝曰:“礼部尚书钱
谦益。”有顷,戎政赵之龙至,率群臣启门,伏谒,迎豫王入宫。端伯闻变,大
书于门曰:“大明礼部仪制司主事黄端伯不降。”王闻而异之,遣骑邀至,坚卧
不起,骑执之入见,左右使跪,端伯叱之,面南趺坐。王责之曰:“尔以弘光为
何如主,而欲为之死?”答曰:“天王明圣。”曰:“马士英如何?”曰:“马
士英忠臣也。”王曰:“士英何得为忠臣?”答曰:“不降而扈太后入浙,何谓
不忠?”顾指之龙辈曰:“此则不忠之大者。”王曰:“素闻先生耿介孤直,今
欲相荐何如?”端伯不应。曰:“闻尔好佛,若以善知识礼相待何如?”复不答。
王曰:“南来硬汉仅见此人。”命送之狱。端伯在狱,言笑如平常,门生某入见,
劝之稍贬,端伯怒骂,掷之以砚。在狱几一月,王使骑问曰:“先生降与不降,
决于今日。”端伯笑曰:“吾志遂矣。”同骑出通济门,至水草庵,曰:“愿毕
命于此。”一卒刃之,手颤刀坠,端伯厉声曰:“何不直刺我心?”如其言而瞑;
随而观者千百人,皆持香哭拜。
高倬号枝楼,忠州人;刑部尚书,仰药死。刘成治字广如,汉阳人;崇祯甲
戍进士,官户部郎中,赵之龙将出降,入户部封府库,成治愤怒,手搏之龙,跳
而脱免,成治遂自缢。中书陈鹿及其子壬午举人自俞,五官拿壶陈于阶,上海
人,孝陵卫军董启明,中书龚定祥字伯兴,无锡人,癸未进士,五人皆缢死。廷
祥马世奇门生,有女名静照,能诗,痛父之死,见之,吟咏,名鹃红集。吴嘉胤
字绳如,华亭人,时官主事,奉使出都,闻变,还谒方孝孺祠,将投缳,为家人
所阻,不得死。及发令下,乃冠带谒孝陵,既登雨花台,复拜方正学像,而自
经于宋杨忠襄墓松树之下,留书上豫王:一请善待故君,一请禁伐孝陵木,一请
封太祖后以备三恪。王赞明,邳州人,国子生;于天启中尝上书攻魏阉,因通政
使不以闻,故得全。甲申秋,刘泽清与王燮置酒高会,赞明衰而前,责以大义,
燮怒击之狱,泽清解之,得口去。至是先于相山自开葬域,集亲友,与决曰:
“此地当往来之冲,吾不死于家而死于此,使过而见者有动心焉!天下事未可知
也。”遂自经。吴可箕、黄金玺皆江宁人;可箕字豹生,国子生,自缢于鸡鸣山,
而金玺闻黄端伯不屈,亦大书其门曰:“大明武举人黄金玺,一死以愧为人臣怀
二心者。”扼吭而卒。
◎南国愚忠
江宁既定,豫王分遣降官安抚东南,钱谦益启使其客同行,致书绅士,有
“名正言顺,天与人归”之语。使臣黄家至苏州,明巡抚霍达已先遁,士民执
香迎家入居察院,方出示安民,而前监军道杨文骢自镇江南奔,过阊门,闻有
北官,突入城执家并其从骑歼之。豫王闻之怒,而谦益亦谓非兵不定;于是命
贝勒以八万兵下苏杭。南国之祸,自此始矣。
然王师之东出也,所过之地,士民仍壶浆以迎。贝勒留李延龄守苏州,委降
将陈梧及秀水胡之臣守嘉兴,而移兵趋杭州。明潞王常氵芳度不能守,率在城各
官迎降,请毋杀百姓,贝勒许之,按兵不入,市不易肆,东南郡邑,一时帖然,
犹若不知有鼎革之事者。自发令下,而人心始摇,于是前朝孤臣义士,与远近
奸民素怀异志者,借以为资,纷然四起:若嘉兴之徐尚书石麒,嘉善之钱学士上
升、屠编修象美,松江之沈总督犹龙,江阴之诸生许用、典史陈明遇;在苏属者:
若嘉定之侯通政曾、黄进士淳耀,常熟之总兵何沂,太湖之徐云龙、鲁之屿,
陈墓之陆世钥、昆山之贡生朱集璜、翰林朱天麟,皆以兴复为名,弄兵潢池;而
逃将黄蜚、吴志葵分屯近地,与相犄角。王师以次剿灭,稽骸流血,数郡之民,
死者无算,虽其自取,亦谋国者有未善焉。
是岁之春,昆山童谣曰:“富家莫起屋,贫人多食肉;新秋初五六,白日闻
鬼哭!”入夏警报日至,士民有自城迁乡者,亦有畏乡村多盗反迁入城者。俄传
新朝遣官来苏安抚,旋闻安抚官为杨副使所杀,北兵不日将到,知县扬永言走匿
泗桥陈宏勋家。闰六月,大兵驻苏州,绅士里耆即相率至胥门纳款;李延龄委前
昆山阎丞茂才署县事,未几而发令下,茂才出示晓谕,且持名帖口士绅家叩请,
人心方骇。忽传陈墓陆家兵破郡城,北兵远遁,遂焚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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