绩。今岁仲夏,郑延平全师
北出,以余熟江上形势,推督前部。时敌于金焦间横铁索绝流,夹岸列西洋大炮,
守御甚严。余引舟入江,乘风溯流而进,方过焦山,风急甚,急叱舟人断索鼓棹;
两岸炮轰如雷,弹飞若电,同宗百艘,得至金山,十七舟而已。翼日延平克瓜
洲,将济师铁瓮,余请独率标下直捣观音门,以制留都之援。将至仪征,吏民赍
版图来迎;首所过,一二遗老皆具瓣香相送。进次六合,得报,知润州已下。
余意延平由陆逐北,不三日当达石头;不料仍由水道,海船行迟。余抵观音门,
再越宿,见陆信杳然,仍移泊江浦,发轻舟,先上芜湖。比延平至,达七里滩洲,
方与余商略攻建业,而上流捷音至矣!延平以芜湖咽喉之地,属余统本辖戈船往
赴。临发,余谓延平:“师久易生他变,宜乘朝气,分兵袭取旁郡邑,使金陵为
孤注,然后以全力搏之;不可先挫锐于坚城之下。”延平唯唯。七夕,余至芜湖,
传檄郡邑,致书缙绅,大江南北来归者数十城。四方豪雄,往往诣军门受约束,
请归杩旗相应。既降宁国,方谋直取九江,不料延乎忽弃余言,不急进攻;又师
无纪律,敌人攻瑕,竟至大败。余既得报,犹口师即偶挫,未必遽登舟;即登舟,
未必遽扬帆;故且退治芜湖,弹压上流。更不料延平胆怯,并瓜润弃之而走矣。
余时进退维谷,不得已西趋鄱阳,欲号召九江义勇,为再举计;奈人心已散,师
溃铜陵,弃舟登陆,追兵至,突围得出;顾视左右,止一僮自随焉。”其自叙如
此,
煌言既脱,易服变名,自英霍山中遁入天台,间关百折,得还海需;树纛
鸣角,旧众稍集。闻郑氏新得台湾,兵势复振,遣客罗子慕说之出师,成功不应。
未几,成功死,煌言益无所向,乃散遣其众。海中有岛名县屿,荒僻无居人,其
阳多汊港,其阴皆峭壁,煌言与亲信数十人结茅其下。而风帆浪楫,出没台宁间,
莫有知其处者。又畜双猿以候动静,舟未至二十里,即猿鸣木杪。后因乏食,遗
人至普陀告籴,踪迹始露。旧校某利赏,以夜半从山后悬藤逾岭而入,执归宁波,
乃赋绝命诗曰:“海甸纵横二十年,孤臣心事竟茫然;桐江只系严光钓,震泽难
回范蠡船。生比鸿毛犹负国,死留碧血欲支天;鲁戈莫挽将颓日,敢望千秋青史
传?”又甬东道上诗云:“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双悬于氏墓,
乾坤半壁岳家祠。渐将赤手分三席,特为丹心借一枝;他日素车来浙路,怒涛岂
必是鸱夷?”后戮于杭州,埋骨于南屏之阴。
◎舟山始末
舟山东西七十里,南北倍之;西去蛟门二百六十里,东距普陀四十里,黛山
屏其南,桃花剑列其北,即《传》所传甬句东也。宋以前日氵翁洲,元为昌国县,
明初并入宁波之定海。崇祯间,闽人黄虎痴斌卿尝为其地参将,后升去。乙酉夏,
斌卿自江上逃归,上书唐藩,言:“舟山民俗淳朴,通商舶,饶鱼盐,西连越郡,
北溯长江,此进取之地。”唐藩然之,赐剑印,率麾下至舟山,舟山之寇自此始。
张名振者,石浦守将也,与斌卿为儿女姻。绍兴之破,与鲁王投舟山,斌卿
不欲奉王,故随郑彩入闽,而名振独留。其年冬,溃将张国柱来犯,斌卿连战不
能御。名振使其将阮进以数舟冲国柱营,因风水之势,发炮击之,国柱败去。进
故海盗,精水战,为名振心腹,既破国柱,斌卿以计笼络使去张而归己,名振由
是不悦。未几,而有提督吴胜兆、诸生华夏之事。
胜兆镇松江,以滥抚太湖白党被参,遂怀异志,以蜡书求援海上,斌卿不许,
名振独以兵就约。胜兆所抚之白党,持主帅之有谋也,反凌官军,官军恨之刺骨。
其未抚者,亦无复畏忌。及官兵擒解,则胜兆欲示无他心,又辄枭示。乱民疑主
帅意中变,乃先期劫胜兆,夜召推官方、同知杨议事,缚而杀之,下令解辫。而
名振兵至白沙,因洗炮惊动龙宫,风涛大作,名振舟坏落水,余众踉跄遁归。官
兵既恨乱民,又不见海上动静,视乱魁陆炯、戴之俊等皆易与,于是副将唐世勋
设计诱斩炯等,而执胜兆。朝廷穷治其狱,吴中失职之士多死焉。
华夏者,宁波诸生,与其侪五人同谋举兵,遣人走舟山,约斌卿,斌卿诺之。
夏等又约四明(疑有阙文)口谋泄就戮。斌卿本无大志,特为利而动。兵至宁波,
泊舟桃花渡,望城上毫无变动,己知夏等事败;官军开炮击之,即扬帆而遁。名
振之覆舟白沙也,与张煌言共浮一篷,得抵岸,投一小庵,僧一泓为剪发易服,
始得脱归;从此斌卿每事侮之,名振于是别屯南田。斌卿子,名振婿也,自闽归,
便道过南出,名振留饮十日,而舟山讹传南田劫舟杀公子,斌卿信之,遽抄名振
家。已而公子备述妇翁情至,斌卿惭悔无及。比自宁波归,自以师出无功,益愧
且惧,乃为保聚谋:民年十五,即令充军兵;男子死,妻不得守节;六十无子,
收其田产,别给衣食;其意欲如土司为不侵不叛之夷岛,而不知不可得也。
土司王朝先从张国桂出海,斌卿利其兵力,以书招之;复使兵诈为他盗,中
路劫之;既至,又夺其将军印而拘之。久之,朝先以计脱去,至奉化,聚众得数
千;又阮进亦失欢于斌卿,别驻鹿头。己丑秋,朝先遂约进并约名振同攻舟山;
鲁藩传谕和解,朝先得谕,即致斌卿以弛其备,而轻舟袭之。斌卿见兵至,设香
案,服公服,手执来谕曰:“监国有旨,谁敢者。”阮进直前刺杀之,而分其众,
始迎鲁王居舟山。
辛卯春,名振以小嫌杀朝先,其将张济跳城夺哨船,至军门,陈舟山虚实。
六月,王师进讨,名振与阮进奉鲁藩分兵出御。八月,王师渡横海,突遇阮进舟。
进挟火罐升炮投击,风反自焚,堕于水,王师擒斩之,遂乘大雾直抵螺头门。名
振初不觉,雾霁,见之大惊,即奉以海南遁,投郑成功。名振既去,其弟名扬犹
固守舟山,攻之月余始破。张肯堂在舟山,多树梨花,作亭其间,颜曰雪支。至
是题绝命诗于亭而缢。其前二联云:“虚名廿载著人寰,晚岁空余学圃间;难赋
归来如靖节,聊歌正气学文山。”自肯堂外,死者数十人。胜国孤臣,于斯尽矣!
名振初至厦门,成功不为礼,后见其背刺“赤心报国”四大字,始致谢,延
为上客。癸已春,使与张煌言入犯,至京口,因谗言撤回。又出犯崇明,屯兵平
洋沙。甲午春,再犯京口,舟师抵观音门,失利而遁;路遇风便,复袭舟山据之。
乙未冬,名振病死,陈六御代统其众。丙申二月,舟山城哭声若风筝而咽。其年
冬,王师复舟山,斩六御,余寇悉南徙。朝议以海ㄛ难守,命毁其城,迁其民,
而空其地。
◎日本乞师
日本乞师之议,始于周鹤芝。芝故海盗,往来日本,与撒斯玛王结为父子。
日本三十六岛,岛各有主;其国主为京王,徒拥虚位,权皆掌于大将军;余王如
诸侯,而撒斯玛最强。芝既熟日本,横行海中;已而就抚,为黄华关把总。值东
南丧乱,私遣人至日本,求假一旅以靖难。撒斯玛王为言之大将军,许诏使至,
即为发兵;芝喜,益市金珠玩好,将以王命往迎。主将黄斌卿谓此吴三桂乞师之
续,执不可;芝怒,遂去舟山。久之,或说斌卿曰:“北都之变,东南如故,使
并东南而失之者,此乞师之害也。今我无可失之地,比之往事为不伦矣。”斌卿
意悟,始其弟孝卿与冯京第往。会日本有西洋为天主教者作乱,方严逐客之令,
京第至长崎岛,不得登岸,日于舟中效秦庭之哭。撒斯玛王闻之,复为言于大将
军,议发各岛罪人以赴中国之难,留孝卿于长崎,而使京第先还报命,赠洪武钱
数十万。盖日本不知鼓铸,专用中国古钱,舟山行洪武钱自此始。
长崎多官妓,皆居大宅,每遇月夜,各宅悬琉璃,赛琵琶,艳色夺目,淫声
盈耳,中国所无有也。孝卿居既久,惑之,竟自忘其为乞师来者。日本薄其为人,
发兵之命复寝。其年僧湛微自日本来,为阮进述请师不允之故,且言其国重佛法,
若得普陀山慈圣太后所赐藏经为贽,师必发矣。进谋之张名振,使阮美以经同湛
微往。日本初闻之,京王以下皆大喜;已知舟中有湛微者,则大怒。盖日本不杀
中国僧,有犯止于逐,再往则戳及同舟。湛微初在日本,事南京寺住持应如,后
至裴泉岛,妄自尊大,恶札村谣,皆署金狮尊者,大将军见而恶之,逐使过海。
梵册请师之计,特湛微欲借以再往日本耳!阮美知为所卖,即载经而归。自两使
无成,舟山之人,皆追咎斌卿不早听鹤芝。然日本自宽永以来,承平日久,其人
多习诗书,好法帖名画古器;故老不见兵革之事,本国且忘备,即令西洋无衅,
鹤芝尚存,安能万里渡海,为人定乱乎?
◎两先生传
野史氏曰:“古来节烈之士,不欲使姓名落人间者,惟明永乐之世独多。当
其时一人殉义,祸延九族,故往往匿迹晦名,以全其宗党。若申酉鼎革之际,朝
令不如是之酷也。而以余所闻,或死或遁,不以姓名里居示人者多有,如所传一
壶先生,其补锅匠、雪庵和尚之流欤?若画网巾者,自谓一筹莫展,耻以死节节
义名,其用心更何如哉?”
画网巾者,其姓名爵里,不可得而知也。携二仆匿邵武山寺中,为逻者所得,
守将池凤阳夺其网巾置军中,先生叹曰:“衣冠历代皆有定制,若网巾则高皇帝
所创;我遭国变即死,讵敢忘祖制乎?”每晨起盥栉毕,必令仆画网巾于额,乃
加冠;而二仆者亦必更相画也。军中皆哗笑之,因呼之曰:“画网巾。”已而王
师平诸山砦,凤阳乃缚而献之提督,诡称阵俘以邀功。提督某视其额斑斑然,笑
而谓之曰:“若为谁?今降犹可以免。”先生曰:“我忠不能报国,留姓名则辱
国;智未能保家,留姓名则辱家;危不能致命,留姓名则辱身;且我不欲以一死
博节义名,军中呼我为画网巾,是即我名矣。至欲我降,则我旧尝识王之纲,当
就彼决之。”之纲者,故高杰部将,时为福建总兵,即平诸山砦者也。提督送之
福建,之纲见之,曰:“我不识若也,今将就若求死耳!”之纲委曲开谕,且指
其发曰:“种种者而不去,何迂也?”二仆曰:“巾犹不忍去,忍去发乎?”之
纲命先斩之。群卒欲引去,二仆瞑目叱闩:“我二人岂畏死者,顾死亦有礼。”
从容向先生拜辞曰:“奴等得侍扫除于地下矣。”皆欣然受刃。之纲又谓先生曰:
“若岂有所负乎?节义死即佳,何执之坚也?”先生曰:“我何负?负君耳!”
出袖中诗一卷投之地,又出银一封,谓行刑者曰:“此樵川范生所赠也,今与若。”
遂戮于泰宁之杉津。泰宁谢生葬其骸于杉窝山,题曰:“画网巾先生之墓。”
一壶先生,亦莫知其姓氏爵里,破巾敝衣,徜徉登莱问,尤爱劳山之胜,结
茅居之。性嗜酒,每出必以一壶自随,人因称为一壶先生。即墨黄生、莱阳李生
心知其非常人也,皆敬事焉。或携酒就先生,或延先生至家;然先生对此两人,
每瞠目无语。欲有问,辄曰:“行酒来,余为生痛饮。”时而酒酣大呼,俯仰天
地,若胸中有甚不平者。间一读书,必欷流涕,二生竟莫能测也。先生踪迹无
定,或留久之乃去,去不知其所至?已而又来,亦不知其所自至?康熙壬子,去
即墨已久,忽而复至,寓一僧舍;素与往来者视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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