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 - 狗

作者: 鲁彦3,239】字 目 录

来我仔细一看,原来我的驴子要咬别的驴子的屈股,别的怕了起来,所以疾驰了。于是我发明了一种方法,等大家鞭不快驴子时,我就挽转缰绳跑了回去,跟在后面。这样一来,大家就走得快了。

“为什么它们不怕鞭子,只怕你呀?”爱罗先珂君惊异的问我。

“因为我的驴子是雄的??”我回答说。

大家都笑了。

西山原不很远,我们出城门时早已望见,但是仿佛有谁妒忌我们似的,任我们如何走得快,他只是将西山暗暗的往远处移去。我很焦急,爱罗先珂君也时时问我远近。确实的里数我不知道,我便问驴夫。

离山不远时,路上的石子渐渐多了起来,最后便满路上都是。那些灰白色的石子重重的堆盖着,高高低低,不曾砌入泥中,与普通的石子路完全不同。驴子的脚踏下去,石子就往四面移动。在这一条路上,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我的驴子虽有“千里之材”,也不能在这里施展,一不小心,就是颠蹶。大家只好叹一口气,无可奈何的慢慢儿走。驴蹄落在石子上,发出轧轧的声音。我觉得我是坐在骆驼上。

这时离山已很近,山上青苍的丛林,孤野的茅亭,黄色的寺院,以及山脚下的屋子都渐渐在我们眼前清楚起来。喜悦从我的心底涌了上来,我时时喊着“到了!到了!”爱罗先珂君的眉毛飞舞着,他似乎比我还喜欢。大家望着山景,手指着东,指着西,谈那风景。

我仿佛得了胜利似的,在他们的前面走。

忽然,一阵低低的呜咽声激动了我的耳鼓。我朝前一看,有一个衣服褴褛的妇人坐在路的右边哭泣。她的头发蓬乱,脸色又黑又黄,消瘦得很,约莫四十余岁。她坐在路外斜地上,下面是一条一丈许深的干了的沟。她拉着草坐着,似要倒下去的一般。哭泣声很低微,无力似的低微。

“游览的地方,都有这种乞丐,”我略略一想,就昂着头过去了。

“先生!先生!”爱罗先珂君在后面喝了起来。

我仍然往前走着,只回过头来问他什么。

“什么人在路旁哭呀!王先生?”他说着已经走过了那妇人的面前。

“是一个妇人,”我说。

“她为什么哭着?什么样的人呢?”

“或许是要钱罢,穷人。”我说着仍昂然的往前走。

爱罗先珂君是在我后面的第四个人,他的前面是一个朝鲜人。他用日本话问那朝鲜人,朝鲜人也用日本话回答他,似乎在将那妇人的模样描写给他听。

“王先生!你为什么不下去问问她呀?”爱罗先珂君忿然的问我。这时离那妇人已经很远了。

我没有回答。我觉得这没有问的必要。在游览的地方,我曾看见过许多没有手和脚的乞丐,他们都是用这种方法讨钱的。

“你为什么不下去问问她呢,王先生?你为什么不给她一点钱呢?”爱罗先珂君接连的问我。

乞丐不来扯我的驴子,我却下去问她?平日乞丐扯着我的车子跟了来,我总是摇一摇头。多跟了一程,我就圆睁着眼,暴怒似的大声的说:“没有!”

向来不肯说“滚!”这已是很慈悲的了,今天却要我下去问她?——但是我想不出一句话回答爱罗先珂君。

我一摸口袋,袋中有六七元的铜子票。爱罗先珂君出来时共带了十二三元,在路上都换了铜子票,一半交给了坐车去的,一半交给了我,我这时想依从爱罗先珂君的意思回转去给她一点钱,但回头一看,已距离得很远,便仍往前走了。

爱罗先珂君知道我没有什么话可以回答,很忿怒的在后面和朝鲜的朋友谈着。

我听见那忿怒的声音,渐渐不安起来。我知道自己错了。

到了山脚下,我们都下了驴子。我握着爱罗先珂君的右手,那位朝鲜的朋友握着他的左手,在宽阔的山路上走。

“你为什么不下去问她呢,王先生?”他依然忿怒的问我,皱了眉毛。

我浑身不安起来,脸上火一般的发烧,依然没有话可以回答,只低下了头。

“在我们那里,”他忿怒着继续说:“谁一见这种不幸的人时,谁就将她扶了回去。在这里,你却经过她面前,如对待一只狗似的安然走了过去!??”

狗,我才是一只狗!我从良心里看见了我所做的事情,我承认他所说的是对的,我才是一只狗!我恨不得立刻钻入地下!??

我如落在油锅中,沸滚的油煎着我。我羞耻,我恨不得立刻死了!??

西山有如何的好玩,我不知道。在山间,我们曾喝过溪水,但是在水中,我照见了我自己是一只狗;在岩石上我曾躺了一会,但是我觉得我那种躺着的样子与别的狗完全一样。在山上吃蛋时,我曾和爱罗先珂君敲尖,赌过胜负,在半山里,我们曾猜过石子;但是我同时又觉得不配和他,和其余的人玩耍。

的确,我经过她面前时,我是如对待一只狗似的安然走了过去!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