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 - 柚子

作者: 鲁彦3,673】字 目 录

就往上跳。

“咦,咦,等我一等,不要背着我杀,不要辜负了我来看的盛意,不要扫我的兴!”我焦急的暗祷着,因为只是跳不上那五六尺高的地方。

“快来,快来!”T君已跳上,一面叫着,一面却跑着走了。

“咳,咳,为了天下的第一件奇事,就爬罢,就如狗一样的爬吧!”我没法,便决计爬了。毕竟,做了狗便什么事情都容易,这五六尺高并不须怎样的用力,便爬上了。

大家都已一堆一堆的在坟尖上站住,我就跑到T君旁边,拖着他的臂站下,说:

“要杀头了!要杀头了!”

“要杀头了!要杀头了!”T君和着说。

我的眼用力的睁着,光芒在四面游荡,寻找着那秃头。

果然,那秃头来卞!赤着背,反绑着手,手上插着一面旗。一阵微风,旗儿“轻柔而美丽的”飘扬着。

一柄鲜明的大刀,在他的后面闪烁着。

“他哭吗?他忧愁吗?”我问T君说。

“没有——还忧愁什么?”T君看了我一眼。

“壮哉!”

只见——只见那秃头突然跪下,一个人拔去了他的旗子,刀光一闪,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好!”的一声,秃头像皮球似的从颈上跳了起来,落在前面四五尺远的草地上,鲜红的血从空颈上喷射出来,有二三尺高,身体就突的往前扑倒了。

“呵,咳!呵,咳!……”我和T君战栗的互抱着,仿佛我们的颈项上少了一件东西。

“不,不要这样的胆怯,索性再看得仔细一点!”T君拖着我,要向那人群围着的地方去。

“算了罢,算了罢,”我钉住了脚。

于是T君独自的跑去了。

“不错,不错,不要失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念头一转,也跑了过去。

人们围着紧紧的,我不敢去挤,只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望了下去:有一双青白的脚,穿着白的布袜,黑的布鞋,并挺在地上,大腿上露着一角蓝色的布裤。

“走,走!”有人恐怖的喝着,我吓了一跳,拔起脚就跑。

回过头去一看,见别人仍静静的站在那里,我才又转了回去,暗暗埋怨着自己说:“这样的胆怯!”

这时一个久为风雨所侵染的如棺材似的东西,正向尸身上罩了下去,于是大家便都嚷着“去,去”,走了。

“呵,咳!呵,咳!”我和T君互抱着,离开了那里,仿佛颈项上少了一件东西。

有一只手,红的手,拿着一团红的绳子,在我们的眼前摇过。

重担落在我们的心上,我们的脚拖不动了,我们怕在坟墓里,也怕离开坟墓,只是徐缓的摇着软弱的腿。

“这人的本领真好,只是一刀!”有一个人站在坟尖上和一个年轻的人谈论着。

“的确,的确,这人的本领真好,这样的一刀痛快得很,不要一分钟,不要一秒钟,不许你迟疑,不许你反悔,比忸忸怩怩的自杀好得多了。这样的死法是何等的痛快,是何等的幸福呀!”我对T君说。

“而且光荣呢,有许多人送终!”T君看了我一眼说。

“不错,我们从此可以骄傲了,我们的眼睛竟有看这样光荣而幸福的事情的福气!”我说。

“然而也是我们眼睛的耻辱哩!”T君说,拖着我走到汽车路上。

路的那一边有几间屋子,屋外围着许多人,我们走近去一看:前面有一块牌,牌上贴着一张大纸,上面横书着“罪状”二字,底下数行小字:

查犯人王……向……今又当军事紧急……冒充军人,入县署强索款项……斩却示众!……“呵,他还与我同姓呢,T君!”我说。

“而且还和你一样的强壮哩!”T君的眼光箭似的射在我的眼上。

我摸一摸自己的头,骄傲的说:“我的头还在我的颈项上呢!小心你自己的罢!”

T君也摸了一摸,骄傲的摇了一摇头。

“仿佛记得许多书上说,从前杀头须等圣旨,现在县知事要杀人就杀人,大概是根据自由论罢。这真是革命以后的进步!”我挽着T君的臂,缓缓的走着,说。

“从前杀头要等到午时三刻,还要让犯人的亲戚来祭别,现在这些繁文都省免了,真是直截了当!”T君说。

“真真感激湖南人,到湖南才一月,就给我们看见了这样稀奇的一幕,在故乡,连听一听关于杀头的新闻也没有福气!”

“这就是革命发源地的特别文化!——哦,太阳看见这文化也羞怯了,你看!”T君用手指着天空。

西南角的惨淡的云中,羞怯的躲藏着太阳。

“看见这样灿烂的湖南,谁敢不肃静回避!”

“呵,咳,怎么呢?我走不动了!”T君靠着我站住了。

“是不是你的脚和他的一样青白了?”我说。

“唔,唔……”T君又勉强的走了。

“你们从什么地方来?”一个湖南有名的音乐家在浏阳门外碰到我们。

“看东洋景——不,湖南景,杀人!”我们回答说。

“难过吗?”

“哦,哦……”

“回去做一个歌来,填上谱子,唱!”他笑着说,走了过去。

“艺术家的残忍!”T君说。

“这不算什么,”我说,“我回去还要做一篇小说公之于世呢!”

“这什么价钱?”路上摆着担柚子,我拿起一个问卖柚子的说。

“四个铜子。”

“真便宜!湖南的柚子真多,而且也真好吃!买一二个罢?”我向T君说。

的确,柚子的味道真好,又酸又甜,价钱又便宜。我和T君都喜欢吃酸的东西:今年因为怕兵摘,所以种柚子的人家在未熟时就都摘来出卖了,这未成熟的柚子酸得更利害,凑巧配我们两人的胃口,我们到湖南后第一件合意的就是这柚子,几乎天天要吃一个。

“你说这便宜的东西像什么?”T君拿起一个,右手丢起,左手接下,说,“又圆又光又便宜!”

呵,呵,这抛物线正如刚才那颗秃头落下去的样子,我连忙放下自己手中的一个,拔起脚步就跑。

“湖南的柚子呀!湖南人的头呀!”我和T君这样的叫着跑回了学校。

“你还要吃饭,你的头还在吗?”吃晚饭时我看着T君说。

“你呢?留心那后面呵!一霎那——”

我们都吃不下饭去,仿佛饭中有一颗头,带着鲜红的血。

“这在我们不算什么,这里差不多天天要杀人,况且今天只杀了一个!”坐在我们的对面一个人说。

“呵,原来如此,多谢你的指教!”

“柚子呀,湖南的柚子呀!”T君叹息似的说。

“这样便宜的湖南的柚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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