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子 - 万妞

作者: 菡子6,579】字 目 录

能到这儿结束。

①二百万是指人民币旧币,即现在的二百元。

大年初一自然不能再谈。外面下雨,詹大把这个家中最早买的一双新胶鞋让万妞穿了,吃饭的时候大块的肉朝万妞碗里塞。詹老爹这边,拿了爆竹先叫万妞去放,小街上有卖糖人的,老爹给万妞挑了最大的一个。好像老两口暗地里比赛谁对万妞更好些,其实他们心里到底想些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年初二,老爹领着万妞到山后陈塘大姑家去拜年。大知道他什么个用意,她不阻拦,看他们父女俩上了山路,她满有指望地想:去吧,我看你讨来的是谁家的救兵?只有做娘的人才知道做娘人的心意,他大姑的儿子长到十七岁出去,她的心也是悬着的啊!

河里涨了,他们只能翻山。这是好几年没有走过的路了。万妞拉着老爹的手,一步步往上爬。藏在茅草里的石板路,躲在一边的凉亭,弯躬曲背的老树,对她都是陌生的,只有回过身来,看见那青瓦白墙飘着红旗的村庄,愈来愈显出切的印象。

“妞呵,你可记得走过这条路?”老爹慢条斯理地问。

孩子毫无记忆,摇了摇头。于是老爹对她说,五年以前,还是她六岁的时候,庄上住着反动派的五十二师,一个姓吴的伙夫头,在赌场上不知道怎么听说万妞是小新四军,就来敲詹家的竹杠……

[续万妞上一小节],锅里碗里的都要,有次煮了山芋,他就来揭锅盖,万妞不让他拿,他就磨磨刀要杀万妞,还嚷着说:“有小新四军就有老新四军,都给我交出来!”那时詹老爹吓得从楼板上滚下来,护着万妞不放。……

“这下我记起来了,我站在小凳上护着锅盖的,我还骂他土匪,对吧?”万妞突然清爽地接下去说。

“对嘛,那时你的志气就好。”老爹异常高兴地夸奖万妞。

接着又对她说,当时把熟山芋都给了姓吴的,有人把他拉走了。到晚大家商议,怕万妞真有个三长两短,叫老爹连夜背着她翻过这座山,把她送到大姑家里。这一段万妞又记不得了。老爹说:

“你那时是个困娃娃,棒子也打不醒你,爬山你还能知道?”说得万妞格格地笑了起来。

“你说你是不是小新四军?”老爹又提醒着问万妞。

“是嘛!”女儿坦率而含糊地回答。

“那你可是新四军里的人生的?”

“爹,又来了,娘不让你说这个,你笑我,就说我不是你生的。嗯,”女儿有些撒地说。

“真的,你的爹比我们强十倍。”老爹还有些认真。

“哪还有比你们好的?”女儿也是由衷之言。

“我们待你好,也为的你是共产部队上留下来的呵!你再想想,部队上怎么单叫你去念书?”

万妞想通了一点,觉着这里头有来由,可一个从未缺少父爱和母爱的孩子,没有想到要另外去找一双爹,何况她又是一个傻丫头。她只狐疑地问:

“我那爹怎么不来瞧我?”

老爹不忍再说下去,他心里扣着自己的题目,谨慎地说:

“这你以后就知道了。妞呀,我再问你,一个人有志气好没志气好?”

“有的好。”

“念书是不是坏事?”

“不是。”

“那我带你上芜湖念书,你去不?”

万妞低着头,只听她微弱然而坚定的声音答道:“我去!”

抬头看见姑的庄子,就结束了这途中的故事。

詹大盼了两天才把父女俩盼回来。一阵锣鼓进了群包围的山庄,比敞着地方格外响些。这支队伍不小,一会儿全庄的老老小小都聚在一起了。他家的一老一小,也正欢天喜地的走在队伍的前边。队伍在詹家门前场子上停了下来,说要演戏呢。仔细一看,那骑在高头大马上好像个参军的,就是乡里年轻的指导员,从部队上下来的,她的外甥;巧的是他的娘,詹家的大姑,也跟在后边。詹大忙挤过去拉他姑和外甥进屋里喝糖茶,不料他大姑做了一个眼愉快地回答:

“不慌,老子,俺们先办正事。……”

正事就是乡政府已得到通知,认了詹家的“军属”,给他们送了个大匾:“光荣之家”。因为詹家登不了这么些人,大家没有进去,就把大匾挂在门楼上。回头就请詹家老两口坐在场子中央,大家给他们拜年。指导员捧过两个带飘带的大红彩球,把个最大的套在詹大身上,老爹跟她开玩笑说:

“你看你的比我的大。”

“我们两个换嘛!”

“不,不,该你的大。”

老两口真诚地推让着。

不一会儿演戏就开始了。原来就是指导员母子俩演《送子参军》。詹大弄不清他老几时当了演员,十年前新四军在这儿,这里的人都唱着过,总有一半人上过陈家祠堂的戏台,可也没看见过他老有这个本领。这时老演员却和她的儿子一本正经地对唱着,从不关风的牙缝里漏出音来,人们倒也能听准她咬的字眼,原是些令人感到切而激动的熟透了的词儿。虽说这是五年前母子俩的真戏,可你说是一幕老戏也成,十年前多少人这么走掉的啊,现在又有多少人要这样走进自己的队伍。只有最后母给儿子送鞋的一段,完全是新词,老演员也更加生动活泼起来,她灵活地做了个出房门的姿态,从怀里掏出一双鞋来,就动情地唱了起来。

老们掀起围腰裙来,揩眼泪了呢,都有一颗做娘的善良而倔强的心呵!她们没有猜疑唱的是别一个,就像相信自己一样认定这末一段准有过的。只有最知道底细的詹大,知道自己的老那时心里也有些不痛快,又正害了眼,线都穿不过针眼,没做什么鞋。而詹大自己那时正服侍大媳妇坐第一回月子,也没顾上为外甥做一双鞋,可是这做鞋的事,好熟呵!她正揣摩着,外甥瞧着她哩。笑盈盈的黑眼睛。

可他把对唱的词儿忘了,只提高嗓子唱了两句,一阵脸红,看着勾肩搭背的姑娘们替他着急,他就趁势过场。

“下面换个节目,叫小姑娘们唱!”

姑娘们毫不推辞,对着年轻的指导员,一条声地唱起十年前最流行的《送才郎》来:

送呀才郎

送到大门口

一出门就看见

张灯又结彩。……

飘着红旗的山村,留在激昂而幸福的回忆中了。老演员却在这当儿抢过去拉着她老子的手,嗔怪地说:

“唱得喉咙冒火,你也不递我一碗喝?”

“快家去,老早煮了红枣糖茶等你!”

她们手牵着手走到门口,大姑故意端详着门楼上的彩匾,问道:

“光荣不?”

“光荣。”詹大有点羞涩而温柔地答道。

“还不把你的报仇鞋子拿出来,送万妞上路。”跟她的儿子一样的笑盈盈的黑眼睛看着大。

这下子完全明白了,唱的是她。五年前给民的部队欺得厉害,他们像抓到了什么把柄,总指着万妞要小的也要老的,把她家当个菜园门,直进直出,见什么拿什么,没让她们过半天安生日子。她追根起苗的想过,千不怪,万不怪,只怪民陷害忠良,她念着万妞的爹还不知在哪乡吃苦。

要共产能成功就好了,万妞早晚总是共产的人,那时她就替万妞做了一双结结实实的报仇鞋,指望她十六岁上穿出去替父母替穷人报仇。那时她真想学古时候岳元帅他的样,恨不得在万妞的背上刺四个大字。可是现在天下太平,万妞也只有十一岁,鞋子还差着一大截呢。她领会了他大姑的心意,忙说:

“他大姑心好狠呵,我就知道一笔写不出两样詹字。”这时她才知道讨来的是谁家的救兵了。要不是他大姑急着回去照顾孙孙,到底是谁家的救兵还可再见一回分晓。

一场风波以后,老两口似乎有些和解。可是初八是个大关,双方都提心吊胆的,还有小万妞身上的变化,更成为他们注视的焦点。万妞多了一双带绒球的布草鞋,像她十年前穿过的一样;她有了八角帽,带帽耳的;还不知从哪儿找出来一根泛红的皮带。…………

[续万妞上一小节]詹大看到这都是老头子默默地替万妞安排的。“无非是要把小闺女打扮像个兵呗!”她有些气恼地想。她也看出小万妞爱新鲜,添一样东西跳八丈高,雀儿似的,她才不管它兵不兵呢。可她这小兵模样多俊呵,大一阵心酸,想到万妞的,只比万妞现在看长几岁,也是这模样儿上她家来的,生了个孩子也不知怎么个抱法,没坐月子就爬山,听说孩子要尿布,马上把小褂扯了……那时孩子爸爸早上了前方,后来这个到江北去找,那个又回了江南,一个南一个北,都是为为民为的穷人啊!也在这两天,她的两个大儿子,万妞的大哥、二哥,也在万妞身上下功夫,大哥教万妞上,这不知哪来的本事?还有二哥,平时瞎眼聋耳的,这会学老早住在这儿的新四军战地服务团的样,伸手仰腰的,教万妞练嗓子呢:

“一——一定要霍霍(“腹部”走了音)发音!”①。

①当年服务团每天早晨练习基本发音中有这一句:“一——一定要腹部发音。”“一”是指元音“i”

老爹看着好笑,大看着心伤,她有时一步步追着老爹说:

“女儿是我的,我不放,看哪个能把她拉去!”

“能放十个孩子也不能放我的万妞。”

“我明天就带她去看她家婆。”

她口气愈硬,声气愈软,老爹一概不理,只一笑了之。初七以前,只见他把牛草铡了,粪出了囤,打了三双草鞋,没有借小驴,自己架起磨棍推出了过元宵的米粉,这些本该是们做的。大起先当他为了要出远门,后来也看出这是为了给自己卖好。看他累得一身汗,晚上翻身打转,不免心疼起他来,心里对他说:“老伴呵,何苦呢,老伴呵!”其实她也早动心了,悄悄地去问过老师:寒暑假都在什么时候放?

一个人到底要念几年书?还悄悄翻箱倒柜把报仇鞋拿出来看过两回,又替万妞买了两双新袜子,上了袜底袜船,纳得密密麻麻的。

初七的晚上了,大在上搂着她的万妞,试探地跟老爹进行最后一次的谈判:

“自己还穿不来裳的孩子,交给他们我不放心。”

“十一年前,人家粉嫩一朵小芽儿交给你,怎么就信得过?”

老爹这句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可大又想起万妞平时贪睡,自己也总由着她,快吃早饭的时候,才掀起她的被子说:

“傻丫头,太阳晒屁啦!”她才扭呀扭的起来,到外面去能这样么?她有些着急地说:

“一早要上,孩子醒不来的啊!”

老爹笑了:“就是你惯的!”

“我不信不打仗了,还要送她到兵模子里去套!”大还有理由。

“学她爹的样!”老爹更理直气壮。

“长十六岁去不成?”

“不成!”

“过了月半走!”

“不成!”

“你看你像个铁面判官,我一推门,你就跟个门棍似的顶回来。”

“是个好判官嘛!”

说着,说着,两个都笑了起来,万妞也笑了。她心不死,想再探探万妞的心意,她说:

“俺们不能再问问万妞?……”

“你问嘛!”老爹对母女俩同时投过鼓励的眼。

“妞呀,你出门跟哪个一头睡?你还没离过你娘的手臂弯呢!”母自有母的己话。

“娘,学校里有枕头。……”万妞率直地回答。

“你真能离得你的娘?”大又追问一句。

“娘,我有志气。给我那鞋吧,你的心真好。”女儿严肃而媚地说。老爹和大都看出孩子长大了,从前她是个不长心的面娃娃。

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大只好轻轻地叹了口气,侧着身子睡了下去。

山村里正月的旋风,像个不请自来的夜客,爱在黑地里敲门,门环儿搭搭地响了一阵,屋子里就都是风的声音了。被统里透进一阵寒气,三个人偎得紧了一些。老爹筋骨发痛,愁着变天下雪;大也愁着:这不是出门的天!可她有一点儿高兴,也许老头子突然改变了主意。他们都迷迷痴痴的,睡不熟,熬到五更,老爹披坐起,大就猛地竖起来了,“上趟去芜湖也是这劲,当真这号天能走?”她说着连忙穿起服,抽开门闩一望,惊喜地说:

“撒得一地白花花的,下雪了啊!”

“下雪也走,不能第一趟出,就不听口令。”屋里传来老爹坚决的声调。

“万妞是走得的?”

“我背。”

大哼了一声:“我拗不过你。……”就在沿上拦着老爹别忙穿,老爹怕她瞎缠,哪知她说:

“外面风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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