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胡三省注 -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三

作者: 司馬光 胡三省8,165】字 目 录

「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術士杜炅能知人貴賤,溫問炅以祿位所至。炅曰:「明公勳格宇宙,位極人臣。」溫不悅。溫欲先立功河朔以收時望,還受九錫。及枋頭之敗,威名頓挫。既克壽春,謂參軍郗超曰:「足以雪枋頭之恥乎﹖」超曰:「未也。」久之,超就溫宿,中夜,謂溫曰:「明公都無所慮乎﹖」溫曰:「卿欲有言邪﹖」超曰:「明公當天下重任,今以六十之年,敗於大舉,不建不世之勳,不足以鎮愜民望!」溫曰:「然則柰何﹖」超曰:「明公不為伊、霍之舉者,無以立大威權,鎮壓四海。」溫素有心,深以為然,遂與之定議。以帝素謹無過,而床笫易誣,乃言「帝早有痿疾,嬖人相龍、計好、朱靈寶等,參侍內寢,二美人田氏、孟氏生三男,將建儲立王,傾移皇基。」密播此言於民間,時人莫能審其虛實。

十一月,癸卯,溫自廣陵將還姑孰,屯于白石。丁未,詣建康,諷褚太后,請廢帝立丞相會稽王昱,并作令草呈之。太后方在佛屋燒香,內侍啟云:「外有急奏。」太后出,倚戶視奏數行,乃曰:「我本自疑此!」至半,便止,索筆益之曰:「未亡人不幸罹此百憂,感念存沒,心焉如割!」

己酉,溫集百官於朝堂。廢立既曠代所無,莫有識其故典者,百官震慄。溫亦色動,不知所為。尚書左僕射王彪之知事不可止,乃謂溫曰:「公阿衡皇家,當倚傍先代。」乃命取漢書霍光傳,禮度儀制,定於須臾。彪之朝服當階,神彩毅然,曾無懼容,文武儀準,莫不取定,朝廷以此服之。於是宣太后令,廢帝為東海王,以丞相、錄尚書事、會稽王昱統承皇極。百官入太極前殿,溫使督護竺瑤、散騎侍郎劉亨收帝璽綬。帝著白帢單衣,步下西堂,乘犢車出神虎門,群臣拜辭,莫不歔欷。侍御史、殿中監將兵百 人衛送東海第。溫帥百官具乘輿法駕,迎會稽王于會稽邸。王於朝堂變服,著平巾幘、單衣,東向流涕,拜受璽綬,是日,即皇帝位,改元。溫出次中堂,分兵屯衛。溫有足疾,詔乘輿入殿。溫撰辭,欲陳述廢立本意,帝引見,便泣下數十行,溫兢懼,竟不能一言而出。

太宰武陵王晞,好習武事,為溫所忌,欲廢之,以事示王彪之。彪之曰:「武陵親尊,未有顯罪,不可以猜嫌之間便相廢徙。公建立聖明,當崇獎王室,與伊、周同美;此大事,宜更深詳!」溫曰:「此已成事,卿勿復言!」乙卯,溫表「晞聚納輕剽,息綜矜忍;袁真叛逆,事相連染。頃日猜懼,將成亂階。請免晞官,以王歸藩。」從之。并免其世子綜、梁王抜等官。溫使魏郡太守毛安之帥所領宿衛殿中。安之,虎生之弟也。

庚戌,尊褚太后曰崇德太后。

初,殷浩卒,大司馬溫使人齎書弔之。浩子涓不答,亦不詣溫,而與武陵王晞遊。廣州刺史庾蘊,希之弟也,素與溫有隙。溫惡殷、庾宗強,欲去之。辛亥,使其弟祕逼新蔡王晃詣西堂叩頭自列,稱與晞及子綜、著作郎殷涓、太宰長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劉彊、散騎常侍庾柔等謀反;帝對之流涕,溫皆收付廷尉。倩、柔,皆蘊之弟也。癸丑,溫殺東海王三子及其母。甲寅,御史中丞譙王恬承溫旨,請依律誅武陵王晞。詔曰:「悲惋惶怛,非所忍聞,況言之哉!其更詳議!」恬,承之孫也。乙卯,溫重表固請誅晞,詞甚酷切。帝乃賜溫手詔曰:「若晉祚靈長,公便宜奉行前詔;如其大運去矣,請避賢路。」溫覽之,流汗變色,乃奏廢晞及其三子,家屬皆徙新安郡。丙辰,免新蔡王晃為庶人,徙衡陽,殷涓、庾倩、曹秀、劉彊、庾柔皆族誅,庾蘊飲酖死。蘊兄東陽太守友子婦,桓豁之女也,故溫特赦之。庾希聞難,與弟會稽參軍邈及子攸之洮于海陵陂澤中。

溫既誅殷、庾,威勢翕赫,侍中謝安見溫遙拜。溫驚曰:「安石,卿何事乃爾﹖」安曰:「未有君拜於前,臣揖於後。」

戊午,大赦,增文武位二等。

己未,溫如白石,上書求歸姑孰。庾申,詔進溫丞相,大司馬如故,留京師輔政;溫固辭,乃請還鎮。辛酉,溫自白石還姑孰。

秦王堅聞溫廢立,謂群臣曰:「溫前敗灞上,後敗枋頭,不能思愆自貶以謝百姓,方更廢君以自說,六十之叟,舉動如此,將何以自容於四海乎!諺曰:『怒其室而作色於父,』其桓溫之謂矣。」

秦車騎大將軍王猛,以六州任重,言於秦王堅,請改授親賢;及府選便宜,輒已停寢,別乞一州自效。堅報曰:「朕之於卿,義則君臣,親踰骨肉,雖復桓、昭之有管、樂,玄德之有孔明,自謂踰之。夫人主勞於求才,逸於得士。既以六州相委,則朕無東顧之憂,非所以為優崇,乃朕自求逸也。夫取之不易,守之亦難,苟任非其人,患生慮表,豈獨朕之憂,亦卿之責也,故虛位台鼎而以分陝為先。卿未照朕心,殊乖素望。新政俟才,宜速銓補;俟東方化洽,當袞衣西歸。」仍遣侍中梁讜詣鄴諭旨,猛乃視事如故。

十二月,大司馬溫奏:「廢放之人,屏之以遠,不可以臨黎元。東海王宜依昌邑故事,築第吳郡。」太后詔曰:「使為庶人,情有不忍,可特封王。」溫又奏:「可封海西縣侯。」庾寅,封海西縣公。

溫威振內外,帝雖處尊位,拱默而已,常懼廢黜。先是,熒惑守太微端門,踰月而海西廢。辛卯,熒惑逆行入太微,帝甚惡之。中書侍郎郗超在直,帝謂超曰:「命之脩短,本所不計,故當無復近日事邪﹖」超曰:「大司馬臣溫,方內固社稷,外恢經略,非常之事,臣以百口保之。」及超請急省其父,帝曰:「致意尊公,家國之事,遂至於此,由吾不能以道匡衛,愧歎之深,言何能諭!」因詠庾闡詩云:「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遂泣下霑襟。帝美風儀,善容止,留心典籍,凝塵滿席,湛如也。雖神識恬暢,然無濟世大略,謝安以為惠帝之流,但清談差勝耳。

郗超以溫故,朝中皆畏事之。謝安嘗與左衛將軍王坦之共詣超,日旰未得前,坦之欲去,安曰:「獨不能為性命忍須臾邪﹖」

秦以河州刺史李辯領興晉太守,還鎮枹罕。徙涼州治金城。張天錫聞秦有兼并之志,大懼,立壇於姑臧西,刑三牲,帥其官屬,遙與晉三公盟。遣從事中郎韓博奉表送盟文,并獻書於大司馬溫,期以明年夏會于上邽。

是歲,秦益州刺史王統攻隴西鮮卑乞伏司繁於度堅山,司繁帥騎三萬拒統于苑川。統潛襲度堅山,司繁部落五萬餘皆降於統;其眾聞妻子已降秦,不戰而潰。司繁無所歸,亦詣統降。秦王堅以司繁為南單于,留之長安;以司繁從叔吐雷為勇士護軍,撫其部眾。

二年(壬申、三七二)

①春,二月,秦以清河房曠為尚書左丞,徵曠兄默及清河崔逞、燕國韓胤為尚書郎,北平陽陟、田勰、陽瑤為著作佐郎,郝略為清河相:皆關東士望,王猛所薦也。瑤,騖之子也。

冠軍將軍慕容垂言於秦王堅曰:「臣叔父評,燕之惡來輩也,不宜復污聖朝,願陛下為燕戮之。」堅乃出評為范陽太守,燕之諸王悉補邊郡。

臣光曰:古之人,滅人之國而人悅,何哉﹖為人除害故也。彼慕容評者,蔽君專政,忌賢疾功,愚闇貪虐以喪其國,國亡不死,逃遁見禽。秦王堅不以為誅首,又從而寵秩之,是愛一人而不愛一國之人也,其失人心多矣。是以施恩於人而人莫之恩,盡誠於人而人莫之誠,卒於功名不遂,容身無所,由不得其道故也。

②三月,戊午,遣侍中王坦之徵大司馬溫入輔;溫復辭。

③秦王堅詔:「關東之民學通一經、才成一藝者,在所以禮送之。在官百石以上,學不通一經、才不成一藝者,罷遣還民。」

④夏,四月,徙海西公於吳縣西柴里,敕吳國內史刁彝防衛,又遣御史顧允監察之。彝,協之子也。

⑤六月,癸酉,秦以王猛為丞相、中書監、尚書令、太子太傅、司隸校尉,特進、常侍、持節、將軍、侯如故;陽平公融為使持節、都督六州諸軍事、鎮東大將軍、冀州牧。

⑥庾希、庾邈與故青州刺史武沈之子遵聚眾夜入京口城,晉陵太守卞眈踰城奔曲阿。希詐稱受海西公密旨誅大司馬溫。建康震擾,內外戒嚴。卞眈發諸縣兵二千人擊希,希敗,閉城自守。溫遣東海內史周少孫討之。秋,七月,壬辰,拔其城,擒希、邈及其親黨,皆斬之。眈,壺之子也。

⑦甲寅,帝不豫,急召大司馬溫入輔,一日一夜發四詔;溫辭不至。初,帝為會稽王,娶王述從妹為妃,生世子道生及弟俞生。道生疏躁無行,母子皆以幽廢死。餘三子,郁、朱生、天流,皆早夭。諸姬絕孕將十年,王使善相者視之,皆曰:「非其人。」又使視諸婢媵,有李陵容者,在織坊中,黑而長,宮人謂之「崑崙」,相者驚曰:「此其人也!」王召之侍寢,生子昌明及道子。已未,立昌明為皇太子,生十年矣。以道子為琅邪王,領會稽國,以奉帝母鄭太妃之祀。遺詔:「大司馬溫依周公居攝故事。」又曰:「少子可輔者輔之,如不可,君自取之。」侍中王坦之自持詔入,於帝前毀之。帝曰:「天下,儻來之運,卿何所嫌!」坦之曰:「天下,宣、元之天下,陛下何得專之!」帝乃使坦之改詔曰:「家國事一稟大司馬,如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是日,帝崩。

群臣疑惑,未敢立嗣,或曰:「當須大司馬處分。」尚書僕射王彪之正色曰:「天子崩,太子代立,大司馬何容得異!若先面諮,必反為所責。」朝議乃定。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崇德太后令,以帝沖幼,加在諒闇,令溫依周公居攝故事。事已施行,王彪之曰:「此異常大事,大司馬必當固讓,使萬機停滯,稽廢山陵,未敢奉令,謹具封還。」事遂不行。

溫望簡文臨終禪位於己,不爾便當居攝。既不副所望,甚憤怨,與弟沖書曰:「遺詔使吾依武侯、王公故事耳。」溫疑王坦之、謝安所為,心銜之。詔謝安徵溫入輔;溫又辭。

⑧八月,秦丞相猛至長安,復加都督中外諸軍事。猛辭曰:「元相之重,儲傅之尊,端右事繁,京牧任大,總督戎機,出納帝命,文武兩寄,臣細並關,以伊、呂、蕭、鄧之賢,尚不能兼,況臣猛之無似!」章三四上,秦王堅不許,曰:「朕方混壹四海,非卿無可委者;卿之不得辭宰相,猶朕不得辭天下也。」

猛為相,堅端拱於上,百官總己於下,軍國內外之事,無不由之。猛剛明清肅,善惡著白,放黜尸素,顯拔幽滯,勸課農桑,練習軍旅,官必當才,刑必當罪。由是國富兵強,戰無不克,秦國大治。堅赦太子宏及長樂公丕等曰:「汝事王公,如事我也。」

陽平公融在冀州,高選綱紀,以尚書郎房默、河間相申紹為治中別駕,清河崔宏為州從事,管記室。融年少,為政好新奇,貴苛察;申紹數規正,導以寬和,融雖敬之,未能盡從。後紹出為濟北太守,融屢以過失聞,數致譴讓,乃自恨不用紹言。

融嘗坐擅起學舍為有司所糾,遣主簿李纂詣長安自理;纂憂懼,道卒。融問申紹:「誰可使者﹖」紹曰:「燕尚書郎高泰,清辯有膽智,可使也。」先是丞相猛及融屢辟,泰不起,至是,融謂泰曰:「君子救人之急,卿不得復辭!」泰乃從命。至長安,猛見之,笑曰:「高子伯於今乃來,何其遲也!」泰曰:「罪人來就刑,何問遲速!」猛曰:「何謂也﹖」泰曰:「昔魯僖公以泮宮發頌,齊宣王以稷下垂聲,今陽平公開建學宮,追蹤齊、魯,未聞明詔褒美,乃更煩有司舉劾。明公阿衡聖朝,懲勸如此,下吏何所逃其罪乎!」猛曰:「是吾過也。」事遂得釋。猛因歎曰:「高子伯豈陽平所宜吏乎!」言於秦王。堅召見,悅之,問以為治之本。對曰:「治本在得人,得人在審舉,審舉在核真,未有官得其人而國家不治者也。」堅曰:「可謂辭簡而理博矣。」以為尚書郎;泰固請還州,堅許之。

⑨九月,追尊故會稽王妃王氏曰順皇后,尊帝母李氏為淑妃。

⑩冬,十月,丁卯,葬簡文帝于高平陵。

彭城妖人盧悚自稱大道祭酒,事之者八百餘家。十一月,遣弟子許龍如吳,晨,到海西公門,稱太后密詔,奉迎興復;公初欲從之,納保母諫而止。龍曰:「大事垂捷,焉用兒女子言乎!」公曰:「我得罪於此,幸蒙寬宥,豈敢妄動!且太后有詔,便應官屬來,何獨使汝也﹖汝必為亂!」因叱左右縛之,龍懼而走。甲午,悚帥眾三百人,晨攻廣莫門,詐稱海西公還,由雲龍門突入殿庭,略取武庫甲仗,門下吏士駭愕不知所為。游擊將軍毛安之聞難,帥眾直入雲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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