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北,戶口無幾,戎馬單弱。重以桓玄悖逆,上下離心;以陛下神武,發步騎一萬臨之,彼必土崩瓦解,兵不留行矣。得而有之,秦、魏不足敵也;拓地定功,正在今日。失時不取,彼之豪傑誅滅桓玄,更脩德政,豈惟建康不可得,江北亦無望矣。」備德曰:「朕以舊邦覆沒,欲先定中原,乃平蕩荊、揚,故未南征耳。其令公卿議之。」因講武城西,步卒三十七萬人,騎五萬三千匹,車萬七千乘。公卿皆以為玄新得志,未可圖,乃止。
冬,十月,楚王玄上表請歸藩,使帝作手詔固留之。又詐言錢塘臨平湖開,江州甘露降,使百僚集賀,用為己受命之符。又以前世皆有隱士,恥於己時獨無,求得西朝隱士安定皇甫謐六世孫希之,給其資用,使隱居山林;徵為著作郎,使希之固辭不就,然後下詔旌禮,號曰高士。時人謂之「充隱」。又欲廢錢用穀、帛及復肉刑,制作紛紜,志無一定,變更回復,卒無所施行。性復貪鄙,人士有法書、好畫及佳園宅,必假蒲博而取之;尤愛珠玉,未嘗離手。
乙卯,魏主珪立其子嗣為齊王,加位相國;紹為清河王,加征南大將軍;熙為陽平王;曜為河南王。
丁巳,魏將軍伊謂帥騎二萬襲高車餘種袁紇、烏頻;十一月,庚午,大破之。
詔楚王玄行天子禮樂,妃為王后,世子為太子。丁丑,卞範之為禪詔,使臨川王寶逼帝書之。寶,晞之曾孫也。庚辰,帝臨軒,遣兼太保、領司徒王謐奉璽綬,禪位于楚;壬午,帝出居永安宮;癸未,遷太廟神主于琅邪國,穆章何皇后及琅邪王德文皆徙居司徒府。百官詣姑孰勸進。十二月,庚寅朔,玄築壇於九井山北,壬辰,即皇帝位。冊文多非薄晉室,或諫之,玄曰:「揖讓之文,正可陳之於下民耳,豈可欺上帝乎!」大赦,改元永始;以南康之平固縣封帝為平固王,降何后為零陵縣君,琅邪王德文為石陽縣公,武陵王遵為彭澤縣侯;追尊父溫為宣武皇帝,廟號太祖,南康公主為宣皇后,封子昇為豫章王;以會稽內史王愉為尚書僕射,愉子相國左長史綏為中書令。綏,桓氏之甥也。戊戌,玄入建康宮,登御坐而牀忽陷,群下失色。殷仲父曰:「將由聖德深厚,地不能載。」玄大悅。梁王珍之國臣孔樸奉珍之奔壽陽。珍之,晞之曾孫也。
戊申,燕王熙尊燕主垂之貴嬪段氏為皇太后。段氏,熙之慈母也。己酉,立苻貴嬪為皇后,大赦。
辛亥,桓玄遷帝於尋陽。
燕以衛尉悅真為青州刺史,鎮新城;光祿大夫衛駒為井州刺史,鎮凡城。
癸丑,納桓溫神主于太廟。桓玄臨聽訟觀閱囚徒,罪無輕重,多得原放;有干輿乞者,時或卹之。其好行小惠如此。
是歲,魏主珪始命有司制冠服,以品秩為差;然法度草創,多不稽古。
三年(甲辰、四○四)
①春,正月,桓玄立其妻劉氏為皇后。劉氏,喬之曾孫也。玄以其祖彝以上名位不顯,不復追尊立廟。散騎常侍徐廣曰:「『敬其父則子悅,』請依故事立七廟。」玄曰:「禮,太祖東向,左昭右穆。晉立七廟,宣帝不得正東向之位,何足法也!」祕書監卞承之謂廣曰:「若宗廟之祭果不及祖,有以知楚德之不長矣。」廣,邈之弟也。
玄自即位,心常不自安。二月,己丑朔,夜,濤水入石頭,流殺人甚多,讙譁震天。玄聞之懼,曰:「奴輩作矣!」
玄性苛細,好自矜伐。主者奏事,或一字不體,或片辭之謬,必加糾擿,以示聰明。尚書答詔誤書「春蒐」為「春菟」,自左丞王納之以下, 凡所關署,皆被降黜。或手注直官,或自用令史,詔令紛紜,有司奉答不暇; 而紀綱不治,奏案停積,不能知也。又性好遊畋,或一日數出。遷居東宮,更繕宮室,土木並興,督迫嚴促,朝野騷然,思亂者 眾。
玄遣使加益州刺史毛璩散騎常侍、左將軍。璩執留玄使,不受其命。璩,寶之孫也。玄以桓希為梁州刺史,分命諸將戍三巴以備之。璩傳檄遠近,列玄罪狀,遣巴東太守柳約之、建平太守羅述、征虜司馬甄季之擊破希等,仍帥眾進屯白帝。
劉裕從徐、兗二州刺史、安成王桓脩入朝。玄謂王謐曰:「裕風骨不常,蓋人傑也。」每遊集,必引接殷勤,贈賜甚厚。玄后劉氏,有智鑒,謂玄曰:「劉裕龍行虎步,視贍不凡,恐終不為人下,不如早除之。」玄曰:「我方平蕩中原,非裕莫可用者;俟關、河平定,然後別議之耳。」
玄以桓弘為青州刺史,鎮廣陵;刁逵為豫州刺史,鎮歷陽。弘,脩之弟;逵,彝之子也。
劉裕與何無忌同舟還京口,密謀興復晉室。劉邁弟毅家於京口,亦與無忌謀討玄。無忌曰:「桓氏強盛,其可圖乎﹖」毅曰:「天下自有強弱;苟為失道,雖強易弱,正患事主難得耳。」無忌曰:「天下草澤之中非無英雄也。」毅曰:「所見唯有劉下邳。」無忌笑而不答,還以告裕,遂與毅定謀。
初,太原王元德及弟仲德為苻氏起兵攻燕主垂,不克,來奔,朝廷以元德為弘農太守。仲德見桓玄稱帝,謂人曰:「自古革命誠非一族,然今之起者恐不足以成大事。」
平昌孟昶為青州主簿,桓弘使昶至建康,玄見而悅之,謂劉邁曰:「素士中得一尚書郎,卿與其州里,寧相識否﹖」邁素與昶不善,對曰:「臣在京口,不聞昶有異能,唯聞父子紛紛更相贈詩耳。」玄笑而止。昶聞而恨之。既還京口,裕謂昶曰:「草間當有英雄起,卿頗聞乎﹖」昶曰:「今日英雄有誰,正當是卿耳!」
於是裕、毅、無忌、元德、昶及裕弟道規、任城魏詠之、高平檀憑之、琅邪諸葛長民、河內太守隴西辛扈興、振威將軍東莞童厚之,相與合謀起兵。道規為桓弘中兵參軍,裕使毅就道規及昶於江北,共殺弘,據廣陵;長民為刁逵參軍,使長民殺逵,據歷陽;元德、扈興、厚之在建康,使之聚眾攻玄為內應,刻期齊發。
孟昶妻周氏富於財,昶謂之曰:「劉邁毀我於桓公,使我一生淪陷,我決當作賊。卿幸早離絕,脫得富貴,相迎不晚也。」周氏曰:「君父母在堂,欲建非常之謀,豈婦人所能謀!事之不成,當於奚官中奉養大家,義無歸志也。」昶帳然,久之而起。周氏追昶坐,曰:「觀君舉措,非謀及婦人者,不過欲得財物耳。」因指懷中兒示之曰:「此而可賣,亦當不惜,」遂傾貲以給之。昶弟顗妻,周氏之從妹也,周氏紿之曰:「昨夜夢殊不祥,紿,待亥翻。〕門內絳色物宜悉取以為厭勝。」妹信而與之,遂盡縫以為軍士袍。
何無忌夜於屏風裏草檄文,其母,劉牢之姊也,登橙密窺之,泣曰:「吾不及東海呂明矣。汝能如此,吾復何恨!」問所與同謀者。曰:「劉裕。」母尤喜,因為言玄必敗、舉事必成之理以勸之。
乙卯,裕託以遊獵,與無忌收合徒眾,得百餘人。丙辰,詰旦,京口城開,無忌著傳詔服,稱敕使,居前,徒眾隨之齊入,即斬桓脩以徇。脩司馬刁弘帥文武佐吏來赴,裕登城,謂之曰:「郭江州已奉乘輿返正於尋陽,郭江州已奉與返正於尋陽,我等並被密詔,誅除逆黨,今日賊玄之首已當梟於大航矣。諸君非大晉之臣乎,今來欲何為!」弘等信之,收眾而退。
裕問無忌曰:「今急須一府主簿,何由得之﹖」無忌曰:「無過劉道民。」道民者,東莞劉穆之也。裕曰:「吾亦識之。」即馳信召焉。時穆之聞京口讙噪聲,晨起,出陌頭,屬與信會。穆之直視不言者久之,即而返室,壞布裳為袴,往見裕。裕曰:「始舉大義,方迼艱難,須一軍吏甚急,卿謂誰堪其選﹖」穆之曰:「貴府始建,軍吏實須其才,倉猝之際,略當無見踰者。」裕笑曰:「卿能自屈,吾事濟矣。」即於坐署主簿。
孟昶勸桓弘其日出獵,天未明,開門出獵人;昶與劉毅、劉道規帥壯士數十人直入,弘方噉粥,即斬之,因收眾濟江。裕使毅誅刁弘。
先是,裕遣同謀周安穆入建康報劉邁,邁雖酬許,意甚惶懼;安穆慮事泄,乃馳歸。玄以邁為竟陵太守,邁欲亟之郡,是夜,玄與邁書曰:「北府人情云何﹖卿近見劉裕何所道﹖」邁謂玄已知其謀,晨起,白之。玄大驚,封邁為重安侯。既而嫌邁不執安穆,使得逃去,乃殺之,悉誅元德、扈興、厚之等。
眾推劉裕為盟主,總督徐州事,以孟昶為長史,守京口,檀憑之為司馬。彭城人應募者,裕悉使郡主簿劉種統之。丁巳,裕帥二州之眾千七百人,軍于竹里,移檄遠近,聲言益州刺史毛璩已定荊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奉迎主上返正於尋陽,鎮北參軍王元德等並帥部曲保據石頭,揚武將軍諸葛長民已據歷陽。
玄移還上宮,召侍官皆入止省中;加揚州刺史新野王桓謙征討都督,以殷仲文代桓脩為徐、兗二州刺史。謙等請亟遣兵擊裕。玄曰:「彼兵銳甚,計出萬死,若有蹉跌,則彼氣成而吾事去矣,不如屯大眾於覆舟山以待之。彼空行二百里,無所得,銳氣已挫,忽見大軍,必驚愕;我按兵堅陣,勿與交鋒,彼求戰不得,自然散走,此策之上也。」謙等固請擊之,乃遣頓丘太守吳甫之,右衛將軍皇甫敷相繼北上。
玄憂懼特甚。或曰:「裕等烏合微弱,勢必等成,陛下何慮之深﹖」玄曰:「劉裕足為一世之雄;劉毅家無檐石之儲,濫翻,言一儋、一石也。儲無儋石,家貧之至也。楊雄家無儋石之儲,應劭註曰:齊人名小罌為儋石,受二斛。晉灼曰:石,斗石也。前書音義曰:儋,言一斗之儲。方言曰:儋,罌也,齊東北海岱之間謂之儋。余據今江淮人謂一石為一擔。〕樗蒲一擲百萬;何無忌酷似其舅;共舉大事,何謂無成!」
②南涼王傉檀畏秦乃強,乃去年號,罷尚書丞郎官,遭參軍關尚使于秦。秦王興曰:「車騎獻款稱藩,而擅興兵造大城,豈為臣之道乎﹖」尚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先王之制也。車騎僻在遐藩,密邇勍寇,蓋為國家重門之防;不圖陛下忽以為嫌。」興善之。傉檀求領涼州,興不許。
③初,袁真殺朱憲,憲弟綽逃奔桓溫。溫克壽陽,綽輒發真棺,戮其尸。溫怒,將殺之,桓沖請而免之。綽事沖如父,沖薨,綽嘔血而卒。劉裕克京口,以綽子齡石為建武參軍。三月,戊午朔,裕軍與吳甫之遇於江乘。將戰,齡石言於裕曰:「齡石世受桓氏厚恩,不欲以兵刃相向乞在軍後。」裕義而許之。甫之,玄驍將也,其兵甚銳。裕手執長刀,大呼以衝之,眾皆披靡,即斬甫之,進至羅落橋。皇甫敷帥數千人逆戰,寧遠將軍檀憑之敗死。裕進戰彌厲,敷圍之數重,裕倚大樹挺戰。敷曰:「汝欲作何死!」拔戟將刺之,裕瞋目叱之,敷辟易。裕黨俄至,射敷中額而踣,裕援刀直進。敷曰:「君有天命,以子孫為託。」裕斬之,厚撫其孤。裕以檀憑之所領兵配參軍檀祗。祗,憑之之從子也。
玄聞二將死,大懼,召諸道術人推算及為厭勝。問群臣曰:「朕其敗乎﹖」吏部郎曹靖之對曰:「民裕神怒,臣實懼焉。」玄曰:「民或可怨,神或可怨,神何為怒﹖」對曰:「晉氏宗廟,飄泊江濱,大楚之祭,上不及祖,此其所以怒也。玄曰:「卿何不諫﹖」對曰:「輦上君子皆以為堯、舜之世,臣何敢言!」玄默然。使桓謙及游擊將軍何澹之屯東陵,侍中、後將軍卞範之屯覆舟山西,眾合二萬。
己未,裕軍食畢,悉棄其餘糧,進至覆舟山東,使羸弱登山,張旗幟為疑兵,數道並前,布滿山谷。玄偵候者還,云「裕軍四塞,不知多少。」玄益憂恐,遣武衛將軍庾嶺賾之帥精卒副援諸軍。謙等士卒多北府人,素畏伏裕,莫有鬬志。裕與劉毅等分為數隊,進突謙陳;裕以身先之,將士皆殊死戰,無不一當百,呼聲動天地。時東北風急,因縱火焚之,煙炎熛天,鼓噪之音震動京邑,謙等諸軍大潰。
玄時雖遣軍拒裕,而走意已決,潛使領軍將軍殷仲文具舟於石頭;聞謙等敗,帥親信數千人,聲言赴戰,遂將其子昇、兄子濬出南掖門。遇前相國參軍胡藩,執馬鞚諫曰:「今羽林射手猶有八百,皆是義故,西人受累世之恩,不驅令一戰,一旦捨此,欲安之乎!」玄不對,但舉策指天;因鞭馬而走,西趨石頭,與仲文等浮江南走。經日不食,左右進粗飯,玄咽不能下,昇抱其胸而撫之,玄悲不自勝。
裕入建康,王仲德抱元德子方回出候裕,裕於馬上抱方回與仲德對哭;追贈元德給事中,以仲德為中兵 參軍。裕止桓謙故營,遣劉鍾據東府。庚申,裕屯石頭城,立留臺百官,焚桓溫神主於宣陽門外,造晉新主,納于太廟。遣諸將追玄,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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