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裕過大峴,燕兵不出。裕舉手指天,喜形于色。左右曰:「公未見敵而先喜,何也﹖」裕曰:「兵已過險,士有必死之志;餘糧棲畝,人無匱乏之憂。虜已入吾掌中矣。六月,己巳,裕至東莞。超先遣公孫五樓、賀賴盧及左將軍段暉等將步騎五萬屯臨朐;聞晉兵人峴,自將步騎四萬往就之,使五樓帥騎進據巨蔑水。前鋒孟龍符與戰,破之,五樓退走。裕以車四千乘為左右翼,方軌徐進,與燕兵戰於臨朐南,日向昃,勝負猶未決。參軍胡藩言於裕曰:「燕悉兵出戰,臨朐城中留守必寡,願以奇兵從間道取其城,此韓信所以破趙也。」裕遣藩及諮議參軍檀韶、建威將軍河內向彌潛師出燕兵之後,攻臨朐,聲言輕丘自海道至矣。向彌擐甲先登,遂克之。超大驚,單騎就段暉於城南。裕因縱兵奮擊,燕眾大敗,斬段暉等大將十餘人,超遁還廣固,獲其玉璽、輦及豹尾。裕乘勝逐北至固;丙子,克其大城。超收眾入保小城。裕築長圍守飲,湋高三丈,穿塹三重;撫維降附,采拔賢俊,華、九大悅。於是因齊地糧儲,悉停江、淮漕運。
超遣尚書郎張綱乞師於秦,赦桂林王鎮,以為錄尚書、都督中外諸軍事,引見,謝之,且問計焉。鎮曰:「百姓之心,係於一人。今陛下親董六師,奔敗而還,群臣離心,士民喪氣。聞秦人自有內患,恐不暇分救人。散卒還者尚有數萬,宜悉出金帛以餌之,更決一戰。若天命我,必能破敵;如其不然,死亦為美,比於閉門待盡,不猶愈乎!」司徒樂浪王惠曰:「不然。晉兵乘勝,氣勢百倍,我以敗軍之卒當之,不亦難乎!秦雖與勃勃相持,不足為患;且與我分據中原,勢如脣齒,安得不來相救!但不遣大臣則不能得重兵。尚書令韓範為燕、秦所重,宜遣乞師。」超從之。
秋,七月,加劉裕北青、冀二州刺史。
南燕尚書略陽垣尊及弟京兆太守苗踰城來降,裕以為行參軍。尊、苗皆超所委任以為腹心者也。
或謂裕曰:「張綱有巧思,若得綱使為攻具,度固必可拔也。」會綱自長安還,太山太守申宣執之,送於裕。裕升綱於樓車,使周城呼曰:「劉勃勃大破秦軍,無兵相救。」城中莫不失色。江南每發兵及遣使者至廣固,裕輒潛遣兵夜迎之,明日,張旗鳴鼓而至,北方之民執兵負糧歸裕者,日以千數,圍城益急。張華、封愷皆為裕所獲。超請割大峴以南地為藩臣,裕不許。
秦王興遣使謂裕曰:「慕容氏相與鄰好,今晉攻之急,秦已遣鐵騎十萬屯洛陽;晉軍不還,當長驅而進。」裕呼秦使者謂曰:「語汝姚興:我克燕之後,息兵三年,當取關、洛;今能自送便可速來!」劉穆之聞有秦使,馳入見裕,而秦使者已去。裕以所言告穆之。穆之尤之曰:「常日事無大小,必賜預謀,此宜善詳,云何遽爾答之!此語不足以威敵,適足以怒之。若廣固未下,羌寇奄至,不審何以待之﹖」裕笑曰:「此是兵機,非卿所解,故不相語耳。夫兵貴神速,彼若審能赴救,必畏我知,寧容先遣信命,逆設此言!是自張大之辭也。晉師不出,為日久矣。羌見伐齊,殆將內懼,自保不暇,何能救人邪!」
乞伏乾歸復即秦王位,大赦,改元更始,公卿以下皆復本位。
慕容氏在魏者百餘家,謀逃去,魏主珪盡殺之。
初,魏太尉穆崇與衛王儀伏甲謀弒魏主珪,不果;珪惜崇、儀之功,祕而不問。及珪有疾,殺大臣。儀自疑而出亡,追獲之。八月,賜儀死。
封融詣劉裕降。
九月,加劉裕太尉;裕固辭。
秦王興自將擊夏王勃勃,至貳城,遣安遠將軍姚詳等分督租運。勃勃乘虛奄至,興懼,欲輕騎就詳等。右僕射韋華曰:「若鑾輿一動,眾心駭懼,必不戰自潰,詳營亦未必可至也。」興與勃勃戰,秦兵大敗,將姚榆生為勃勃所禽,左將軍姚文崇等力戰,勃勃乃退,興還長安。勃勃復攻秦敕奇堡、黃石固、我羅城,皆拔之,徙七千餘家於大城,以其丞相右地代領幽州牧以鎮之。
初,興遣衛將軍姚強帥步騎一萬隨韓範往就姚紹於洛陽,并兵以救南燕,及為勃勃所敗,追強兵還長安。韓範歎曰:「天滅燕矣!」南燕尚書張俊自長安還,降於劉裕,因說裕曰:「燕人所恃者,謂韓範必能致秦師也,今得範以示之,燕必降矣。」裕乃表範為散騎常侍,且以書招之。長水校尉王蒲勸範秦,範曰:「裕起布衣,滅桓玄,復晉室,今興師伐燕,所向崩潰,此殆天授,非人力也。燕亡,則秦為之次矣,吾不可以再辱。」遂降於裕。裕將範循城,城中人情離沮。或勸燕主超誅範家。超以範弟辺盡忠無貳,并範家赦之。
冬,十月,段宏自魏奔于裕。
張綱為裕造攻其,盡諸奇巧;超怒,縣其母於城上,支解之。
西秦王乾歸立夫人邊氏為皇后,世子熾磐為太子,仍命熾磐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以屋引破光為河州刺史,鎮枹罕;以南安焦遺為太子太師,與參軍國大謀。乾歸曰:「焦生非特名儒,乃王佐之才也。」謂熾磐曰:「汝事之當如事吾。」熾磐拜遺於床下。遺子華至孝,乾歸欲以女妻之。辭曰:「凡娶妻者,欲與之共事二親也。今以王姬之貴,下嫁蓬茅之士,誠非其匹,臣懼其闕於中饋,非所願也。」乾歸曰:「卿之所行,古人之事,孤女不足以強卿。」乃以為尚書民部郎。
北燕王雲自以無功德而居大位,內懷危懼,常畜養壯士以為腹心、爪牙。寵臣離班、桃仁專典禁衛,賞賜以巨萬計,衣食起居皆與之同,而班、仁志願無厭,猶有怨憾。戊辰,雲臨東堂,班、仁懷劍執豊而入,稱有所啟。班抽劍擊雲,雲以几扞之,仁從旁擊雲,弒之。
馮跋升洪光門以觀變,帳下督張泰、李桑言於跋曰:「此豎勢何所至,請為公斬之!」及奮劍而下,桑斬班于西門,泰殺仁于庭中。眾推跋為主,跋以讓其弟范陽公素弗,素弗不可。跋乃即天王位於昌黎,大赦,詔曰:「陳氏代姜,不改齊國,周師尚父始封於齊,姜姓也。戰國時,齊太公田和,陳敬仲之後也,篡姜氏之後而取其國,仍號曰齊。〕宜即國號曰燕。」改元太平,諡雲曰惠懿皇帝。跋尊母張氏為太后,立妻孫氏為王后,子永為太子,以范陽公表素弗為車騎大將軍、錄尚書事,孫護為尚書令,張興為左僕射,汲郡公弘為右僕射,廣川公萬泥為幽、平二州牧,上谷公孔陳為并、青二州牧。素弗少豪俠放蕩,嘗請婚於尚書左丞韓業,業拒之。及為宰輔,待業尤厚;好申拔舊門,謙恭儉約,以身帥下,百僚憚之,論者美其有宰相之度。
魏主珪將立齊王嗣為太子;魏故事,凡立嗣子輒先殺其母,乃賜嗣母劉貴人死。珪召嗣諭之曰:「漢武帝殺鉤弋夫人,以防母后豫政,外家為亂也。汝當繼統,吾故遠亦古人,為國家長久之計耳。」嗣子孝,哀泣不自勝。珪怒之。嗣還舍,日夜號泣,珪知而復召之。左右曰:「上怒甚,入將不測,不如且避之,俟上怒解而入。」嗣乃逃匿於外,惟帳下代人車路頭、京兆王洛兒二人隨之。
初,珪如賀蘭部,見獻明賀太后之妹美,言於賀太后,請納之。賀太后曰:「不可。是過美,必有不善。且已有夫,不可奪也。」珪密令人殺其夫而納之,生清河王紹。紹兇很無賴,好輕遊里巷,劫剝行人以為樂。珪怒之,嘗倒懸井中,垂死,乃出之。齊王嗣屢誨責之,紹由是與嗣不協。
戊辰,珪譴責賀夫人,囚,將殺之,會日暮,未決。夫人密使告絕曰:「汝何以救我﹖」左右以珪殘忍,人人危懼。紹年十六,夜,與帳下及宦者宮人數人通謀,踰垣入宮,至天安殿。左右呼曰:「賊至!」珪驚起,求弓刀不獲,遂弒之。
己巳,宮門至日中不開。紹稱詔,集百官於端門前,北面立。紹從門扉間謂百官曰:「我有叔父,亦有兄, 公卿欲從誰﹖」眾愕然失色,莫有對者。良久,南平公長孫嵩曰:「從王。」眾乃知宮車晏駕,而不測其故,莫敢出聲,唯陰烎公烈大哭而去。 烈,儀之弟也。於是朝野恟恟,人懷異志。肥如侯賀護舉烽於安陽城北,賀蘭部人皆赴之,其餘諸部亦各屯聚。絕聞人情不安,大出布帛賜王公以下,崔宏獨不受。
齊王嗣聞變,乃自外還,晝伏匿山中,夜宿王洛兒家。洛兒鄰人李道潛奉給嗣,民間頗知之,喜而相告;紹聞之,收道,斬之。絕募人求訪嗣,欲殺之。獵郎叔孫俊與宗室疏屬拓跋磨渾自云知嗣所在,紹使帳下二人與之偕往;俊、磨渾得出,即執帳下詣嗣,斬之。俊,建之子也。王洛兒為嗣往來平城,通問大臣,夜,告安遠將軍安同等。眾聞之,翕然響應,爭出奉迎。嗣至城西,衛士執紹送之。嗣殺絕及其母賀氏,并誅絕帳下及宦官宮人為內應者十餘人;其先犯乘輿者,群臣臠食之。
壬申,嗣即皇帝位,大赦,改元永興。追尊劉貴人曰宣穆皇后;公卿先罷歸第不預朝政者,悉召用之。詔長孫嵩與北新侯安同、 陽侯奚斤、白馬侯崔宏、元城侯拓跋屈等八人坐止車門右,共聽朝政,時人謂之八公。屈,磨渾之父也。嗣以尚書燕鳳逮事什翼犍使與都坐大官封懿等入侍講論,出議政事。以王洛兒、車路頭為散騎常侍,叔孫俊為衛將軍。拓跋祏渾為尚書,皆賜爵郡、縣公。嗣問舊臣為先帝所親信者為誰。王洛兒言李先。嗣召問先:「卿以何才何功為先帝所知﹖」對曰:「臣不才無功,但以忠直為先帝所知耳。」詔以先為安東將軍,常宿於內,以備顧問。
朱提王悅,虔之子也,有罪,自疑懼。閏十一月,丁亥,悅懷匕首入侍,將作亂。叔孫俊覺其舉止有異,引手掣之,索懷中,得匕首,遂殺之。
十二月,乙巳,太白犯虛、危。南燕靈臺令張光勸南燕主超出降,超手殺之。
柔然侵魏。
六年(庚戌、四一○)
①春,正月,甲寅朔,南燕主超登天門,朝群臣於城上。乙卯,超與寵姬魏夫人登城,見晉兵之盛,握手對泣。韓辺諫曰:「陛下遭堙厄之運,正當努力自強以壯士民之志,而更為兒女子泣邪!」超拭目謝之。尚書令董詵勸超降,超怒,囚之。
魏長孫嵩將兵伐柔然。
③魏主嗣以郡縣豪右多為民患,悉以優詔徵之。民戀土不樂內徙,長吏逼遣之,於是無賴少年逃亡相聚,所在寇盜群起。嗣引八公議之曰:「朕欲為民除蠹,而守宰不能綏撫,使之紛亂。今犯者既眾,不可盡誅,吾欲大赦以安之,何如﹖」元成侯屈曰:「民逃亡為盜,不罪而赦之,是為上者反求於下也,不如誅其首惡,赦其餘黨。」崔宏曰:「聖王之御民,務在安之而已,不與之較勝負也。夫赦雖非正,可以行權。屈欲先誅後赦要為兩不能去,葛若一赦而遂定乎!赦而不從,誅未晚也。」嗣從之。二月,癸未朔,遣將軍于栗磾將騎一萬討不從命者,所向皆平。
④南燕賀賴盧、公孫五樓為地道擊晉兵,不能卻。城久閉,城中男女病腳弱者太半,出降者相繼。超輦而登城,尚書悅壽說超曰:「今天助寇為虐,戰士凋瘁,獨守窮城,絕望外援,天時人事亦可知矣。苟曆數有終,堯、舜避位,陛下豈可不思變通之計乎!」超歎曰:「廢興,命也。吾寧奮劍而死,不能銜璧而生!」
丁亥,劉裕悉眾攻城。或曰:「今日往亡,不利行師。」裕曰:「我往彼亡,何為不利!」四面急攻之。悅壽開門納晉師,超與左右數十騎踰城突圍出走,追獲之。裕數以不降之罪,超神色自若,一無所言,惟以母託劉敬宣而已。
裕忿廣固久不下,欲盡阬之,以妻女賞將士。韓範諫曰:「晉室南遷,中原鼎沸,士民無援,強則附之,既為君臣,必須為之盡力。彼皆衣冠舊族,先帝遺氏;今王師弔伐而盡阬之,使安所歸乎!竊恐西北之人無復來蘇之望矣。」裕改容謝之,然猶斬王公以下三千人,沒入家口萬餘,夷其城隍,送超詣建康,斬之。
臣光曰:晉自濟江以來,威靈不競,戎狄橫騖,虎噬中原。劉裕始以王師翦平東夏,不於此際旌禮賢俊,慰撫疲民,宣愷悌之風,滌殘穢之政,使群士嚮風,遺黎企踵,而更恣行屠戮以快忿心;迹其施設,曾苻、姚之不如,宜其不能蕩壹四海,成美大之業,豈非雖有智勇而無仁義使之然哉!
⑤初,徐道覆聞劉裕北伐,勸盧循乘虛襲建康,循不從。道覆自至番禺說循曰:「本住嶺外,豈以理極於此,傳之子孫邪﹖正以劉裕難與為敵故也。今裕頓兵堅城之下,未有還期,我以此思歸死士掩擊何、劉之徒,如反掌耳。不乘此機而苟求一日之安,朝廷常以君為腹心之疾;若裕平齊之後,息甲歲餘,以璽書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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