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胡三省注 -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一十八

作者: 司馬光 胡三省9,567】字 目 录

輒為魏人所殺略。裕遣軍擊之,裁登岸則走,退則復來。夏,四月,裕遣白直隊主丁墨帥仗士七百人、車百乘,渡北岸,去水百餘步,為卻月陣,兩端抱河車,置七仗士,事畢,使豎一白毦;魏人不解其意,皆未動。裕先命寧朔將軍朱超石戒嚴,白毦既舉,超石帥二千人馳往赴之,齎,大弩百張,一車益二十人,設彭排於轅上。魏人見營陣既立,乃進圍之;長孫嵩帥三萬騎助之,四面肉薄攻營,弩不能制。時超石別齎大鎚及擡千餘張,乃斷擡長三四尺,以鎚鎚之,一擡輒洞貫三四人。魏兵不能當,一時奔潰,死者相積;臨陳斬阿薄干,魏人退還畔城。超石帥寧朔將軍胡藩、寧遠將軍劉榮祖追擊,又破之,殺獲千計。魏主嗣聞之,乃恨不用崔浩之言。

秦魯公絕遣長史姚洽、寧朔將軍安鷥、護軍姚墨蠡、河東太守唐小方帥眾二千屯河北之九原,阻河為固,欲以絕檀道濟糧援。沈林子邀擊,破之,斬洽、墨蠡、小方,殺獲殆盡。林子因啟太尉裕曰:「紹氣蓋關中,今兵屈於外,國危於內,恐其凶命先盡,不得以膏齊斧耳。」紹聞洽等敗死,憤恚,發病嘔血,以兵屬東平公讚而卒。讚既代紹,眾力猶盛,引兵襲林子,林子復擊破之。

太尉裕至洛陽,行視城塹,嘉毛脩之完葺之功,賜衣服玩好,直二千萬。

⑧丁巳,魏主嗣如高柳;壬戌,還平城。

⑨河西王蒙遜大赦。遣張掖太守沮渠廣宗詐降以誘涼公歆,歆發兵應之。蒙遜將兵三萬伏於蓼泉,歆覺之,引兵還。蒙遜追之,歆與戰於解支澗,大破之,斬首七千餘級。蒙遜城建康,置戌而還。

⑩五月,乙未,齊郡太守王懿降於魏,上書言:「劉裕在洛,宜發兵絕其歸路,可不戰而克。」魏主嗣善之。

崔浩侍講在前,嗣問之曰:「劉裕伐姚泓,果能克乎?」對曰:「克之。」嗣曰:「何故?」對曰:「昔姚興好事虛名而少實用,子泓懦而多病,兄弟乖爭。裕乘其危,兵精將勇,何故不克!」嗣曰:「裕才何如慕容垂?」對曰:「勝之。重藉父兄之資,修復舊業,國人歸之,若夜蟲之就火,少加倚仗,易以立功。劉裕奮起寒微,不階尺土,討滅桓玄,興復晉室,北禽慕容超,南梟盧循,所向無前,非其才之過人,安能如是乎!」嗣曰:「裕既入關,不能進退,我以精騎直擣彭城、壽春,裕將若之何?」對曰:「今西有屈丐,北有柔然,窺伺國隙。陛下既不可親御六師,雖有精兵,未睹良將。長孫嵩長於治國,短於用兵,非劉裕敵也。興兵遠攻,未見其利;不如且安靜以待之。裕克秦而歸,必篡其主。關中華、戎雜錯,風俗勁悍;裕欲以荊、揚之化施之函、秦,此無異解衣包火,張羅捕虎;雖留兵守之,人情未洽,趨尚不同,適足為寇敵之資耳。願陛下按兵息民以觀其變,秦地終為國家之有,可坐而守也。」嗣笑曰:「卿料之審矣。」浩曰:「臣嘗私論近世將相之臣:若王猛之治,國,苻堅之管仲也;慕容恪之輔幼主,慕容暐之霍光也;劉裕之平禍亂,司馬德宗之曹 操也。」嗣曰:「屈丐何如?」浩曰:「屈丐國破家覆,孤孑一身,寄食姚氏,受其封殖。不思秄恩報義,而乘時徼利,盜有一方,結怨四鄰;撅豎小人,雖能縱暴一時,終當為人所吞食耳。」嗣大悅,語至夜半,賜浩御縹醪十觚,水精鹽一兩,曰:「朕味卿言,如此鹽、酒,故欲與卿共饗其美。」然猶命長孫嵩、叔孫建各簡精兵伺裕西過,自成皋濟河,南侵彭、沛;若不時過,則引兵隨之。

魏主嗣西巡至雲中,遂濟河,畋于大漠。

魏置天地四方六部大人,以諸公為之。

秋,七月,太尉裕至陝。沈田子、傅弘之入武關,秦戌將皆委城走。田子等進屯青泥,秦主泓使給事黃門侍郎姚和都屯嶢柳以拒之。

西秦相國翟勍卒;八月,以尚書令曇達為左丞相,左僕射元基為右丞相御史爻夫麴景為尚書令,侍中翟紹為左僕射。

太尉裕至閺鄉。沈田子等將攻嶢柳,秦主泓欲自將以禦裕軍,恐田子等襲其後,欲先擊滅田子等,然後傾國東出;乃帥步騎數萬,奄至青泥。田子本為疑兵,所領裁千餘人,聞泓至,欲擊之;傅弘之以眾寡不敵止之,田子曰:「兵貴用奇,不必在眾。且今眾寡相懸,勢不兩立,若彼結圍既固,則我無所逃矣。不如乘其始至,營陳未立,先薄之,可以有功。」遂帥所領先進,弘之繼之。秦兵合圍數重。田子撫慰士卒曰:「諸君冒險遠來,止求今日之戰,死生一決,封侯之業於邐在矣!」士卒皆踴躍譟,執短兵奮擊,秦兵大敗,斬馘萬餘級,得其乘輿服御物,秦主泓奔還灞上。

初,裕以田子等眾少,遣沈林子將兵自秦嶺往助之,至則秦兵已敗,乃相與追之,關中郡縣多潛送款於田子。

辛丑,太尉裕至潼關,以朱超石為河東太守,使與振武將軍徐猗之會薛帛於河北,共攻蒲阪。秦平原公璞與姚和都共擊之,猗之敗死,超石奔還潼關。東平公讚遣司馬國璠引魏兵以躡裕後。

王鎮惡請帥水軍自河入渭以趨長安,裕許之。秦恢武將軍姚難自香城引兵而西,鎮惡追之;秦主泓自灞上引兵還屯石橋以為之援,鎮北將軍姚彊與難合兵屯涇上以拒鎮惡。鎮惡使毛德祖進擊,破之,彊死,難奔長安。

東平公讚退屯鄭城,太尉裕進軍逼之。泓使姚丕守渭橋,胡翼度屯石積,東平公讚屯灞東,汐屯逍遙園。

鎮惡泝渭而上,乘蒙衝小艦,行船者皆在艦內;秦人見艦進而無行船者,皆驚以為神。壬戌旦,鎮惡至渭橋,令軍士食畢,皆持仗登岸,後登者斬。眾既登,渭水迅急,艦皆隨流,冚忽不知所在。時泓所將尚數萬人。鎮惡諭士卒曰:「吾屬並家在江南,此為長安北門,去家萬里,舟楫、衣糧皆已隨流。今進戰而勝,則功名俱顯;不勝,則骸骨不返,無他岐矣。卿等勉之!」乃身先士卒,眾騰踊爭進,大破姚丕於渭橋。泓引兵救之,為丕敗卒所蹂踐,不戰而潰;姚諶等皆死,泓單馬還宮。鎮惡入自平朔門,泓與姚裕等數百騎逃奔石橋。東平公讚聞泓敗,引兵赴之,眾潰去;胡翼度降於太尉裕。

泓將出降,其子佛念,年十一,言於泓曰:「晉人將逞其欲,雖降必不免,不如引決。」泓憮然不應。佛念登宮牆自投而死。癸亥,泓將妻子、群臣詣鎮惡壘門請降,鎮惡以屬吏。城中夷、晉六萬餘戶,鎮以國恩撫慰,號令嚴肅,百姓安堵。

九月,太尉裕至長安,鎮惡迎於濡上。裕勞之曰:「成吾霸業者卿也!」鎮惡再拜謝曰:「明公之威,諸將之力,鎮惡何功之有!」裕笑曰:「卿欲學馮異邪?」鎮惡性,貪,秦府庫盈積,謓惡盜取,不可勝紀;裕以其功大,不問。或譖諸裕曰:「鎮惡藏姚泓偽輦,將有異志。」裕使人覘之,鎮惡剔取其金銀,棄輦於垣側,裕意乃安。

裕收秦彝器、渾儀、土圭、記里鼓、指南車送詣建康。其餘金玉、繒帛、珍寶,皆以頒賜將士。秦平原公璞、并州刺史尹昭以薄阪降,東平公讚帥宗族百餘人詣裕降,裕皆殺之。送姚泓至建康,斬於市。

裕以薛辯為平陽太守,使鎮捍北道。

裕議遷都洛陽。諮議參軍王仲德曰:「非常之事,固非常人所及,必致駭動。今暴師日久,士卒思歸,遷都之計,未可議也。」裕乃止。

羌眾十餘萬口西奔隴上,沈林子追擊至槐里,俘虜萬計。

河西王蒙遜聞太尉裕滅秦,怒甚。門下校郎劉祥入言事,蒙遜曰:「汝聞劉裕入關,敢研研然也!」遂斬之。

初,夏王勃勃聞太尉裕伐秦,謂群臣曰:「姚泓非裕敵也。且其兄弟內叛,安能拒人!裕取關中必矣。然裕不能久留,必將南歸;留子弟及諸將守之,吾取之如拾芥耳。」乃秣馬礪兵訓養士卒,進據安定,秦嶺北郡縣鎮戌皆降之。裕遣使遺勃栲書,約為兄弟;勃勃使中書侍郎皇甫徽為報書而陰誦之,對裕使者,口授舍人使書之。裕讀其文,歎曰:「吾不如也!」

廣州刺史謝欣卒;東海人徐道期聚眾仄陷州城,進攻始興,始興相彭城劉謙之討誅之。詔以謙之為廣州刺史。

癸酉,司馬休之、司馬文思、司馬國璠、司馬道賜、魯軌、韓延之、刁雍、王慧龍及桓溫之孫道度、道子、族人桓謐、桓璲、陳郡袁式等皆諧魏長孫嵩降。秦匈奴鎮將姚成都及弟和都舉鎮降魏。魏主嗣詔民得姚氏子弟送平城者賞之。冬,十月,己酉,嗣召長孫嵩等還。司馬休之尋卒於魏。魏賜國璠爵淮南公、道賜爵池陽子、魯軌爵襄陽公。刁雍表求南鄙自效,嗣以雍為建義將軍。雍聚眾於河、濟之間,擾動徐、兗;太尉裕遣兵討之,不克。雍進屯固山,眾至二萬。

詔進宋公爵為王,增封十郡;辭不受。

西秦王熾磐遣左丞相曇達等擊秦故將姚艾,艾遣使稱藩,熾磐以艾為征東大將軍、秦州牧。徵王松壽為尚書左僕射。

十一月,魏叔孫建等討西山丁零翟蜀洛支等,平之。

辛未,劉穆之卒,太尉裕聞之,驚慟哀惋者累日。始,裕欲留長安經略西北,而諸將佐皆久役思歸,多不欲留。會穆之卒,裕以根本無託,遂決意東還。

穆之之卒也,朝廷恇懼,欲發詔,以太尉左司馬徐羨之代之。中軍諮議參軍張卲曰:「今誠急病,任終在徐;然世子無專命,宜須諮之。」裕欲以王弘代穆之。從事中郎謝晦曰:「休元輕易,不若羨之。」及以羨之為吏部尚書、建威將軍、丹楊尹,代管留任。於是朝廷大事常決於穆之者,並悉北諮。

裕以次子桂陽公義真為都督雍,梁,秦三州諸軍事、安西將軍、領雍,東秦二州刺史。義真時年十二。以太尉諮議參軍京兆王脩為長史,王鎮惡為司馬、領馮翊太守,沈田子、毛德祖皆為中兵參軍,仍以田子領始平太守,德祖領秦州刺史、天水太守,傅弘之為雍州治中從事史。

先是,隴上流戶寓關中者,望因兵威得復本土;及置東秦州,知裕無復西略之意,皆歎息失望。

關中人素重王猛,裕之克長安,王鎮惡功為多,由是南人皆忌之。沈田子自以嶢柳之捷,與鎮惡爭功平。裕將還,田子及傅弘之屢言於裕曰:「鎮惡家在關中,不可保信。」裕曰:「今留卿文武將士精兵萬人,彼若欲為不善,止足自滅耳。勿復多言。」裕私謂田子曰:「鍾會不得遂其亂者,以有衛瓘故也。語曰:『猛獸不如群狐,』卿等十餘人,何懼王鎮惡!」

臣光曰:古人有言:「疑則勿任,任則勿疑。」裕既委鎮惡以關,而復與田子有後言,是鬬之使為亂也。惜乎,百年之寇,千里之土,得之艱難,失之造次,使豐、鄗之都復輸寇手。荀子曰:「兼并易能也,堅凝之難。」信哉!

三秦父老聞裕將還,詣門流涕訴曰:「殘民不霑王化,於今百年,始覩衣冠,人人相賀。長安十陵是公家墳墓,咸陽宮殿是公家室宅,捨此欲何之乎!」裕為之愍然,慰諭之曰:「受命朝廷,不得擅留。誠多諸君懷本之志,今以次息與文武賢才共鎮此境,勉與之居。」十二月,庚子,裕發長安,自洛入河,開汴渠而歸。

氐豪徐駭奴、齊元子等擁部落三萬在雍,遣使請降於魏。魏主嗣遣將軍王洛生、河內太守楊聲等西行以應之。

閏月,壬申,魏主嗣如大甯長川。

秦、雍人千餘家推襄邑令上谷寇讚為主以降於魏,魏主嗣拜讚魏郡太守。久之,秦、雍人流入魏之河南、滎陽、河內者,戶以萬數,嗣乃置南雍州,以讚為刺史,封河南公,治洛陽;立雍州郡縣以撫之讚善於招懷,流民歸之者,三倍其初。

夏王勃勃聞太尉裕東還,大喜,問於王買德曰:「朕欲取關中,卿試言其方略。」買德曰:「關中形勝之地,而裕以幼子守之,狼狽而歸,正欲急乃篡事耳,不暇復以中原為意。此天以關中賜我,不可失也。青泥、上洛,南北之險要,宜先遣遊軍斷之;東塞潼關,絕其水陸之路;然後傳檄三輔,施以威德,則義真在網罟之中,不足取也。勃勃乃以其子撫軍大將軍踭都督前鋒諸軍事,帥騎二萬向長安,前將軍昌屯潼關,以買德為撫軍右長史,屯青泥,勃勃將軍為後繼。

是歲,魏都坐大官章安侯封懿卒。

十四年(戊午、四一八)

①春,正月,丁酉朔,魏主嗣至平城,命護高車中郎將薛繁帥高車、丁零北略,至弱水而還。

辛巳,大赦。

③夏,赫連踭至渭陽,關中民降之者屬路。龍驤將軍沈田子將兵拒之,畏其眾盛,退屯劉迴堡,遣使還報王鎮惡。鎮惡謂王脩曰:「公以十歲兒付吾屬,當共思竭力;而擁兵不進,虜何由得平!」使者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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