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胡三省注 -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四十三

作者: 司馬光 胡三省5,935】字 目 录

景從之, 分遣千餘人,魚貫緣山,自西巖夜下,鼓叫臨城中。臺軍驚恐,即時奔散。帝又遣右衛將軍左興盛帥臺內三萬人拒慧景於北籬門,興盛望風退走。

甲子,慧景入樂游苑,崔恭祖帥輕騎十餘突入北掖門,乃復出。宮門皆閉,慧景引眾圍之。於是東府、石頭、白下、新亭諸城皆潰。左興盛走,不得入宮,逃淮渚舫中,慧景擒殺之。宮中遣兵出盪,不克。慧景燒蘭臺府署為戰場。守御尉蕭暢屯南掖門,處分城內,隨方應拒,眾心稍安。慧景稱宣德太后令,廢帝為吳王。

陳顯達之反也,帝復召諸王入宮。巴陵王昭冑懲永泰之難,與弟永新侯昭穎詐為沙門,逃於江西。昭冑,子良之子也。及慧景舉兵,昭冑兄弟出赴之。慧景意更向昭冑,猶豫未知所立。

竹里之捷,崔覺與崔恭祖爭功,慧景不能決。恭祖勸慧景以火箭燒北掖樓。慧景以大事垂定,後若更造,費用功多,不從。慧景性好談義,兼解佛理,頓法輪寺,對客高談,恭祖深懷怨望。

時豫州刺史蕭懿將兵在小峴,帝遣密使告之。懿方食,投箸而起,帥軍主胡松、李居士等數千人自採石濟江,頓越城舉火,城中鼓叫稱慶。恭祖先勸慧景遣二千人斷西岸兵,令不得渡。慧景以城旦夕降,外救自然應散,不從。至是,恭祖請擊懿軍,又不許;獨遣崔覺將精手數千人渡南岸。懿軍昧旦進戰,數合,士皆致死,覺大敗,赴淮死者二千餘人。覺單馬退,開桁阻淮。恭祖得東宮女伎,覺逼奪之。恭祖積忿恨,其夜,與慧景驍將劉靈運詣城降,眾心離壞。

夏,四月,癸酉,慧景將腹心數人潛去,欲北渡江;城北諸軍不知,猶為拒戰。城中出,盪殺數百人。懿軍渡北岸,秦淮北縣即臺城。〕慧景餘眾皆走。慧景圍城凡十二日而敗,從者於道稍散,單騎至蟹浦,為漁人所斬,以頭內犸籃,擔送建康。恭祖繫尚方,少時殺之。覺亡命為道人,捕獲,伏誅。

寶玄初至建康,軍於東城,士民多往投集。慧景敗,收得朝野投寶玄及慧景人名,帝令燒之,曰:「江夏尚爾,豈可復罪餘人!」寶玄逃亡數日乃出。帝召入後堂,以步障裹之,令左右數十人鳴鼓角馳繞其外,遣人謂寶玄曰:「汝近圍我亦如此耳。」

初,慧景欲交處士何點,點不顧。及圍建康,逼召點;點往赴其軍,終日談義,不及軍事。慧景敗,帝欲殺點。蕭暢謂茹法珍曰:「點若不誘賊共講,未易可量。以此言之,乃應得封!」帝乃止。點,胤之兄也。

8蕭懿既去小峴,王肅亦還洛陽。荒人往來者妄云肅復謀歸國;五月,乙巳,詔以肅為都督豫、徐、司三州諸軍事、豫州刺史、西豐公。

9己酉,江夏王寶玄伏誅。

10壬子,大赦。

11六月,丙子,魏彭城王勰進位大司馬,領司徒;王肅加開府儀同三司。

12太陽蠻田育丘等二萬八千戶附於魏;魏置四郡十八縣。

13乙丑,曲赦建康、南徐、兗二州。先是,崔慧景既平,詔赦其黨。而嬖倖用事,不依詔書,無罪而家富者,皆誣為賊黨,殺而籍其貲;實附賊而貧者皆不問。或謂中書舍人王咺之云:「赦書無信,人情大惡。」咺之曰:「正當復有赦耳。」由是再赦。既而嬖倖誅縱亦如初。

是時,帝所寵左右凡三十一人,黃門十人。直閤、驍騎將軍徐世檦素為帝所委任,凡有殺戮,皆在其手。及陳顯達事起,加輔國將軍;雖用護軍崔慧景為都督,而兵權實在世檦。世檦亦知帝昏縱,密謂其黨茹法珍、梅蟲兒曰:「何世天子無要人,但儂貨主惡耳!」法珍等與之爭權,以白帝。帝稍惡其凶強,遺禁兵殺之,世檦拒戰而死。自是法珍、蟲兒用事,並為外監,口稱詔敕;王晅之專掌文翰,與相脣齒。

帝呼所幸潘貴妃父寶慶及茹法珍為阿丈,梅蟲兒、俞靈韻為阿兄。帝與法珍等俱詣寶慶家,躬自汲水,助廚人作膳。寶慶恃勢作姦,富人悉誣以罪,田宅貲財,莫不啟乞,一家被陷,禍及親鄰;又慮後患,盡殺其男口。

帝數往諸刀敕家游宴,有吉凶輒往慶弔。

奄人王寶孫,年十三四,號為「倀子」,最有寵,參預朝政,雖王咺之、梅蟲兒之徒亦下之;控制大臣,移易詔敕,乃至騎馬入殿,詆訶天子;公卿見之,莫不懾息焉。

14吐谷渾王伏連籌事魏盡禮,而居其國,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稱制於其鄰國。魏主遣使責而宥之。

15冠軍將軍、驃騎司馬陳伯之再引兵攻壽陽,魏彭城王勰拒之。援軍未至,汝陰太守傅永將郡兵三千救壽陽。伯之防淮口甚固,永去淮口二十餘里,牽船上汝水南岸,以水牛換之,直南趣淮,下船即渡;適上兩岸,齊兵亦至。會夜,永潛入城,勰喜甚,曰:「吾北望已久,死洛陽難可復見;不意卿能至也。」勰令永引兵入城,永曰:「永之此來,欲以卻敵;若如教旨,乃是與殿下同受攻圍,豈救援之意!」遂軍於城外。秋,八月,乙酉,勰部分將士,與永并勢,擊伯之於肥口,大破之,斬首九千,俘獲一萬,伯之脫身遁還,淮南遂入于魏。

魏遣鎮南將軍元英將兵救淮南,未至,伯之已敗,魏主召勰還洛陽。勰累表辭大司馬、領司徒,乞還中山;魏主不許。以元英行揚州事。尋以王肅為都督淮南諸軍事、揚州刺史,持節代之。

16甲辰,夜,後宮火。時帝出未還,宮內人不得出,外人不敢輒開;比及開,死者相枕,燒三十餘間。

時嬖倖之徒皆號為鬼。有趙鬼者,能讀西京賦,言於帝曰:「柏梁既災,建章是營。」帝乃大起芳樂、玉壽等諸殿,以麝香塗壁,刻畫裝飾,窮極綺麗。役者自夜達曉,猶不副速。

後宮服御,極選珍奇,府庫舊物,不復周用。貴市民間金寶,價皆數倍。建康酒租皆折使輸金,猶不能足。鑿金為蓮華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華也。」又訂出雉頭、鶴氅、白鷺縗。嬖倖因緣為姦利,課一輸十。又各就州縣求為人輸,準取見直,不為輸送,守宰皆不敢言,重更科斂。如此相仍,前後不息,百姓困盡,號泣道路。

17軍主吳 子陽等出三關侵魏,九月,與魏東豫州刺史田益宗戰於長風城,子陽等敗還。

18蕭懿之入援也,蕭衍馳使所親虞安福說懿曰:「誅賊之後,則有不賞之功。當明君賢主,尚或難立;況於亂朝,何以自免!若賊滅之後,仍勒兵入宮,行伊、霍故事,此萬世一時。若不欲爾,便放表還歷陽,託以外拒為事,則威振內外,誰敢不從!一朝放兵,受其厚爵,高而無民,必生後悔。」長史徐曜甫苦勸之;懿並不從。

崔慧景死,懿為尚書令。有弟九人:敷、衍、暢、融、宏、偉、秀、憺、恢。懿以元勳居朝右,暢為衛尉,掌管籥。時帝出入無度,或勸懿因其出門,舉兵廢之。懿不聽,嬖臣茹法珍、王咺之等憚懿威權,說帝曰:「懿將行隆昌故事,陛下命在晷刻。」帝然之。徐曜甫知之,密具舟江渚,勸懿西奔襄陽。懿曰:「自古皆有死,豈有叛走尚書令邪!」懿弟姪咸為之備。冬,十月,己卯,帝賜懿藥於省中。懿且死,曰:「家弟在雍,深為朝廷憂之。」懿弟姪皆亡匿於里巷,無人發之者;唯融捕得,誅之。

19丁亥,魏以彭城王勰為司徒,錄尚書事;勰固辭,不免。勰雅好恬素,不樂勢利。高祖重其事幹,故委以權任,雖有遺詔,復為世宗所留。勰每乖情願,常悽然歎息。為人美風儀,端嚴若神,折旋合度,出入言笑,觀者忘疲。敦尚文史,物務之暇,披覽不輟。小心謹慎,初無過失;雖閒居獨處,亦無惰容。愛敬儒雅,傾心禮待。清正儉素,門無私謁。

20十一月,己亥,魏東荊州刺史桓暉入寇,拔下笮戍,歸之者,二千餘戶。暉,誕之子也。

21初,帝疑雍州刺史蕭衍有異志。直後榮陽鄭植弟紹叔,為衍寧蠻長史,帝使植以候紹叔為名,往刺衍。紹叔知之,密以白衍,衍置酒紹叔家,戲植曰:「朝廷遣卿見圖,今日閒宴,是可取良會也。」賓主大笑。又令植歷觀城隍、府庫、士馬、器械、舟艦,植退,謂紹叔曰:「雍州實力未易圖也。」紹叔曰:「兄還,具為天子言之:若取雍州,紹叔請以此眾一戰!」送植於南峴,相持慟哭而別。

及懿死,衍聞之,夜,召張弘策、呂僧珍、長史王茂、別駕柳慶遠、功曹吉士瞻等入宅定議。茂,天生之子;慶遠,元景之弟子也。乙巳,衍集僚佐謂曰:「昏主暴虐,惡踰於紂,當與卿等共除之!」是日,建牙集眾,得甲士萬餘人,馬千餘匹,船三千艘。出檀溪竹木裝艦,葺之以茅,事皆立辦。諸將爭擄,呂僧珍出先所具者,每船付二張,爭者乃息。

是時,南康王寶融為荊州刺史,西中郎長史蕭穎冑行府州事,帝遣輔國將軍、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劉山陽將兵三千之官, 就穎冑兵使襲襄陽。衍知其謀,遣參軍王天虎詣江陵,徧與州府書,聲云:「山陽西上,并 襲荊、雍。」衍因謂諸將佐曰:「荊州素畏襄陽人,加以脣亡齒寒,寧不闇同邪!我合荊、雍之兵,鼓行而東,雖韓、白復生,不能為建康計;況以昏主役刀敕之徒哉!」穎冑得書,疑未能決;山陽至巴陵,衍復令天虎齎書與穎冑及其弟南康王友穎達。天虎既行,衍謂張弘策曰:「用兵之道,攻心為上。近遣天虎往荊州,人皆有書。今段乘驛甚急,止有兩函與行事兄弟,云『天虎口具』;及問天虎而口無所說,天虎是行事心膂,彼間必謂事與天虎共隱其事,則人人生疑。山陽惑於眾口,判相嫌貳,則行事進退無以自明,必入吾謀內。是持兩空函定一州矣。」

山陽至江安,遲回十餘日,不止。穎冑大懼,計無所出,夜,呼西中 郎城局參軍安定席闡文、諮議參軍柳忱,閉齋定議。闡文曰:「蕭雍州畜養士馬,非復一日。江陵素畏襄陽 人,又眾寡不敵,取之必不可制;就能制之,歲寒復不為朝廷所容。今若殺山陽,與雍州舉事,立天子以令諸侯,則霸業成矣。山陽持疑不進,是不信我。今斬送天虎,則彼疑可釋。至而圖之,罔不濟矣。」忱曰:「朝廷狂悖日滋,京師貴人莫不重足累息。今幸在遠,得假日自安。雍州之事,且藉以相斃耳。獨不見蕭令君乎﹖以精兵數千,破崔氏十萬眾,竟為群邪所陷,禍酷相尋。『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且雍州士銳糧多,蕭使君雄姿冠世,必非山陽所能敵。若破山陽,荊州復受失律之責,進退無可,宜深慮之。」 蕭穎達亦勸穎冑從闡文等計。詰旦,穎冑謂天虎曰:「卿與劉輔國相識,今不得不供卿頭!」乃斬天虎送示山陽,發民車牛,聲云起步軍征襄陽。 山陽大喜。甲寅,山陽至江津,單車白服,從左右數十人詣穎冑。穎冑使前汶陽太守劉孝慶等伏兵城內,山陽入門,即於車中斬之。副軍主李元履收餘眾請降。

柳忱,世隆之子也。穎冑慮西中郎司馬夏侯詳不同,以告忱,忱曰:「易耳!近詳求婚,未之許也。」乃以女嫁詳子夔,而告之謀,詳從之。乙卯,以南康王康融教纂嚴,又教赦囚徒,施惠澤,頒賞格。丙辰,以蕭衍為使持節都督前鋒諸軍事。丁巳,以蕭穎冑為都督行留諸軍事。穎冑有器局,既舉大事,虛心委己,眾情歸之。以別駕南陽宗夬,及同郡中兵參軍劉坦、諮議參軍樂藹為州人所推信,軍府經略,每事諮焉。穎冑、夬各獻私錢穀及換借富貲以助軍。長沙寺僧素富,鑄黃金為金龍數千兩,埋土中。穎冑取之,以資軍費。

穎冑遣使送劉山陽首於蕭衍,且言年月未利,當須明年二月進兵。衍曰:「舉事之初,所藉者一時驍銳之心。事事相接,猶恐疑怠;若頓兵十旬,必生悔吝。且坐甲十萬,糧用自竭;若童子立異,則大事不成。況處分已定,安可中息哉!昔武王伐紂,行逆太歲,豈復待年月乎﹖」

戊午,衍上表勸南康王寶融稱尊號;不許。十二月,穎冑與夏侯詳移檄建康百官及州郡牧守,數帝及梅蟲兒、茹法珍罪惡。穎冑遣冠軍將軍天水楊公則向湘州,西中郎參南郡鄧元起向夏口。軍主王法度坐不進軍免官。乙亥,荊州將佐復勸寶融稱尊號;不許。夏侯詳之子驍騎將軍亶為殿中主帥,詳密召之,亶自建康亡歸。壬辰,至江陵,稱奉宣德皇太后令:「南康王宜纂承皇祚,方俟清宮,未即大號;可封十郡為宣城王、相國、荊州牧、加黃鉞,選百官,西中郎府、南康國如故。須軍次近路,主者備法駕奉迎。」

竟陵太守新野曹景宗遣親人說蕭衍,迎南康王都襄陽,先正尊號,然後進軍;衍不從。王茂私謂張弘策曰:「今以南康置人手中,彼挾天子以令諸侯,節下前進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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