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胡三省注 - 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八十六

作者: 司馬光 胡三省8,813】字 目 录

外,以示無降意。

33癸亥,秦王世民至長安,斬薛仁果於市,賜常帛三百段。贈劉感平原郡公,諡忠壯。撲殺仵士政於殿庭。以張貴尤淫暴,腰斬之。上享勞將士,因謂群臣曰:「諸公共相翊戴以成帝業,若天下承平,可共保富貴。使王世充得志,公等豈有種乎!如薛仁果君臣,豈可不以為前鑑也!」己巳,以劉文靜為戶部尚書,領陝東道行臺左僕射;復殷開山爵位。

34李密驕貴日久,又自負歸國之功,朝廷待之不副本望,鬱鬱不樂。嘗遇大朝會,密為光祿卿,當進食,深以為恥;退,以告左武衛大將軍王伯當。伯當心亦怏怏,因謂密曰:「天下事在公度內耳。今東海公在黎陽,襄陽公在羅口,河南兵馬,屈指可計,豈得久如此也!」密大喜,乃獻策於上曰:「臣虛蒙榮寵,安坐京師,曾無報效;山東之眾皆臣故時麾下,請往收而撫之。馮藉國威,取王世充如拾地芥耳!」上聞密故將士多不附世充,亦欲遣密往收之,群臣多諫曰:「李密狡猾好反,今遣之,如投魚於泉,放虎於山,必不反矣!」上曰:「帝王自有天命,非小子所能取。借使叛去,如以蒿箭射蒿中耳!今使二賊交鬬,吾可以坐收其弊。」辛未,遣密詣山東,收其餘眾之未下者。密請與賈閏甫偕行,上許之,命密及閏甫同升御榻,賜食,傳飲飜酒曰:「吾三人同飲是酒以明同心,善建功名,以副朕意。丈夫一言許人,千金不易。有人確執不欲弟行,朕推赤心於弟,非他人所能間也。」密、閏甫再拜受命。上又以王伯當為密副而遣之。

35有大鳥五集于樂壽,群鳥數萬從之,經日乃去。竇建德以為己瑞,改元五鳳。宗城人有得玄圭獻於建德者,宋正本及景城丞會稽孔德紹皆曰:「此天所以賜大禹也,請改國號曰夏。」建德從之。以正本為納言,德紹為內史侍郎。

初,王須拔掠幽州,中流矢死,其將魏刀兒代領其眾,據深澤,掠冀、定之間,眾至十萬,自稱魏帝。建德偽與連和,刀兒弛備,建德襲擊破之,遂圍深澤;其徒執刀兒降,建德斬之,盡并其眾。

易、定等州皆降,唯冀州刺史麴稜不下。稜伲崔履行,暹之孫也,自言有奇術,可使攻者自敗,稜信之。履行命守城者皆坐,毋得妄鬬,曰:「賊雖登城,汝曹勿怖,吾將使賊自縛。」於是為壇,夜,設章醮,然後自衣衰絰,杖竹登北樓慟哭;又令婦女升屋四面振裙。建德攻之急,稜將戰,履行固止之。俄而城陷,履行哭猶未已。建德見稜曰:「卿忠臣也!」厚禮之,以為內史令。

36十二月,壬申,詔以秦王世民為太尉、使持節、陝東道大行臺,其蒲州、河北諸府兵馬並受節度。

37癸酉,西突厥曷娑那可汗自宇文化及所來降。

38隋將堯君素守河東,上遣呂紹宗、韋義節、獨孤懷恩相繼攻之,俱不下。時外圍嚴急,君素為木鵝,置表於頸,具論事勢,浮之於河;河陽守者得之,達於東都。皇泰主見而歎息,拜君素金紫光祿大夫。龐玉、皇甫無逸自東都來降,上悉遣詣城下,為陳利害,君素不從。又賜金券,許以不死。其妻又至城下,謂之曰:「隋室已亡,君可自苦!」君素曰:「天下名義,非婦人所知!」引弓射之,應弦而倒。君素亦自知不濟,然志在守死,每言及國家,未嘗不歔欷。謂將士曰:「吾昔事主上於藩邸,大義不得不死。必若隋祚永終,天命有屬,自當斷頭以付諸君,聽君等持取富貴。今城池甚固。倉儲豐備,大事猶未可知,不可橫生心也!」君素性嚴明,善御眾,下莫敢叛。久之,倉粟盡,人相食;又獲外人,微知江都傾覆。丙子,君素左右薛宗、李楚客殺君素以降,傳首長安。君素遣朝散大夫解人王行本將精兵七百在他所,聞之,赴救不及,因捕殺君素者黨與數百人,悉誅之,復乘拒守,獨孤懷恩引兵圍之。

39丁酉,隋襄平太守鄧暠以柳城、北平二郡來降,以暠為營州總管。

40辛巳,太常卿鄭元暃擊朱粲於商州,破之。

41初,宇文化及遣使招羅藝,藝曰:「我隋臣也。」斬其使者,為煬帝發喪,臨三日。竇建德、高開道各遣使招之,藝曰:「建德、開道,皆劇賊耳!吾聞唐公已定關中,人望歸之。此真吾主也,吾將從之,敢沮議者斬!」會張道源慰撫山東,藝遂奉表,與漁陽、上谷等諸郡皆來降。癸未,詔以藝為幽州總管。薛萬均,世雄之子也,與弟萬徹俱以勇略為藝所親待,詔以萬均為上柱國、永安郡公,萬徹為車騎將軍、武安縣公。

竇建德既克冀州,兵威益盛,帥眾十萬寇幽州。藝將逆戰,萬均曰:「彼眾我寡,出戰必敗,不若使羸兵背城阻水為陳,彼必渡水擊我。萬均請以精騎百人伏於城旁,俟其半渡擊之,蔑不勝矣。」藝從之。建德果引兵渡水,萬均邀擊,大破之。建德竟不能至其城下,乃分兵霍堡及雍奴等縣,藝復邀擊,敗之。凡相拒百餘日,建德不能克,乃還樂壽。

藝得隋通直謁者溫彥博,以為司馬。藝以幽州歸國,彥博贊成之;詔以彥博為幽州總管府長史,未幾,徵為中書侍郎。兄大雅,時為黃門侍郎,與彥博對居近密,時人榮之。

42以西突厥曷娑那可汗為歸義王,曷娑那獻大珠,上曰:「珠誠至寶;然朕寶王赤心,殊無所用。」竟還之。

43乙酉,車駕幸周氏陂,過故墅。

44初,羌豪旁企地以所部附薛舉,及薛仁果敗,企地來降,留長安。企地不樂,帥其眾數千叛,入南山,出漢川,所過殺掠。武候大將軍龐玉擊之,為企地所敗。企地行至始州,掠女子王氏,與俱醉臥野外;王氏拔其佩刀,斬首送梁州,其眾遂潰。詔賜王氏號為崇義夫人。

45壬辰,王世充帥眾三萬圍穀州,刺史任緕拒卻之。

46上使李密分其麾下之半留華州,將其半出關。長史張寶德預在行中,恐密亡去,罪相及;上封事,言其必叛。上意乃中變,又恐密驚駭,乃降敕書勞來,令密留所部徐行,單騎入朝,更受節度。

密至稠桑,得敕,謂賈閏甫曰:「敕遣我去,無故復召我還,又子曏云,『有人確執不許』,此譖行矣。吾今若還,無復生理,不若破桃林縣,收其兵糧,北走渡河。比信達熊州,吾已遠矣。苟得至黎陽,大事必成。公意如何﹖」閏甫曰:「主上待明公甚厚;況國家姓名,著在圖讖,天下終當一統。明公既已委質,復生異圖;任緕、史萬寶據熊、穀二州,此事朝舉,彼兵夕至,雖克桃林,兵豈暇集,一稱叛逆,誰復容人!為明公計,不若且應朝命,以明元無異心,自然浸潤不行;更欲出就山東,徐思其便可也。」密怒曰:「唐使吾與絳、灌同列,何以堪之!且讖文之應,彼我所共。今不殺我,聽使東行,足明王者不死;縱使唐遂定關中,山東終為我有。天與不取,乃欲束手投人!公,吾之心腹,何意如是!若不同心,當斬而後行!」閏甫泣曰:「明公雖云應讖,近察天人,稍已相違。今海內分崩,人思自擅,強者為雄;明公奔亡甫爾,誰相聽受!且自翟讓受戮之後,人皆謂明公棄恩忘本,今日誰肯復以所有之兵束手委公乎!彼必慮公見奪,逆相拒抗,一朝失勢,豈有容足之地哉!自非荷恩殊厚者,詎肯深言不諱乎!願明公熟思之,但恐大福不再。苟明公有所措身,閏甫亦何辭就戮!」密大怒,揮刃欲擊之;王伯當等固請,乃釋之。閏甫奔熊州。伯當亦止密,以為未可;密不從。伯當乃曰:「義士之志,不以存亡易心。公必不聽,伯當與公同死耳,然恐終無益也。」

密因執使者,斬之。庚子旦,密紿桃林縣官曰:「奉詔蹔還京師,家人請寄縣舍。」乃簡驍勇數十人,著婦人衣,戴冪{四離},藏刀裙下,詐為妻妾,自帥之入縣合,須臾,變服突出,因據縣城。驅掠徒眾,直趣南山,乘險而東,遣人馳告故將伊州刺史襄城張善相,令以兵應接。

右翊衛將軍史萬寶鎮熊州,謂行軍總管盛彥師曰:「李密,驍賊也,又輔以王伯當,今決策而叛,殆不可當也。」彥師笑曰:「請以數千之眾邀之,必梟其首。」萬寶曰:「公以何策能爾﹖」彥師曰:「兵法尚詐,不可為公言之。」即帥眾踰熊耳山南,據要道,令弓弩夾路乘高,刀楯伏於溪谷,令之曰:「俟賊半渡,一時俱發。」或問曰:「聞李密欲向洛州,而公入山,何也﹖」彥師曰:「密聲言向洛,實欲出人不意,走襄城,就張善相耳。若賊入谷口,我自後追之,山路險隘,無所施力,一夫殿後,必不能制。今吾先得入谷,擒之必矣。」

李密既渡陝,以為餘不足慮,遂擁眾徐行,果踰山南出。彥師擊之,密眾首尾斷絕,不得相救,遂斬密及伯當,俱傳首長安。彥師以功賜爵葛國公,仍領熊州。

李世勣在黎陽,上遣使以密首示之,告以反狀。世勣北面拜伏號慟,表請收葬;詔歸其尸。世勣為之行服,備君臣之禮。大具儀衛,舉軍縞素,葬密于黎陽山南。密素得士心,哭者多歐血。

47隋右武衛大將軍李景守北平,高開道圍之,歲餘不能克。遼西太守鄧景將兵救之,景帥其眾遷于柳城;後將還幽州,於道為盜所殺。開道遂取北平,進陷漁陽郡,有馬數千匹,眾且萬,自稱燕王,改元始興,都漁陽。

懷戎沙門高曇晟因縣令設齋,士民大集,曇晟與僧五千人擁齋眾而反,殺縣令及鎮將,自稱大乘皇帝,立尼靜宣為邪輸皇后,改元法輪。遣使招開道,立為齊王。開道帥眾五千人歸之,居數月,襲殺曇晟,悉并其眾。

48有犯法不至死者,上特命殺之。監察御史李素立諫曰:「三尺法,王者所與天下共也;法一動搖,人無所措手足。陛下甫創洪業,柰何棄法!臣忝法司,不敢奉詔。」上從之。自是特承恩遇,命所司授以七品清要官;所司擬雍州司戶,上曰:「此官要而不清。」又擬秘書郎,上曰:「此官清而不要。」遂擢授侍御史。素立,義深之曾孫也。

上以舞胡安比奴為散騎侍郎。禮部尚書李綱諫曰:「古者樂工不與士齒,雖賢如子野、師襄,皆世不易其業。唯齊未封曹妙達為王,安馬駒為開府,有國家者以為殷艦。今天下新定,建義功臣,行賞未遍,高才碩學,猶滯草萊,而先擢舞胡為五品,使鳴玉曳組,趨翔廊廟,非所以規模後世也。」上不從,曰:「吾業已授之,不可追也。」

陳嶽論曰:受命之主,發號出令,為子孫法;一不中理,則為厲陛。今高祖曰「業已授之,不可追」,苟授之而是,則已;授之而非,胡不可追歟!君人之道,不得不以「業已授之」為誡哉!

49李軌吏部尚書梁碩,有智略,軌常倚之以為謀主。碩見諸胡浸盛,陰勸軌宜加防察,由是與戶部尚書安脩仁有隙。軌子仲琰嘗詣碩,碩不為禮,乃與脩仁共譖碩於軌,誣以謀反,軌酖碩,殺之。有胡巫謂軌曰:「上帝當遣玉女自天而降。」軌信之,發民築臺以候玉女,勞費甚廣。河右饑,人相食,軌傾家財以賑之;不足,欲發倉粟,召群臣議之,曹珍等皆曰:「國以民為本,豈可愛倉粟而坐視其死乎!」謝統師等皆故隋官,心終不服,密與群胡為黨,排軌故人,乃詬珍曰:「百姓餓者自是嬴弱,勇壯之士終不至此。國家倉粟以備不虞,豈可散之以飼羸弱!僕射苟悅人情,不為國計,非忠臣也。」軌以為然,由是士民離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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