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往不負李密,豈負朕哉!」世勣流涕辭謝,齧指出血,因飲沈醉,上解御服以覆之。
癸巳,詔解魏王泰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將軍,降爵為東萊郡王。泰府僚屬為泰所親狎者,皆遷嶺表;以杜楚客兄如晦有功,免死,廢為庶人。給事崔仁師嘗密請立魏王泰為太子,左遷鴻臚少卿。
庚子,定太子見三師儀:迎於殿門外,先拜,三師答拜;每門讓於三師。三師坐,太子乃坐。其與三師書,前後稱「名惶恐」。
五月,癸酉,太子上表,以「承乾、泰衣服不過隨身,飲食不能適口,幽憂可愍,乞敕有司,優加供給;」上從之。
黃門侍郎劉洎上言,以「太子宜勤學問,親師友。今入侍宮闈,動踰旬朔,師保以下,接對甚希,伏願少抑下流之愛,弘遠大之規,則海內幸甚!」上乃命洎與岑文本、褚遂良、馬周更日詣東宮,與太子遊處談論。
3六月,己卯朔,日有食之。
4丁亥,太常丞鄧素使高麗遠,請於懷遠鎮增戍兵以逼高麗,上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未聞一二百戍兵能威絕域者也!」
5丁酉,右僕射高士廉遜位,許之,其開府儀同三司、勳封如故,仍同門下中書三品,知政事。
6閏月,辛亥,上謂侍臣曰:「朕自立太子,遇物則誨之,見其飯,則曰:『汝知稼穡之艱難,則常有斯飯矣。』見其乘馬,則曰:『汝知其勞逸,不竭其力,則常得乘之矣。』見其乘舟,則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民猶水也,君猶舟也。』見其息於木下,則曰:『木從繩則正,后從諫則聖。』」
7丁巳,詔太子知左、右屯營兵馬事,其大將軍以下並受處分。
8薛延陀真珠可汗,使其姪突利設來納幣,獻馬五萬匹,牛、橐駝萬頭,羊十萬口。庚申,突利設獻饌,上御相思殿,大饗群臣,設十部樂,突利設再拜上壽,賜砈甚厚。
契苾何力上言:「薛延陀不可與婚。」上曰:「吾已許之矣,豈可為天子而食言乎!」何力對曰:「臣非欲陛下遽絕之也,願且遷延其事。臣聞古有親迎之禮,若敕夷男使親迎,雖不至京師,亦應至靈州;彼必不敢來,則絕之有名矣。夷男性剛戾,既不成婚,其下復攜貳,不過一二年必病死,二子爭立,則可以坐制之矣!」上從之,乃徵真珠可汗使親迎,仍發詔將幸靈州與之會。真珠大喜,欲詣靈州,其臣諫曰:「脫為所留,悔之無及!」真珠曰:「吾聞唐天子有聖德,我得身往見之,死無所恨。且漠北必當有主,我行決矣,勿復多言!」上發使三道,受其所獻雜畜。薛延陀先無庫廄,真珠調斂諸部,往返萬里,道涉沙磧,無水草,耗死將半,失期不至。議者或以為聘財未備而與為婚,將使戎狄輕中國,上乃下詔絕其婚,停幸靈州,追還三使。
褚遂良上疏,以為「薛延陀本一俟斤,陛下盪平沙塞,萬里蕭條,餘寇奔波,須有酋長,璽書鼓纛,立為可汗。比者復降鴻私,許其姻媾,西告吐蕃,北諭思摩,中國童幼,靡不知之。御幸北門,受其獻食,群臣四夷,宴樂終日。咸言陛下欲安百姓,不愛一女,凡在含生,孰不懷德。今一朝生進退之意,有改悔之心,臣為國家惜茲聲聽;所顧甚少,所失殊多,嫌隙既生,必搆邊患。彼國蓄見欺之怒,此民懷負約之慚,恐非所以服遠人,訓戎士也。陛下君臨天下十有七載,以仁恩結庶類,以信義撫戎夷,莫不欣然,負之無力,何惜不使有始有卒乎!夫龍沙以北,部落無算,中國誅之,終不能盡,當懷之以德,使為惡者在夷不在華,失信者在彼不在此,則堯、舜、禹、湯不及陛下遠矣!」上不聽。
是時,群臣多言:「國家既許其婚,受其聘幣,不可失信戎狄,更生邊患。」上曰:「卿曹皆知古而不知今。昔漢初匈奴強,中國弱,故飾子女,捐金絮以餌之,得事之宜。今中國強,戎狄弱,以我徒兵一千,可擊胡騎數萬,薛延陀所以匍匐稽顙,惟我所欲,不敢驕慢,以新為君長,雜姓非其種族,欲假中國之勢以威服之耳。彼同羅、僕骨、回紇等十餘部,兵各數萬,并力攻之,立可破滅,所以不敢發者,畏中國所立故也。今以女妻之,彼自恃大國之伲,雜姓誰敢不服!戎狄人面獸心,一旦微不得意,必反噬為害。今吾絕其婚,殺其禮,雜姓知我棄之,不日將瓜剖之矣,卿曹第志之!」
臣光曰:孔子稱去食、去兵,不可去信。唐太宗審知薛延陀不可妻,則初勿許其婚可也;既許之矣,乃復恃強棄信而絕之,雖滅薛延陀,猶可羞也。王者發言出令,可不慎哉!
9上曰:「蓋蘇文弒其君而專國政,誠不可忽,以今日兵力,取之不難,但不欲勞百姓,吾欲且使契丹、靺鞨擾之,何如﹖」長孫無忌曰:「蓋蘇文自知罪大,畏大國之討,必嚴設守備,陛下少為之隱忍,彼得以自安,必更驕惰,愈肆其惡,然後討之,未晚也。」上曰:「善!」戊辰,詔以高麗王藏為上柱國、遼東郡王、高麗王,遣使持節冊命。
10丙子,徙東萊王泰為順陽王。
11初,太子承乾失德,上密謂中書侍郎兼左庶子杜正倫曰:「吾兒足疾乃可耳,但疏遠賢良,狎昵群小,卿可察之。果不可教示,當來告我。」正倫屢諫,不聽,乃以上語告之。太子抗表以聞,上責正倫漏泄,對曰:「臣以此恐之,冀其遷善耳。」上怒,出正倫為穀州刺史。及承乾敗,秋,七月,辛卯,復左遷正倫為交州都督。初,魏徵嘗薦正倫及侯君集有宰相材,請以君集為僕 射,且曰:「國家安不忘危,不可無大將,諸衛兵馬宜委君集專知。」上以君集好誇誕,不用。及正倫以罪黜,君集謀反誅,上始疑 徵阿黨。又有言徵自錄前後諫辭以示起居郎褚遂良者,上愈不悅,乃罷叔玉尚主,而踣所撰碑。
12初,上謂監脩國史房玄齡曰:「前世史官所記,皆不令人主見之,何也﹖」對曰:「史官不虛美,不隱惡,若人主見之必怒,故不敢獻也。」上曰:「朕之為心,異於前世。帝王欲自觀國史,知前日之惡,為後來之戒,公可撰次以聞。」諫議大夫朱子奢上言:「陛下聖德在躬,舉無過事,史官所述,義歸盡善。陛下獨覽起居,於事無失,若以此法傳示子孫,竊恐曾、玄之後或非上智,飾非護短,史官必不免刑誅。如此,則莫不希風順旨,全身遠害,悠悠千載,何所信乎!所以前代不觀,蓋為此也。」上不從。玄齡乃與給事中許敬宗等刪為高祖、今上實錄;癸巳,書成,上之。上見書六月四日事,語多微隱,謂玄齡曰:「周公誅管、蔡以安周,季友鴆叔牙以存魯,朕之所為,亦類是耳,史官何諱焉!」即命削去浮詞,直書其事。
13八月,庚戌,以洛州都督張亮為刑部尚書,參預朝政;以左衛大將軍、太子右衛率李大亮為工部尚書。大亮身居三職,宿衛兩宮,恭儉忠謹,每宿直,必坐寐達旦。房玄齡甚重之,每稱大亮有王陵、周勃之節,可當大位。
初,大亮為龐玉兵曹,為李密所獲,同輩皆死,賊帥張弼見而釋之,遂與定交。及大亮貴,求弼,欲報其德,弼時為將作丞,自匿不言。大亮遇諸途而識之,持弼而泣,多推家貲以遺弼,弼拒不受。大亮言於上,乞悉以其官爵授弼,上為之擢弼為中郎將。時人皆賢大亮不負恩,而多弼之不伐也。
14九月,庚辰,新羅遣使言百濟攻取其國四十餘城,復與高麗連兵,謀絕新羅入朝之路,乞兵救援。上命司農丞相里玄獎齎璽書賜高麗曰:「新羅委質國家,朝貢不乏,爾與百濟各宜戢兵;若更攻之,明年發兵擊爾國矣!」
15癸未,徙承乾於黔州。甲午,徙順陽王泰於均州。上曰:「父子之情,出於自然。朕今與泰生離,亦何心自處!然朕為天下主,但使百姓安寧,私情亦可割耳。」又以泰所上表示近臣曰:「泰誠為俊少,朕心念之,卿曹所知;但以社稷之故,不得不斷之以義,使之居外者,亦所以兩全之耳。」
16先是,諸州長官或上佐歲道親奉貢物入京師,謂之朝集使,亦謂之考使;京師無邸,率僦屋與商賈雜居。上始命有司為之作邸。
17冬,十一月,己卯,上祀圜丘。
18初,上與隱太子、巢刺王有隙,密明公贈司空封德彝陰持兩端。楊文幹之亂,上皇欲廢隱太子而立上,德彝固諫而止。其事甚秘,上不之知,薨後乃知之。壬辰,治書侍御史唐臨始追劾其事,請黜官奪爵。上命百官議之,尚書唐儉等議:「德彝罪暴身後,恩結生前,所歷眾官,不可追奪,請降贈改諡。」詔黜其贈官,改諡曰繆,削所食實封。
19敕選良家女以實東宮;癸巳,太子遣左庶子于志寧辭之。上曰:「吾不欲使子孫生於微賤耳。今既致辭,當從其意。」上疑太子仁弱,密謂長孫無忌曰:「公勸我立雉奴,雉奴懦,恐不能守社稷,柰何!吳王恪英果類我,我欲立之,何如﹖」無忌固爭,以為不可。上曰:「公以恪非己之甥邪﹖」無忌曰:「太子仁厚,真守文良主;儲副至重,豈可數易!願陛下熟思之。」上乃止。十二月,壬子,上謂吳王恪曰:「父子雖至親,及其有罪,則天下之法不可私也。漢已立昭帝,燕王旦不服,陰圖不軌,霍光折簡誅之。為人臣子,不可不戒!」
十八年(甲辰、六四四)
1春,正月,乙未,車駕幸鍾官城;庚子,幸鄠縣;壬寅,幸驪山溫湯。
2相里玄獎至平壞,莫離支已將兵擊新羅,破其兩城,高麗王使召之,乃還。玄獎諭使勿攻新羅,莫離支曰:「昔隋人入寇,新羅乘釁侵我地五百里,自非歸我侵地,恐兵未能已。」玄獎曰:「既往之事,焉可追論!至於遼東諸城,本皆中國郡縣,中國尚且不言,高麗豈得必求故地。」莫離支竟不從。
二月,乙巳朔,玄獎還,具言其狀。上曰:「蓋蘇文弒其君,賊其大臣,殘虐其民,今又違我詔命,侵暴鄰國,不可以不討。」諫議大夫褚遂良曰:「陛下指麾則中原清晏,顧眄則四夷讋服,威望大矣。今乃渡海遠征小夷,若指期克捷,猶可也。萬一蹉跌,傷威損望,更興忿兵,則安危難測矣。」李世勣曰:「間者薛延陀入寇,陛下欲發兵窮討,魏徵諫而止,使至今為患。曏用陛下之策,北鄙安矣。」上曰:「然。此誠徵之失;朕尋悔之而不欲言,恐塞良謀故也。」
上欲自征高麗,褚遂良上疏,以為:「天下譬猶一身:兩京,心腹也;州縣,四支也;四夷,身外之物也。高麗罪大,誠當致討,但命二、三將將四五萬眾,使陛下威靈,取之如反掌耳。今太子新立,年尚幼牦,自餘藩屏,陛下所知,一旦棄金湯之全,踰遼海之險,以天下之君,輕行遠舉,皆愚臣之所甚憂也。」上不聽。時群臣多諫征高麗者,上曰:「八堯、九舜,不能冬種,野夫、童子,春種而生,得時故也。夫天有其時,人有其功。蓋蘇文陵上虐下,民延頸待救,此正高麗可亡之時也,議者紛紜,但不見此耳。」
3己酉,上幸靈口,乙卯,還宮。
4三月,辛卯,以左衛將軍薛萬徹守右衛大將軍。上嘗謂侍臣曰:「於今名將,惟世勣、道宗、萬徹三人而已,世勣、道宗不能大勝,亦不大敗,萬徹非大勝則大敗。」
5夏,四月,上御兩儀殿,皇太子侍。上謂群臣曰:「太子性行,外人亦聞之乎﹖」 司徒無忌曰:「太子雖不出宮門,天下無不欽仰聖德。」上曰:「吾如治年時,頗不能循常度。治自幼寬厚,諺曰:『生狼,猶恐如羊,』冀其稍壯,自不同耳。」無 忌對曰:「陛下神武,乃撥亂之才,太子仁恕,實守文之德;趣尚雖異,各當其分,此乃皇天所以祚大唐而福蒼生者也。」
6辛亥,上幸九成宮。壬子,至太平宮,謂侍臣曰:「人臣順旨者多,犯顏則少,今朕欲自聞其失,諸公其直 言無隱。」長孫無忌等皆曰:「陛下無失。」劉洎曰:「頃有上書不稱旨者,陛下皆面加窮詰,無不慚懼而退,恐非所以廣言路。」馬周曰:「陛下比來賞罰,微以喜怒有所高下,此外不見其失。」上皆納之。
上好文學而辯敏,群臣言事者,上引古今以折之,多不能對。劉洎上書諫曰:「帝王之與凡庶,聖哲之與 庸愚,上下相懸,擬倫斯絕。是知以至愚而對至聖,以極卑而對至尊,徒思自強,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顏,凝旒以聽其言,虛襟以納其說,猶恐群下未敢對 瞓;況動神機,縱天辯,飾辭以折其理,引古以排其議,欲令凡庶何階應答!且多記則損心,多語則損氣,心氣內損,形神外勞,初雖不覺,後必為累,須為社稷自愛,豈為性好自傷乎!至如秦政強辯,失人心於自矜;魏文宏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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