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胡三省注 - 資治通鑑卷第二百四

作者: 司馬光 胡三省16,794】字 目 录

之奇貶栝蒼令,賓王貶臨海丞,求仁貶黟令。求仁,正倫之姪也。盩厔尉魏思溫嘗為御史,復被黜。皆會於揚州,各自以失職怨望,乃謀作亂,以匡復廬陵王為辭。

思溫為之謀主,使其黨監察御史薛仲璋求奉使江都;令雍州人韋超詣仲璋告變,云「揚州長史陳敬之謀反」。仲璋收敬之繫獄。居數日,敬業乘傳而至,矯稱揚州司馬來之官,云「奉密旨,以高州酋長馮子猷謀反,發兵討之。」於是開府庫,令士曹參軍李宗臣就錢坊,驅囚徒、工匠授以甲。斬敬之於繫所;錄事參軍孫處行拒之,亦斬以徇,僚吏無敢動者。遂起一州之兵,復稱嗣聖元年。開三府:一曰匡復府,二曰英公府,三曰揚州大都督府。敬業自稱匡復府上將,領揚州大都督。以之奇、求仁為左、右長史,宗臣、仲璋為左、右司馬,思溫為軍師,賓王為記室,旬日間得勝兵十餘萬。

移檄州縣,略曰:「偽臨朝武氏者,人非溫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嘗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密隱先帝之帝,陰圖後庭之嬖,踐元后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又曰:「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又曰:包藏禍心,竊窺神器。君之愛子,幽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又曰:「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又曰:「試觀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太后見檄,問曰:「誰所為﹖」或對曰:「駱賓王。」太后曰:「宰相之過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敬業求得人貌類故太子賢者,紿眾云:「賢不死,亡在此城中,令吾屬舉兵。」因奉以號令。

楚州司馬李崇福帥所部三縣應敬業。盱眙人劉行舉獨據縣不從,敬業遣其將尉遲昭攻盱眙。詔以行舉為遊擊將軍,以其弟行實為楚州刺史。

甲申,以左玉鈐衛大將軍李孝逸為揚州道大總管,將兵三十萬,以將軍李知十、馬敬臣為之副,以討李敬業。

26武承嗣與其從父弟右衛將軍三思以韓王元嘉、魯王靈夔屬尊位重,屢勸太后因事誅之。太后謀於執政,劉禕之、韋思謙皆無言;內史裴炎獨固爭,太后愈不悅。三思,元慶之子也。

及李敬業舉兵,薛仲璋,炎之甥也,炎欲示閒暇,不汲汲議誅討。太后問計於炎,對曰:「皇帝年長,不親政事,故豎子得以為辭。若太后返政,則不討自平矣。」監察御史藍田崔慽聞之,上言:「炎受顧託,大權在己,若無異圖,何故請太后歸政﹖」太后命左肅政大夫金城騫味道、侍御史櫟陽魚承曄鞫之,收炎下獄。炎被收,辭氣不屈。或勸炎遜辭以免,炎曰:「宰相下獄,安有全理!」

鳳閣舍人李景諶證炎必反。劉景先及鳳閣侍郎義陽胡元範皆曰:「炎社稷元臣,有功於國,悉心奉上,天下所知,臣敢明其不反。」太后曰:「炎反有端,顧卿不知耳。」對曰:「若裴炎為反,則臣等亦反也。」太后曰:「朕知裴炎反,知卿等不反。」文武間證炎不反者甚眾,太后皆不聽。俄并景先、元範下獄。丁亥,以騫味道檢校內史同鳳閣鷥臺三品,李景諶同鳳閣鸞臺平章事。

27魏思溫說李敬業曰:「明公以匡復為辭,宜帥大眾鼓行而進,直指洛陽,則天下知公志在勤王,四面響應矣。」薛仲璋曰:「金陵有王氣,且大江天險,足以為固,不如先取常、潤,為定霸之基,然後北向以圖中原,進無不利,退有所歸,此良策也!」思溫曰:「山東豪傑以武氏專制,憤惋不平,聞公舉事,皆自蒸麥飯為糧,伸鋤為兵,以俟南軍之至。不乘此勢以立大功,乃更蓄縮自謀巢穴,遠近聞之,其誰不解體!」敬業不從,使唐之奇守江都,將兵渡江攻潤州。思溫謂杜求仁曰:「兵勢合則強,分則弱,敬業不并力渡淮,收山東之眾以取洛陽,敗在眼中矣!」

壬辰,敬業陷潤州,執刺史李思文,以李宗臣代之。思文,敬業之叔父也,知敬業之謀,先遣使間道上變,為敬業所攻,拒守久之,力屈而陷。思溫請斬以徇,敬業不許,謂思文曰:「叔黨於武氏,宜改姓武。」潤州司馬劉延嗣不降,敬業將斬之,思溫救之,得免,與思文皆囚於獄。劉延嗣,審禮從父弟也。曲阿令河間尹元貞引兵救潤州,戰敗,為敬業所擒,臨以白刃,不屈而死。

28丙申,斬裴炎于都亭。炎將死,顧兄弟曰:「兄弟官皆自致,炎無分毫之力,今坐炎流竄,不亦悲乎!」籍沒其家,無甔石之儲。劉景先貶普州刺史,胡元範流瓊州而死。裴炎弟子太僕寺丞軎先,年十七,上封事請見言事。太后召見,詰之曰:「汝伯父謀反,尚何言﹖」軎先曰:「臣為陛下畫計耳,安敢訴冤!陛下為李氏婦,先帝棄天下,遽攬朝政,變易嗣子,疏斥李氏,封崇諸武。臣伯父忠於社稷,反誣以罪,戮及子孫。陛下所為如是,臣實惜之!陛下早宜復子明辟,高枕深居,則宗族可全;不然,天下一變,不可復救矣!」太后怒曰:「胡白,小子敢發此言!」命引出,軎先反顧曰:「今用臣言,猶未晚。」如是者三。太后命於朝堂杖之一百,長流瀼州。

炎之下獄也,郎將姜嗣宗使至長安,劉仁軌問以東都事,嗣宗曰:「嗣宗覺裴炎有異於常久矣。」仁軌曰:「使人覺之邪﹖」嗣宗曰:「然。」仁軌曰:「仁軌有奏事,願附使人以聞。」嗣宗曰:「諾。」明日,受仁軌表而還,表言「嗣宗知裴炎反不言」。太后覽之,命拉嗣宗於殿庭,絞於都亭。

29丁酉,追削李敬祖考官爵,發冢斲棺,復姓徐氏。

30李景諶罷為司賓少卿,以右史武康沈君諒、著作郎崔慽為正諫大夫、同平章事。

31徐敬業聞李孝逸將至,自潤州回軍拒之,屯高郵之下阿溪;使徐敬猷逼淮陰,淮陰縣,漢屬臨淮郡,晉屬廣陵郡,後魏置淮陰郡;隋廢入山陽縣,乾封元年分山陽復置,屬楚州。〕別將韋超、尉遲昭屯都梁山。

李孝逸軍至臨淮,偏將雷仁智與敬業戰不利,孝逸懼,按兵不進。 殿中侍御史魏元忠謂孝逸曰:「天下安危,在茲一舉。四方承平日久,忽聞狂狡,注心傾耳以俟其誅。今大軍久留不進,遠近失望,萬一朝廷更命他將以代將軍, 將軍何辭以逃逗撓之罪乎!」孝逸乃引軍而前。壬寅,馬敬臣擊斬尉遲昭於都梁山。

十一月,辛亥,以左鷹揚大將軍黑齒常之為江南道大總管,討敬業。

韋超擁眾據都梁山,諸將皆曰:「超憑險自固,士無所施其勇,騎無所展其足;且窮寇死戰,攻之多殺士卒,不如分兵守之,大軍直趣江都,覆其巢穴。」支度使薛克楊曰:「超雖據險,其眾非多。今多留兵則前軍勢分,少留兵則終為後患,不如先擊之,其勢必舉,舉都梁,則淮陰、高郵望風瓦解矣!」魏元忠請先擊徐敬猷,諸將曰:「不如先攻敬業,敬業敗,則敬猷不戰自擒矣。若擊敬猷,則敬業引兵救之,是腹背受敵也。」元忠曰:「不然。賊之精兵,盡在下阿,烏合而來,利在一決,萬一失利,大事去矣!敬猷出於博徒,不習軍事,其眾單弱,人情易搖,大軍臨之,駐馬可克。敬業雖欲救之,計程必不能及。我克敬猷,乘勝而進,雖有韓、白不能當其鋒矣!今不先取弱者而遽攻其強,非計也。」孝逸從之,引兵擊超,超夜遁,進擊敬猷,敬猷脫身走。

庚申,敬業勒兵阻溪拒守,後軍總管蘇孝祥夜將五千人,以小舟渡溪先擊之,兵敗,孝祥死,士卒赴溪溺死者過半。左豹韜衛果毅漁陽成三朗為敬業匠擒,唐之奇紿其眾曰:「此李孝逸也!」將斬之,三朗大呼曰:「我果毅成三朗,非李將軍也。官軍今大至矣,爾曹破在朝夕。我死,妻子受榮,爾死,妻子籍沒,爾終不及我也!」遂斬之。

孝逸等諸軍繼至,戰數不利。孝逸懼,欲引退,魏元忠與行軍管記劉如柔言於孝逸曰:「風順荻乾,此火攻之利。」固請決戰。敬業置陳既久,士卒多疲倦顧望,陳不能整;孝逸進擊之,因風縱火,敬業大敗,斬首七千級,溺死者不可勝紀。敬業等輕騎走入江都,挈妻子奔潤州,將入海奔高麗;孝逸進屯江都,分遣諸將追之。乙丑,敬業至海陵界,阻風,其將王那相斬敬業、敬猷及駱賓王首來降。餘黨唐之奇、魏思溫皆捕得,餞首神都,揚、潤、楚三州平。

陳嶽論曰:敬業苟能用魏思溫之策,直指河、洛,專以匡復為事,縱軍敗身戮,亦忠義在焉。而妄希金陵王氣,是真為叛逆,不敗何待!

敬業之起也,使敬猷將兵五千,循江西上,略地和州。前弘文館學士歷陽高子貢帥鄉里數百人拒之,敬猷不能西。以功拜朝散大夫、成均助教。

32丁卯,郭待舉罷為左庶子;以鸞臺侍郎韋方質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方質、雲起之孫也。

33十二月,劉景先又貶吉州員外長史,郭待舉貶岳州刺史。

初,裴炎下獄,單于道安撫大使、左武衛大將軍程務挺密表申理,由是忤旨。務挺素與唐之奇、杜求仁善,或譖之曰,「務挺與裴炎、徐敬業通謀。」癸卯,遣左鷹揚將軍裴紹業即軍中斬之,籍沒其家。突厥聞務挺死,所在宴飲相慶;又為務挺立祠,每出師,必禱之。

太后以夏州都督王方翼與務挺連職,素相親善,且廢后近屬,徵下獄,流崖州而死。

垂拱元年(乙酉、六八五)

1春,正月,丁未朔,赦天下,改元。

2太后以徐思文為忠,特免緣坐,拜司僕少卿。謂曰:「敬業改卿姓武,朕今不復奪也。」

3庚戌,以騫味道守內史。

4戊辰,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樂城文獻公劉仁軌薨。

5二月,癸未,制:「朝堂所置登聞鼓及肺石,不須防守,有撾鼓立石者,令御史受狀以聞。」

6乙巳,以春官尚書武承嗣、秋官尚書裴居道、大肅政大夫韋思謙並同鳳閣鸞臺三品。

7突厥阿史那骨篤祿等數寇邊,以左玉鈐衛中郎將淳于處平為陽曲道行軍總管,擊之。

8正諫大夫、同平章事沈君諒罷。

9三月,正諫大夫、同平章事崔慽罷。

10丙辰,遷廬陵王于房州。

11辛酉,武承嗣罷。

12辛未,颁垂拱格。

13朝士有左遷詣宰相自訴者,內史騫味道曰:「此太后處分。」同中書門下三品劉禕之曰:「緣坐改官,由臣下奏請。」太后聞之,夏,四月,丙子,貶味道為青州刺史,加禕之太中大夫。謂侍臣曰:「君臣同體,豈得歸惡於君,引善自取乎!」

14癸未,突厥寇代州;淳于處平引兵救之;至忻州,為突厥所敗,死者五千餘人。

15丙午,以裴居道為內史。納言王德真流象州。

16己酉,以冬官尚書蘇良嗣為納言。

18壬申,韋方质同鳳閣鸞臺三品。

19六月,天官尚書韋待價同鳳閣鸞臺三品。待價,萬石之兄也。

20同羅、僕固等諸部叛,遣左豹韜衛將軍劉敬同發河西騎士出居延海以討之,同羅、僕固等皆敗散。敕僑置安北都護府於同城以納降者。

21秋,七月,己酉,以文昌左丞魏玄同為鸞臺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

22詔自今祀天地,高祖、太宗、高宗皆配坐;用鳳閣舍人元萬頃等之議也。

23九月,丁卯,廣州都督王果討反獠,平之。

24冬,十一月,癸卯,命天官尚書韋待價為燕然道行軍大總管以討吐蕃。初,西突厥興昔亡、繼往絕可汗既死,十姓無主,部落多散亡,大后乃擢興昔亡之子左豹韜衛翊府中郎將元慶為左玉鈐衛將軍,兼崑陵都護,襲興昔亡可汗押五咄陸部落。

25麟臺正字射洪陳子昂上疏,以為: 「朝廷遣使巡察四方,不可任非其人,及刺史、縣令,不可不擇。比年百姓疲於軍旅,不可不安。」其略 曰:「夫使不擇人,則黜陟不明,刑罰不中,朋黨者進,貞直者退;徒使百姓脩飾道路,送往迎來,無所益也。諺曰:『欲知其人,觀 其所使。』不可不慎也。」又曰:「宰相,陛下之腹心;刺史、縣令,陛下之手足;未有無腹心手足而能獨理者也!」又曰:「天下有危機,禍福因之而生,機靜則有福,機動則有禍,百姓是也。百姓安則樂其生,不安則輕其死,輕其死則無所不至,祅逆乘釁,天下亂矣!」又曰:「隋煬帝不知天下有危機,而信貪佞之臣,冀收夷狄之利,卒以滅亡,其為殷鑒,豈不大哉!」

26太后修故白馬寺,以僧懷義為寺主。懷義,鄠人,本姓馮,名小寶,賣藥洛陽市,因千金公主以進,得幸於太后;太后欲令出入禁中,乃度為僧,名懷義。又以其家寒微,令與駙馬都尉薛紹合族,命紹以季父事之。出入乘御馬,宦者十餘人侍從;士民遇之者皆奔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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