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胡三省注 - 資治通鑑卷第二百四

作者: 司馬光 胡三省16,794】字 目 录

有近之者,輒撾其首流血,委之而去,任其生死。見道士則極意毆之,仍髡其髮而去。朝貴皆匍匐禮謁,武承嗣、武三思皆執僮僕之禮以事之,為之執轡,懷義視之若無人。多聚無賴少年,度為僧,縱橫犯法,人莫敢言。右臺御史馮思勗屢以法繩之,懷義遇思勗於途,令從者毆之,幾死。

二年(丙戌、六八六)

1春,正月,太后下詔復政於皇帝。睿宗知太后非誠心,奉表固讓;太后復臨朝稱制。辛酉,赦天下。

2二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3右衛大將軍李孝逸既克徐敬業,聲望甚重;武承嗣等惡之,數譖於太后,左遷施州刺史。

4三月,戊申,太后命鑄銅為匭:其東曰「延恩」,獻賦頌、求仕進者投之;南曰「招諫」,言朝政得失者投之;西曰「伸冤」,有冤抑者投之;北曰「通玄」,言天象災變及軍機祕計者投之。命正諫、補闕、拾遺一人掌之,先責識官,乃聽投表疏。

徐敬業之反也,侍御史魚承曄之子保家教敬業作刀車及弩,敬業敗,僅得免。太后欲周知人間事,保家上書,請鑄銅為匭以受天下密奏。其器共為一室,中有四隔,上各有竅,以受表疏,可入不可出。太后善之。未幾,其怨家投匭告保家為敬業作兵器,殺傷官軍甚眾,遂伏誅。

太后自徐敬業之反,疑天下人多圖己,又自以久專國事,且內行不正,知宗室大臣怨望,心不服,欲大誅殺以威之。乃盛開告密之門, 有告密者,臣下不得問,皆給驛馬,供五品食,使詣行在。雖農夫樵人,皆得召見,廩於客館,所言或稱旨,則不次除官,無實者不問。於是四方告密者蜂起,人皆重足屏息。

有胡人索元禮,知太后意,因告密召見,擢為游 擊將軍,令案制獄。元禮性殘忍,推一人必令引數十百人,太后數召見賞賜以張其權。元禮性殘忍, 推一人必令引數十百人,太后數召見賞賜以張其權。於是尚書都事長安周興、萬年人來俊臣之徒效之,紛紛繼起。興累遷至秋官侍郎,俊臣累遷至御史中丞,相與私畜無賴數百人,專以告密為事;欲陷一人,輒令數處俱告,事狀如一。俊臣與司刑評事洛陽萬國俊共撰羅織經數千言,教其徒網羅無辜,織成反狀,構造布置,皆有支節。太后得告密者,輒令元禮等推之,競為訊囚酷法,有「定百脈」、「突地吼」、「死豬愁」、「求破家」、「反是實」等名號。或以椽關手足而轉之,謂之「鳳皇曬翅」;或以物絆其腰,引枷向前,謂之「驢駒拔撅」;或使跪捧枷,累甓其上,謂之「仙人獻果」;或使立高木,引枷尾向後,謂之「玉女登梯」;或倒懸石縋其首,或以醋灌鼻,或以鐵圈轂其首而加楔,至有腦裂髓出者。每得囚,輒先陳其械具以示之,皆戰栗流汗,望風自誣。每有赦令,俊臣輒令獄卒先殺重囚,然後宣示。太后以為忠,益寵任之。中外畏此數人,甚於虎狼。

麟臺正字陳子昂上疏:以為:「執事者疾徐敬業首亂唱禍,將息姦源,窮其黨與,遂使陛下大開詔獄,重設嚴刑,有迹涉嫌疑,辭相逮引,莫不窮捕考按。至有姦人熒惑,乘險相誣,糾告疑似,冀圖爵賞,恐非伐罪弔人之意也。臣竊觀當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故揚州構逆,殆有五旬,而海內晏然,纖塵不動。陛下不務玄默以救疲人,而反任威刑以失其望,臣愚暗昧,竊有大惑。伏見諸方告密,囚累百千輩,及其窮竟,百無一實。陛下仁恕,又屈法容之,遂使姦惡之黨快意相讎,睚眦之嫌即稱有密,一人被訟,百人滿獄,使者推捕,冠蓋如市。或謂陛下愛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寧所。臣聞隋之末代,天下猶平,楊玄感作亂,不踰月而敗。天下之弊,未至土崩,蒸人之心,猶望樂業。煬帝不悟,遂使兵部尚書樊子蓋專行屠戮,大窮黨與,海內豪士,無不罹殃;遂至殺人如麻,流血成澤,天下靡然,始思為亂,於是雄傑並起而隋族亡矣。夫大獄一起,不能無濫,冤人吁嗟,感傷和氣,群生癘疫,水旱隨之,人既失業,則禍亂之心怵然而生矣。古者明王重慎刑法,蓋懼此也。昔漢武帝時巫蠱獄起,使太子奔走,兵交宮闕,無辜被害者以千萬數,宗廟幾覆;賴武帝得壺關三老書,廓然感悟,夷江充三族,餘獄不論,天下以安爾。古人云:『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伏願陛下念之!」太后不聽。

5夏,四月,太后鑄大儀,置北闕。

6以岑長倩為內史。六月,辛未,以蘇良嗣為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韋待價為右相。己卯,以韋思謙為納言。

蘇良嗣遇僧懷義於朝堂,懷義偃蹇不為禮;良嗣大怒,命左右捽曳,批其頰數十。懷義訴於太后,太后曰:「阿師當於北門出入,南牙宰相所往來,勿犯也。」

太后託言懷義有巧思,故使入禁中營造。補闕長社王求禮上表,以為:「太宗時,有羅黑黑善彈琵琶,太宗閹為給使,使教宮人。陛下若以懷義有巧性,欲宮中驅使者,臣請閹之,庶不亂宮闈。」表寢不出。

7秋,九月,丁未,以西突厥繼往絕可汗之子斛瑟羅為右玉鈐衛將軍,襲繼往絕可汗押五弩失畢部落。

8己巳,雍州言新豐縣東南有山踊出,改新豐為慶山縣。四方畢賀。江陵人俞文俊上書:「天氣不和而寒暑併,人氣不和而疣贅生,地氣不和而灯阜出。今陛下以女主處陽位,反易剛柔,故地氣塞隔,而山變為災。陛下謂之『慶山』,臣以為非慶也。臣愚以為宜側身脩德以答天譴;不然,殃禍至矣!」太后怒,流於嶺外,後為六道使所殺。

9突厥入寇,左鷹揚衛大將軍黑齒常之拒之;至兩井,遇突厥三千餘人,見唐兵,皆下馬擐甲,常之以二百餘騎衝之,皆棄甲走。日暮,突厥大至,常之令營中然火,東南又有火起,虜疑有兵相應,遂夜遁。

10狄仁傑為寧州刺史。右臺監察御史晉陵郭翰巡察隴右,所至多所按劾。入寧州境,耆老歌刺史德美者盈路;翰薦之於朝,徵為冬官侍郎。

唐紀二十

則天順聖皇后上之下

垂拱三年(丁亥、六八七)

1春,閏正月,丁卯,封皇子成美為恆王,隆基為楚王,隆範為衛王,隆業為趙王。

2二月,丙辰,突厥骨篤祿等寇昌平,命左鷹揚大將軍黑齒常之帥諸軍討之。

3三月,乙丑,納言韋思以謙以太中大夫致仕。

4夏,四月,命蘇良嗣留守西京。時尚方監裴匪躬檢京苑,將鬻苑中蔬果以收利。良嗣曰:「昔公儀休相魯,猶能拔葵、去織婦,未聞萬乘之主鬻蔬果也。」乃止。

5壬戌,裴居道為納言。

五月,丙寅,夏官侍郎京兆張光輔為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6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劉禕之竊謂鳳閣舍人永年賈大隱曰:,避太子廣諱也;唐帶洺州。〕「太后既廢昏立明,安用臨朝稱制!不如返正以安天下之心。」大隱密奏之,太后不悅,謂左右曰:「禕之我所引,乃復叛我!」或誣禕之受歸誠州都督孫萬榮土,又與許敬宗妾有私,太后命肅州刺史王本立推之。本立宣敕示之,禕之曰:「不經鳳閣鸞臺,何名為敕!」太后大怒,以為拒捍制使;庚午,賜死于家。

禕之初下獄,睿宗為之上疏申理,親友皆賀之,禕之曰:「此乃所以速吾死也。」臨刑,沐浴,神色自若,自草謝表,立成數紙。麟臺郎郭翰、太子文學周思鈞稱歎其文。太后聞之,左遷翰巫州司法,思鈞播州司倉。

7秋,七月,壬辰,魏玄同檢校納言。

8嶺南俚戶舊輸半課,交趾都護劉延祐使之全輸,俚戶不從,延佑誅其魁首。其黨李思慎等作亂,攻破安南府城,殺延祐。桂州司馬曹玄靜將兵討思慎等,斬之。

9突厥骨篤祿、元珍寇朔州,遣燕然道大總管黑齒常之擊之,以左鷹揚大將軍李多祚為之副,大破突厥於黃花堆,追奔四十餘里,突厥皆散走磧北。多祚世為靺鞨酋長,以軍功得入宿衛。黑齒常之每得賞賜,皆分將士;有善馬為軍士所損,官屬請笞之,常之曰:「柰何以私馬笞官兵乎!」卒,火問。

10九月,己卯,虢州人楊初成詐稱郎將,矯制於都市募人迎廬陵王於房州;事覺,伏誅。

11冬,十月,庚子,右監門衛中郎將爨寶璧與突厥骨篤祿、元珍戰,全軍皆沒,寶璧輕騎遁歸。

寶璧見黑齒常之有功,表請窮追餘寇。詔與常之計議,遙為聲援。寶璧欲專其功,不待常之,引精卒萬三千人先行,出塞二千餘里,掩擊其部落;既至,又先遣人告之,使得嚴備,與戰,遂敗。太后誅寶璧;改骨篤祿曰不卒祿。

12命魏玄同留守西京。

13武承嗣又使人誣李孝逸自云「名中有兔,兔,月中物,當有天分。」太后以孝逸有功,十一月,戊寅,減死除名,流儋州而卒。

14太后欲遣韋待價將兵擊吐蕃,鳳閣侍郎韋方質奏,請如舊制遣御史監軍,太后曰:「古者明君遺將,閫外之事悉以委之。比聞御史監軍,軍中事無大小皆須承稟。以下制上,非令典也;且何以責其有功!」遂罷之。

15天下大饥,山东、关内尤甚。

四年(戊子、六八八)

1春,正月,甲子,於神都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廟,四時享祀如西廟之儀。又立崇先廟以享武氏祖考。太后命有司議崇先廟室數,司禮博士周悰請為七室,又減唐太廟為五室。春官侍郎賈隱奏:「禮,天子七廟,諸侯五廟,百王不易之義。今周悰別引浮議,廣述異聞,直崇臨朝權儀,不依國家常度。皇太后親承顧託,光顯大猷,其崇先廟室應如諸侯之數,國家宗廟不應輒有變移。」太后乃止。

2太宗、高宗之世,屢欲立明堂,諸儒議其制度,不決而止。及太后稱制,獨與北門學士議其制,不問諸儒。諸儒以為明堂當在國陽丙巳之地,三里之外,七里之內。太后以為去宮太遠。二月,庚午,毀乾元殿,於其地作明堂,以僧懷義為之使,凡役數萬人。

3夏,四月,戊戌,殺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賢。象賢,處俊之孫也。

初,太后有憾於處俊,會奴誣告象賢反,太后命周興鞫之,致象賢族罪。象賢家人詣朝堂,訟冤於監察御史樂安任玄殖。玄殖奏象賢無反狀,玄殖坐免官。象賢臨刑,極口罵太后,發揚宮中隱慝,奪市人柴以擊刑者;金吾兵共格殺之。太后命支解其尸,發其父祖墳,毀棺焚尸。自是終大后之世,法官每刑人,先以木丸塞其口。

4武承嗣使鑿白石為文曰:「聖母臨人,永昌帝業。」末紫石雜藥物填之。庚午,使雍州人唐同泰奉表獻之,稱獲之於洛水。太后喜,命其石曰「寶圖」。擢同泰為遊擊將軍。五月,戊辰,詔當親拜洛,受「寶圖」;有事南郊,告謝昊天;禮畢,御明堂,朝群臣。命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以拜洛前十日集神都。乙亥,太后加尊號為聖母神皇。

5六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6壬寅,作神皇三璽。

7東陽大長公主削封邑,并二子徙巫州。公主適高履行,太后以高氏長孫無忌之舅族,故惡之。

8江南道巡撫大使、冬官侍郎狄仁傑以吳、楚多淫祠,奏焚其一千七百餘所,獨留夏禹、吳太伯、季札、伍員四祠。

9秋,七月,丁巳,赦天下。更命「寶圖」為「天授聖圖」;洛水為永昌洛水,封其神為顯聖侯;加特進,禁漁釣,祭祀比四瀆。名圖所出曰「聖圖泉」,泉側置永昌縣。又改嵩山為神嶽,封其神為天中王,拜太師、使持節、神嶽大都督,禁芻牧。又以先於氾水得瑞石,改氾水為廣武。

太后潛謀革命,稍除宗室。絳州刺史韓王元嘉、青州刺史霍王元軌、邢州刺史魯王靈夔、豫州刺史越王貞及元嘉子通州刺史黃公譔、元軌子金州刺史江都王緒、虢王鳳子申州刺史東莞公融、靈夔子范陽藹、貞子博州刺史琅邪王沖,在宗室中皆以才行有美名,太后尤忌之。元嘉等內不自安,密有匡復之志。

譔謬為書與貞云:「內人病浸重,當速療之,若至今冬,恐成痼疾。」及太后召宗室朝明堂,諸王因遞相驚曰:「神皇欲於大饗之際,使人告密,盡收宗室,誅之無遺。」譔詐為皇帝璽書與沖云:「朕遭幽縶,諸王宜各發兵救我。」沖又詐為皇帝璽書云:「神皇欲移李氏社稷以授武氏。」八月,壬寅,沖召長史蕭德琮等令募兵,分告韓、霍、魯、越及貝州刺史紀王慎,令各起兵共趣神都。太后聞之,以左金吾將軍丘神勣為清平道行軍大總管以討之。

沖募兵得五千餘人,欲渡河取濟州;先擊武水,武水令郭務悌詣魏州求救。莘令馬玄素將兵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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