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度使,則承璀乃制將也;又充諸軍招討處置使,則承璀乃都統也。臣恐四方聞之,必窺朝廷;四夷聞之,必笑中國。陛下忍令後代相傳云以中官為制將、都統自陛下始乎!臣又恐劉濟、茂昭及希朝、從史乃至諸道將校皆恥受承璀指麾,心既不齊,功何由立!此是資承宗之計而挫諸將之勢也。陛下念承璀勸勞,貴之可也;憐其忠赤,富之可也。至於軍國權柄,動關理亂,朝廷制度,出自祖宗,陛下寧忍徇下之情而自隳法制從人之欲而自損聖明,何不思於一時之間而取笑於萬代之後乎!」時諫官、御史論承璀職名太重者相屬,上皆不聽。戊子,上御延英殿,度支使字元素、鹽鐵使李鄘、京兆尹許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簡、給事中呂元膺、穆質、右補闕獨孤郁等極言其不可;上不得已,明日,削承璀四道兵馬使,改處置為宣慰而已。
李絳嘗極言宦官驕橫,侵害政事,讒毀忠貞,上曰:「此屬安敢為讒!就使為之,朕亦不聽。」絳曰:「此屬大抵不知仁義,不分枉直,惟利是嗜,得賂則譽跖、蹻為廉良,怫意則毀龔、黃為貪暴,能用傾巧之智,構成疑似之端,朝夕左右浸潤以入之,陛下必有時而信之矣。自古宦官敗國者,備載方冊,陛下豈得不防其漸乎!」
己亥,吐突承璀將神策兵發長安,命恆州四面藩鎮各進兵招討。
8初,吳少誠寵其大將吳少陽,名以從弟,署為軍職,出入少誠家親,累遷申州刺史。少誠病,不知人,家僮鮮于熊兒詐以少誠命召少陽攝副使、知軍州事。少誠有子元慶,少陽殺之。十一月,己巳,少誠薨,少陽自為留後。
9是岁,云南王寻阁劝卒,子劝龙晟立。
10田季安聞吐突承璀將兵討王承宗,聚其徒曰:「師不跨河二十五年矣,今一旦越伐趙;趙虜,魏亦虜矣,計為之柰何﹖」其將有超伍而言者,曰:「願借騎五千以除君憂。」季安大呼曰:「壯哉!兵決出,格沮者斬!」
幽州牙將絳人譚忠為劉濟使魏,知其謀,入謂季安曰:「如某之謀,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今王師越魏伐趙,不使耆臣宿將而專付中臣,不輸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君知誰為之謀﹖此乃天子自為之謀,欲將夸服於臣下也。若未叩趙而先碎於魏,是上之謀反不如下,且能不恥於天下!乎既恥且怒,必任智士畫長策,仗猛將練精兵,畢力再舉涉河,鑑前之敗,必不越魏而伐趙,校罪輕重,必不先趙而後魏,是上不上,下不下,當魏而來也。」季安曰:「然則若之何﹖」忠曰:「王師入魏,君厚犒之。於是悉甲壓境,號曰伐趙;而可陰遺趙人書曰:『魏若伐趙,則河北義士謂魏賣友;魏若與趙,則河南忠臣謂魏反君。賣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執事若能陰解陴障,遣魏一城,魏得持之奏捷天子以為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趙,西得以為臣,於趙有角尖之耗,於魏獲不世之利,執事豈能無意於魏乎!』趙人脫不拒君,是魏霸基安矣。」季安曰:「善!先生之來,是天眷魏也。」遂用忠之謀,與趙陰計,得其堂陽。
忠歸幽州,謀欲激劉濟討王承宗;會濟合諸將言曰:「天子知我怨趙,今命我伐之,趙亦必大備我。伐與不伐孰利﹖」忠疾對曰:「天子終不使我伐趙,趙亦不備燕。」濟怒曰:「爾何不直言濟與承宗反乎!」命繫忠獄。使人覝成德之境,果不為備;後一日,詔果來,令濟「專護北疆,勿使朕復掛胡憂,而得專心於承宗。」濟乃解獄召忠曰:「信如子斷矣;何以知之﹖」忠曰:「盧從史外親燕,內實忌之;外絕趙,內實與之。此為趙畫曰:『燕以趙為障,雖怨趙,必不殘趙,不必為備。』一且示趙不敢抗燕,二且使燕獲疑天子。趙人既不備燕,潞人則走告于天子曰:『燕厚怨趙,趙見伐而不備燕,是燕反與趙也。』此所以知天子終不使君伐趙,趙亦不備燕也。」濟曰:「今則柰何﹖」忠曰:「燕、趙為怨,天下無不知。今天子伐趙,君坐全燕之甲,一人未濟易水,此正使潞人以燕賣恩於趙,敗忠於上,兩皆售也。是燕貯忠義之心卒染私趙之口,不見德於趙人,惡聲徒嘈嘈於天下耳。惟君熟思之!」濟曰:「磿知之矣。」乃下令軍中曰:「五日畢出,後者醢以徇!」
五年(庚寅,八一〇)
1春,正月,劉濟自將兵七萬人擊王承宗,時諸軍皆未進,濟獨前奮擊,拔饒陽、束鹿。
河東、河中、振武、義武四軍為恆 州北面招討,會于定州。會望夜,軍史以有外軍,請罷張燈。張茂昭曰:「三鎮,官軍也,何謂外軍!」命張燈,不禁行人,不閉 里門,三夜如平日,亦無敢喧嘩者。
丁卯,河東將王榮拔王承宗洄湟鎮。吐突承璀至行營,威令不振,與承宗戰屢敗;左神策大將軍酈定進戰死。定進,驍將也,軍中奪氣。
2河南尹房式有不法事,東臺監察御史元稹奏攝之,擅令停務;朝廷以為不, 罰一季俸,召還西京。至敷水驛,有入侍後至,破驛門呼罵而入,以馬鞭擊稹傷面;上復引稹前過,貶江陵士曹。翰林學士李絳、崔群言稹無罪。白居易上言:「中使陵辱朝士, 中使不問而稹先貶,恐自今中使 出外益 暴橫,人無敢言者。又,稹為御史,多所舉奏,不避權勢,切齒者眾,恐自今無人肯為陛下當官執法,疾惡繩愆,有大姦猾,陛下無從得知。」上不聽。
3上以河朔方用兵,不能討吳少陽。三月,己未,以少陽為淮西留後。
4諸軍討王承宗者久無功,白居易上言,以為:「河北本不當用兵,今既出師,承璀未嘗苦戰,已失大將,與從史兩軍入賊境,遷延進退,不惟意在逗留,亦是力難支敵。希朝、茂昭至新市鎮,竟不能過;劉濟引全軍攻圍樂壽,久不能下。師道、季安元不可保,察其情狀,似相計會,各收一縣,遂不進軍。陛下觀此事勢,成功有何所望!以臣愚見,須速罷兵,若又遲疑,其害有四:可為痛惜者二,可為深憂者二。何則﹖
若保有成,即不論用度多少;既的知不可,即不合虛費貲糧。悟而後行,事亦非晚。今遲校一日則有一日之費,更延旬月,所費滋多,終須罷兵,何如早罷!以府庫錢帛、百姓脂膏資助河北諸侯,轉令強大。此臣為陛下痛惜者一也。
臣又恐河北諸將見吳少陽已受制命,必引事例輕重,同詞請雪。承宗若章表繼來,即義無不許。請而後捨,體勢可知,轉令承宗膠固同類。如此,則與奪皆由鄰道,恩信不出朝廷,實恐威權盡歸河北。此為陛下痛惜者二也。
今天時已熱,兵氣相蒸,至於飢渴疲勞,驅以就戰,人何以堪!縱不惜身,亦難忍苦。況神策烏雜城市之人,例皆不慣如此,忽思生路,連兵不解,不死於又屯,必思逃奔潰散為求生之路。〕一人若逃,百人相扇,一軍若散,諸軍必搖,事忽至此,悔將何及!此為陛下深憂者一也。
臣聞回鶻、吐蕃皆有細作,中國之事,小大盡知。今聚天下之兵,唯討承宗一賊,自冬及夏,都未立功,則兵力之強弱,資費之多少,豈宜使西戎、北虜一一知之!忽見利生心,乘虛入寇,以今日之勢力,可能救其首尾哉!兵連禍生,何事不有!萬一及此,實關安危。此其為陛下深憂者二也。」
5盧從史首建伐王承宗之謀,及朝廷興師,從史逗留不進,陰與承宗通謀,令軍士潛懷承宗號;又高芻粟之價以敗度支,諷朝廷求平章事,誣奏諸道與通,不可進兵。上甚患之。
會從史遣牙將王翊元入奏事,裴垍引與語,為言為臣之義,微動其心,翊元遂輸誠,言從史陰謀及可取之狀,垍令翊元還本軍經營,復來京師,遂得其都知兵馬使烏重胤等款要。垍言於上曰:「從史狡猾驕很,必將為亂。今聞其與承璀對營,視承璀如嬰兒,往來都不設備;失今不取,後雖興大兵,未可以歲月平也。」上初愕然,熟思良久,乃許之。
從史性貪,承璀盛陳柯玩,視其所欲,稍以遺之;從史喜,益相昵狎。甲申,承璀與行營兵馬使李聽謀,召從史入營博,伏壯士於幕下,突出,擒詣帳後縛之,內車中,馳詣京師。左右驚亂,承璀斬十餘人,諭以詔旨。從史營中士聞之,皆甲以出,操兵趨譁。烏重胤當軍門叱之曰:「天子有詔,從者賞,敢違者斬!」士卒皆斂兵還部伍。會夜,車疾驅,未明,已出境。重胤,承洽之子;聽,晟之子也。
6丁亥,范希朝、張茂昭大破承宗之眾於木刀溝。
7上嘉烏重胤之功,欲即授以昭義節度使;李絳以為不可,請授重胤河陽,以河陽節度使孟元陽鎮昭義。會吐突承璀奏,已牒重胤句當昭義留後,絳上言:「昭義五州據山東要害,魏博、恆、幽諸鎮蟠結,朝廷惟恃此以制之。邢、磁、洺入其腹內,誠國之寶地,安危所繫也。曏為從史所據,使朝廷旰食,今幸而得之,承璀復以與重胤,臣聞之驚歎,實所痛心!昨國家誘執從史,雖為長策,已失大體。今承璀又以文牒差人為重鎮留後,為之求旌節,無君之心,孰甚於此!陛下昨日得昭義,人神同慶,威令再立;今日忽以授本軍牙將,物情頓沮,紀綱大紊。校計利害,更不若從史為之。何則﹖從史雖蓄姦謀,已是朝廷牧伯。重胤出於列校,以承璀一牒代之,竊恐河南、北諸侯聞之,無不憤怒,恥與為伍;且謂承璀誘重胤逐從史而代其位,彼人人麾下各有將校,能無自危乎!儻劉濟、茂昭、季安、執恭、韓弘、師道繼有章表陳其情狀,并指承璀專命之罪不知陛下何以處之﹖若皆不報,則眾怒益甚;若為之改除,則朝廷之威重去矣。」上復使樞密使粱守謙密謀於絳曰:「今重胤已總軍務,事不得已,須應與節。」對曰:「從史為帥不由朝廷,故吞其邪心,終成逆節。今以重胤典兵,即授之節威福之柄不在朝廷,何以異於從史乎!重胤之得河陽,已為望外久之福,豈敢更為旅拒!況重胤所以能執從史,本以杖順成功;一旦自逆詔命,安知同列不襲其跡而動乎!重胤軍中等夷甚多,必不願重胤獨為主帥。移之他鎮,乃愜眾心,憂其致亂乎!」上悅,皆如其請。壬辰,以重胤為河陽節度使,元陽為昭義節度使。
戊戌,貶盧從史驩州司馬。
8五月,乙巳,昭義軍三千餘人夜潰,奔魏州。劉濟奏拔安平。
9庚申,吐蕃遣其臣論思邪熱入見,且歸路泌、鄭叔矩之柩。
10甲子,奚寇靈州。
11六月,甲申,白居易復上奏,以為:「臣比請罷兵,今之事勢,又不如,前不知陛下復何所待!」是時,上每有軍國大事,必與諸學士謀之;嘗踰月不見學士,李絳等上言:「臣等飽食不言,其自為計則得矣,如陛下何!陛下詢訪理道,開納宜言,實天下之幸,豈臣等之幸!」上遽令「明日三殿對來」。
白居易嘗因論事,言「陛下錯」,上色莊而罷,密召承旨李絳,謂「白居易小臣不遜,須令出院。」絳曰:「陛下容納直言,故群臣敢竭誠無隱。居易言雖少思,志在納忠。陛下今日罪之,臣恐天下各思箝口,非所以廣聰明,昭聖德也。」上悅,待居易如初。
上嘗欲近獵苑中,至蓬萊池西,謂左右曰:「李絳必諫,不如且止。」
12秋,七月,庚子,王承宗遣使自為盧從史所離間,朝廷亦以師久無功,丁未,制洗雪承宗,以為成德軍節度使,復以德、棣二州與之;悉罷諸道行營將士,共賜布帛二十八萬端匹;加劉濟中書令。
13劉濟之討王承宗也,以長子緄為副大使,掌幽州留務。濟軍瀛州刺史,濟署行營都知兵馬使,使屯饒陽。濟有疾,總與判官張閗、孔目官成國寶謀,詐使人從長安來,曰:「朝廷以相公逗留無功,已除副大使為節度使矣。」明日,又使人來告曰 :「副大使旌節已至太原。」又使人走而呼曰:「旌節已過代州。」舉軍驚駭。濟憤怒,不佑所為,殺大將素與緄厚者數十人,追緄詣行營,以張閗兄皋代知留務。濟自朝至日昃不食,渴索飲,總因置毒而進之。七卯,濟薨。緄行至涿州,總矯以父命杖殺之,遂領軍務。
14嶺南監軍許遂振以飛語毀節度使楊於陵於上,上命召於陵還,除冗官。裴 曰:「於陵性廉直,陛下以遂振故黜藩臣,不可。」丁巳,以於陵為吏部侍郎。遂振尋自抵罪。
15八月,乙亥,上與宰相語及神仙,問:「果有之乎﹖」。李藩對曰:「秦始皇、漢武帝學仙之效,具載前史,太宗服天竺僧長年藥致疾,此古今之明戒也。陛下春秋鼎盛,方勵志太平,宜拒絕方士之說。苟道盛德充人安國理,何憂無堯、舜之壽乎!」
16九月,己亥,吐突承璀自行營還,辛亥,復為左衛上將軍,充左軍中尉。裴垍曰:「承璀首唱用兵,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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