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楚、右僕射鄭覃等升殿示之。上悲憤不自勝,謂楚等曰:「是涯手書乎﹖」對曰:「是也!」「誠如此,罪不容誅!」因命楚、覃留宿中書,參決機務。使楚草制宣告中外。楚敘王涯、賈餗反事浮汎,仇士良等不悅,由是不得為相。
時坊市剽掠者猶未止,命左、右神策將楊鎮、靳遂良等各將五百人分屯通衢,擊鼓以警之,斬十餘人,然後定。
甲子,以右僕射鄭覃同平章事。
賈餗變服潛民間經宿,自知無所逃,素服乘驢詣興安門,自言:「我宰相賈餗也,為奸人所污,可送我詣兩軍!」門者執送西軍。李孝本改衣綠,猶服金帶,以帽障面,單騎奔鳳翔,至咸陽西,追擒之。
李訓素與終南僧宗密善,往投之。宗密欲剃其髮而匿之,其徒不可。訓出山,將奔鳳翔,為盩厔鎮遏使宋楚所擒,械送京師。至昆明池,訓恐至軍中更受酷辱,謂送者曰:「得我則富貴矣!聞禁兵所在搜捕,汝必為所奪,不若取我首送之!」送者從之,斬其首以來。
乙丑,以戶部侍郎、判度支李石同平章事,仍判度支。前河東節度使李載義復舊任。
左神策出兵三百人,以李訓首引王涯、王璠、羅立言、郭行餘,右神策出兵三百人,擁賈餗、舒元輿、李孝本獻于廟社,徇于兩市。命百官臨視,腰斬于獨柳之下,梟其首於興安門外。親屬無問親疏皆死,孩牦無遺,妻女不死者沒為官婢。百姓觀者怨王涯榷茶,或詬詈,或投瓦礫擊之。
臣光曰:論者皆謂涯餗有文學名聲,初不知訓、注之謀,橫罹覆族之禍。橫,戶孟翻。〕臣獨以為不然。夫顛危不扶,焉用彼相!涯、餗安高位,飽重祿;訓、注小人,窮奸究險,力取將相。涯、餗與之比肩,不以為恥;國家危殆,不以為憂。偷合苟容,日復一日,自謂得保身之良策,莫我如也。若使人人如此而無禍,則奸臣孰不願之哉!一旦禍生不虞,足折刑剭,蓋天誅之也,士良安能族之哉!
35王涯有再從弟沐,家於江南,老且貧。聞涯為相,跨驢詣之,欲求一簿、尉。留長安二歲餘,始得一見,涯待之殊落莫。久之,沐因嬖奴以道所欲,涯許以微官,自是旦夕造涯之門以俟命;及涯家被收,沐適在其第,與涯俱腰斬。
舒元輿有族子守謙,愿而敏,元輿愛之,從元輿者十年,一旦忽以非罪怒之,日加譴責,奴婢輩亦薄之。守謙不自安,求歸江南,元輿亦不留,守謙悲歎而去。夕,至昭應,聞元輿收族,守謙獨免。
是日,以令狐楚為鹽鐵轉運使,左散騎常侍張仲方權知京兆尹。時數日之間,殺生除拜,皆決於兩中尉,上不豫知。
初,王守澄惡宦者田全操、劉行深、周元稹、薛士幹、似先義逸、劉英謻等,李訓鄭注因之遣分詣鹽州,靈武、涇原、夏州、振武、鳳翔巡邊,命翰林學士顧帥邕為詔書賜六道,使殺之。會訓敗,六道得詔,皆廢不行。丙寅,以帥邕為矯詔,下御史獄。
先是,鄭注將親兵五百,已發鳳翔,至扶風。扶風令韓遼知其謀,不供具,攜印及吏卒奔武功。注知訓已 敗,復還鳳翔。仇士良等使人齎密敕授鳳翔監軍張仲清令取注,仲清惶惑,不知所為。押牙李叔和說仲清曰:「叔和為公以好召注,屏其從兵,於坐取之,事立定矣!」仲清從之,伏甲以待注。注恃其兵衛,遂詣仲清。叔和稍引其從兵,享之於外,注獨與數人入。既啜茶,叔和抽刀斬注,因閉外門,悉誅其親兵。乃出密敕,宣示將士,遂滅注家,并殺副使錢可復、節度判官盧簡能、觀察判官蕭傑、掌書記盧弘茂等及其枝黨,死者千餘人。可復,徽之子;簡能,綸之子;傑,俛之弟也。朝廷未知注死,丁卯,詔削奪注官爵,令鄰道按兵觀變。以左神策大將軍陳君奕為鳳翔節度使。戊辰夜,張仲清遣李叔和等以注首入獻,梟於興安門,人情稍安,京師諸軍始各還營。
詔將士討賊有功及娖隊者,官爵賜曁各有差。右神策軍獲韓約於崇義坊,己巳,斬之。仇士良等各進階遷官有差。自是天下事皆決於北司,宰相行文書而已。宦官氣益盛,迫脅天子,下視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每延英議事,士良等動引訓、注折宰相。鄭覃、李石曰:「訓、注誠為亂首,但不知訓、注始因何人待進﹖」宦者稍屈,搢紳賴之。
時中書惟有空垣破屋,百物皆闕。江西、湖南獻衣糧百二十分,充宰相召募從人。辛未,李石上言:「宰相若忠正無邪,神靈所祐,縱遇盜賊,亦不能傷。若內懷姦罔,雖兵衛甚設,鬼得而誅之。臣願竭赤心以報國,止循故事,以金吾卒導從足矣;其兩道所獻衣糧,並乞停寢。」從之。
十二月,壬申朔,顧師邕流儋州,至商山,賜死。
36榷茶使令狐楚奏罷榷茶,從之。
37度支奏籍鄭注家貲,得絹百餘萬匹,他物稱是。
庚辰,上問宰相:「坊市安未﹖」李石對曰:「漸安。然比日寒冽特甚,蓋刑殺太過所致。」鄭覃曰:「罪人周親前已皆死,其餘殆不足問。」時宦官深怨李訓等,凡與之有瓜葛親,或蹔蒙獎引者,誅貶不已,故二相言之。
李訓、鄭注既誅,召六道巡邊使。田全操追忿訓、注之謀,在道揚言:「我入城,凡儒服者,無貴賤當盡殺之!」癸未,全操等乘驛疾驅入金光門,京城訛言有寇至,士民驚譟縱橫走,塵埃四起。兩省諸司官聞之,皆奔散,有不及束帶韈而乘馬者。
鄭覃、李石在中書,顧吏卒稍稍逃去。覃謂石曰:「耳目頗異,宜且出避之!」石曰:「宰相位尊望重,人心所屬,不可輕也!今事虛實未可知,堅坐鎮之,庶幾可定。若宰相亦走,則中外亂矣。且果有禍亂,避亦不免!」覃然之。石坐視文案,沛然自若。
敕使相繼傳呼:「閉皇城諸司門!」左金吾大將軍陳君賞帥其眾立望仙門下,謂敕使曰:「賊至,閉門未晚,請徐觀其變,不宜示弱!」至晡後乃定。是日,坊市惡少年皆衣緋皁,持弓刀北望,見皇城門閉,即欲剽掠,非石與君賞鎮之,京城幾再亂矣。時兩省官應入直者,皆與其家人辭訣。
38甲申,敕罷脩曲江亭館。
39丁亥,詔:「逆人親黨,自非前已就戮及指名收捕者,餘一切不問。諸司官雖為所脅從,涉於詿誤,皆赦之。他人無得相告言及相恐愒。見亡匿者,勿復追捕,三日內各聽自歸本司。」
時禁軍暴橫,京兆尹張仲方不敢詰,宰相以其不勝任,出為華州刺史,以司農卿薛元賞代之。元賞常詣李石第,聞石方坐聽事與一人爭辯甚喧,元賞使覘之,云有神策軍將訴事。元賞趨入,責石曰:「相公輔佐天子,紀綱四海。今近不能制一軍將,使無禮如此,何以鎮服四夷!」即趨出上馬,命左右擒軍將,俟於下馬橋,元賞至,則已解衣跽之矣。其黨訴於仇士良,士良遣宦者召之曰:「中尉屈大尹。」元賞曰:「屬有公事,行當繼至。」遂杖殺之。乃白服見士良,士良曰:「癡書生何敢杖殺禁軍大將!」元賞曰:「中尉大臣也,宰相亦大臣也,宰相之人若無禮於中尉,如之何﹖中尉之人無禮於宰相,庸可恕乎!中尉與國同體,當為國惜法;元賞已囚服而來,惟中尉死生之!」士良知軍將已死,無可如何,乃呼酒與元賞歡飲而罷。
初,武元衡之死,詔出內庫弓矢、陌刀給金吾仗,使衛從宰相,至建福門而退,至是,悉罷之。
開成元年(丙辰、八三六)
1春,正月,辛丑朔,上御宣政殿,赦天下,改元。仇士良請以神策仗衛殿門,諫議大夫馮定言其不可,乃止。定,宿之弟也。
2二月,癸未,上與宰相語,患四方表奏華而不典,李石對曰:「古人因事為文,今人以文害事。」
3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表請王涯等罪名,且言:「涯等儒生,荷國榮寵,咸欲保身全族,安肯構逆!訓等實欲討除內臣兩中尉,自為救死之謀,遂致相殺;誣以反逆,誠恐非辜。設若宰相實有異圖,當委之有司,正其刑典,豈有內臣擅領甲兵,恣行剽劫,延及士庶,橫被殺傷!流血千門,僵尸萬計,搜羅枝蔓,中外恫疑。臣欲身詣闕庭,面陳臧否,恐并陷孥戮,事亦無成。謹當脩飾封疆,訓練士卒,內為階下心腹,外為階下藩垣。如奸臣難制,誓以死清君側!」丙申,加從諫檢校司徒。
4天德軍奏吐谷渾三千帳詣豐州降。
5三月,壬寅,以袁州長史李德裕為滁州刺史。
6左僕射令狐楚從容奏:「王涯等既伏辜,其家夷滅,遺骸棄捐。請官為收瘞,以順陽和之氣。」上慘然久之,命京兆收葬涯等十一人於城西,各賜一襲。仇士良潛使人發之,棄骨於渭水。
7丁未,皇城留守郭皎奏:「諸司儀仗有鋒刃者,請皆輸軍器使,遇立仗別給儀刀!」從之。
8劉從諫復遣牙將焦楚長上表讓官,稱:「臣之所陳,繫國大體。可聽則涯等宜蒙湔洗,不可聽則賞典不宜妄加!安有死冤不申而生者荷祿!」因暴揚仇士良等罪惡。章酉,上召見楚長,慰諭遣之。時士良等恣橫,朝臣日憂破家。及從諫表至,士良等憚之。由是鄭覃、李不粗能秉政,天子倚之亦差以自強。
9夏,四月,乙卯,以潮州司戶李宗閔為衡州司馬。凡李訓指為李德裕、宗閔黨者,稍收復之。
10淄王協薨。
11甲午,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固言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以左僕射令狐楚代之。
12戊戌,上與宰相從容論詩之工拙,鄭覃曰:「詩之工者,無若三百篇,皆國人作之以刺美時政,王者采之以觀風俗耳,不聞王者為詩也。後代辭人之詩,華而不實,無補於事。陳後主、隋煬帝皆工於詩,不免亡國,陛下何取焉!」覃篤於經術,上甚重之。
13己酉,上御紫宸殿,宰相因奏事拜謝,外間因訛言:「天子欲令宰相掌禁兵,已拜恩矣。」由是中外復有猜阻,人情忷忷,士民不敢解衣寢者數日。乙丑,李石奏請召仇士良等面釋其疑。上為召士良等出,上及石等共諭釋之,使毋疑懼,然後事解。
14閏月,乙西,以太子太保、分司李聽為河中節度使。上嘗歎曰:「付之兵不疑,置之散地不怨,惟聽為可以然。」
15乙未,李固言薦崔球為起居舍人,鄭覃再三以為不可,上曰:「公事勿相違!」覃曰:「若宰相盡同,則事必有欺陛下者矣!」
16李孝本二女配沒右軍,上取之入宮。秋,七月,右拾遺魏謩上疏,以為:「陛下不邇聲色,屢出宮女以配鰥夫。竊聞數月以來,教坊選試以百數,莊宅收市猶未已;又召李孝本女入宮,不避宗姓,大興物論,臣竊惜之。昔漢光武一顧列如屏風,宋弘猶正色抗言,光武即撤之。陛下豈可不思宋弘之言,歐居光武之下乎!」上即出孝本女。擢謩為補闕,曰:「朕選市女子,以賜諸王耳。憐孝本女髫塀孤露,故收養宮中。謩於疑似之間皆能盡言,可謂愛我,不忝厥祖矣!」命中書優為制辭以賞之。謩,徵之五世孫也。
17鄜坊節度使蕭洪詐稱太后弟,事覺;八月,甲辰,流驩州,於道賜死。趙縝、呂璋等皆流嶺南。
初,李訓知洪之詐,洪懼,辟訓兄仲京置幕府。先是,自神策軍出為節度使者,軍中皆資其行裝,至鎮,三倍償之。有自左軍出鎮鄜坊未償而死者,軍中徵之於洪,洪恃訓之勢,不與;又徵於死者之子,洪教其子遮宰相自言,訓判絕之。仇士良由是恨洪。
太后有異母弟在閩中,孱弱不能自達。有閩人蕭本從之得其內外族諱,因士良進達於上,且發洪之詐,洪由是得罪。上以本為真太后弟,戊申,擢為右贊善大夫。
18九月,丁丑,李石為上言宋申鍚忠直,為讒人所誣,竄死遐荒,未蒙昭雪,上俛首久之,既而流涕泫然曰:「茲事朕久知其誤,奸人逼我,以社稷大計,兄弟幾不能保,況申錫,僅全腰領耳。非獨內臣,外廷亦有助之者。皆由朕之不明,曏使遇漢昭帝,必無此冤矣!」鄭覃、李固言亦共言其冤,上深痛恨,有凓色。庚辰,詔悉復申錫官爵,以其子慎微為成固尉。
19李石用金部員外郎韓益判度支桉,益坐贓三千餘緡,繫獄;石曰:「臣始以益頗曉錢穀,故用之,不知其貪乃如是!」上曰:「辛相但知人則用,有過則懲,如此則人易得。卿所用人不掩其惡,可謂至公。從前宰相用人好曲蔽其過,不欲人彈劾,此大病也!」冬,十一月,丁巳,貶益梧州司戶。
20上自甘露之變,意忽忽不樂,兩軍毬鞠之會什減六七,雖宴享音伎雜遝盈庭,未嘗解顏;閒居或徘徊眺望,或獨語歎息。壬午,上於延英謂宰相曰:「朕每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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