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胡三省注 - 資治通鑑卷第六十九

作者: 司馬光 胡三省10,138】字 目 录

相亂也。彼直為侯,江南士民未有君臣之分。我信其偽降,就封殖之,崇其位號,定其君臣,是為虎傅翼也。權既受王位,卻蜀兵之後,外盡禮以事中國,使其國內皆聞,內為無禮以怒陛下;陛下赫然發怒,興兵討之,乃徐告其民曰:『我委身事中國,不愛珍貨重寶,隨時貢獻,不敢失臣禮,而無故伐我,必欲殘我國家,俘我人民、以為僕妾。』吳民無緣不信其言也。信其言而感怒,上下同心,戰加十倍矣。」又不聽。諸將以吳內附,意皆縱緩,獨征南大將軍夏侯尚益修攻守之備。山陽曹偉,素有才名,聞吳稱藩,以白衣與吳王交書求賂,欲以交結京師,帝聞而誅之。

吳又城武昌。

初,帝欲以楊彪為太尉,彪辭曰:「嘗為漢朝三公,值世衰亂,不能立尺寸之益,若復為魏臣,於國之選,亦不為榮也。帝乃止。冬,十月,己亥,公卿朝朔旦,并引彪,待以客禮;賜延年杖、馮几,使著布單衣、皮弁以見;拜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朝見,位次三公;又令門施行馬,置吏卒,以優崇之。年八十四而卒。

以穀貴,罷五銖錢。

涼州盧水胡治元多等反,河西大擾。帝召鄒岐還,以京兆尹張既為涼州刺史,遣護軍夏侯儒、將軍費曜等繼其後。胡七千餘騎逆拒既於鸇陰口,既揚聲軍從鸇陰,乃潛由且次出武威。胡以為神,引還顯美。既已據武威,曜乃至,儒等猶未達。既勞賜將士,欲進軍擊胡,諸將皆曰:「士卒疲倦,虜眾氣銳,難與爭鋒。」既曰:「今軍無見糧,當因敵為資。若虜見兵合,退依深山,追之則道險窮餓,兵還則出候寇鈔,如此,兵不得解,所謂一日縱敵,患在數世也。」遂前軍顯美。十一月,胡騎數千,因大風欲放火燒營,將士皆恐。既夜藏精卒三千人為伏,使參軍成公英督千餘騎挑戰,敕使陽退;胡果爭奔之,因發伏截其後,首尾進擊,大破之,斬首獲生以萬數,河西悉平。

後西平麴光反,殺其郡守。諸將欲擊之,既曰:「唯光等造反,郡人未必悉同;若便以軍臨之,吏民、羌、胡必謂國家不別是非,更使皆相持著,此為虎傅翼也。光等欲以羌、胡為援,今先使羌、胡鈔擊,重其賞募,所虜獲者,皆以畀之。外沮其勢,內離其交,必不戰而定。」乃移檄告諭諸羌,為光等所詿誤者原之;能斬賊帥送首者當加封賞。於是光部黨斬送光首,其餘皆安堵如故。

邢貞至吳,吳人以為宜稱上將軍,九州伯,不當受魏封。吳王曰:「九州伯,於古未聞也。昔沛公亦受項羽封為漢王,蓋時宜耳,復何損邪!」遂受之。吳王出都亭候貞,貞入門,不下車。張昭謂貞曰:「夫禮無敬,法無不行。而君敢自尊大,豈以江南寡弱,無方寸之刃故乎!」貞即遽下車。中郎將琅邪徐盛忿憤,顧謂同列曰:「盛等不能奮身出命,為國家并許、洛,吞巴、蜀,而令吾君與貞盟,不亦辱乎!」因涕泣橫流。貞聞之,謂其徒曰:「江東將相如此,非久下人者也。」

吳主遣中大夫南陽趙咨入謝。帝問曰:「吳主何等主也﹖」對曰:「聰明、仁智、雄略之主 也。」帝問其狀,對曰:「納魯肅於凡品,是其聰也;拔呂蒙於行陳,是其明也;獲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荊州兵不血刃,是其 智也;據三州虎視於天下,是其雄也;屈身於陛下,是其略也。」帝曰:「吳王頗知學乎﹖」咨曰:「吳王浮江萬艘,帶甲百萬,任賢使能志存經略,雖有餘閒,博覽書傳,歷史籍,采奇異,不效書生尋章摘句而已。」帝曰:「吳可征否﹖」對曰:「大國有征伐之兵,小國有備禦之固。」帝曰:「吳難魏乎﹖」對曰:「帶甲百萬,江、漢為池,何難之有!」帝曰:「吳如大夫者幾人﹖」對曰:「聰明特達者,八九十人;如臣之比,車載斗量,不可勝數。」

帝遣使求雀頭香、大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鬭鴨、長鳴雞於吳。吳群臣曰:「荊、揚二州,貢有常典。魏所求珍玩之物,非禮也,宜勿與。」吳王曰:「方有事於西北,江表元元,持主為命。彼所求者,於我瓦石耳,孤何惜焉!且彼在諒闇之中,而所求若此,寧可與言禮哉!!」皆具以與之。

吳王以其子登為太子,妙選師友:以南郡太守諸葛瑾之子恪、綏遠將軍張昭之子休、大理吳郡顧雍之子譚、偏將軍廬江陳武之子表皆為中庶子,入講詩書,出從騎射,謂之四友。登接待僚屬,略用布衣之禮。

十二月,帝行東巡。

帝欲封吳王子登為萬戶侯,吳王以登年幼,上書辭不受;復遣西曹掾吳興沈珩入謝,并獻方物。帝問曰:「吳嫌魏東向乎﹖」珩曰:「不嫌。」曰:「何以﹖」曰:「信持舊盟,言歸于好,是以不嫌;若魏渝盟,自有豫備。」又問:「聞太子當來,寧然乎﹖」珩曰:「臣在東朝,朝不坐,宴不與,若此之議,無所聞也。」帝善之。

吳王於武昌臨釣臺飲酒,大醉,使人以水灑群臣曰:「今日酣飲,惟醉墮臺中,乃當止耳!」張昭正色不言,出外,車中坐。王遣人呼昭還人,謂曰:「為共作樂耳,公何為怒乎﹖」昭對曰:「昔紂為糟丘酒池,長夜之飲,當時亦以為樂,不以為惡也。」王默然凓,遂罷酒。

吳王與群臣飲,自起行酒,虞翻伏地,陽醉不持;王去,翻起坐。王大怒,手劍欲擊之,侍坐者莫不惶遽。惟大司農劉基起抱王,諫曰:「大王以三爵之後,手殺善士,雖翻有罪,天下孰知之!且大王以能容賢蓄眾,故海內望風;今一朝棄之,可乎!」王曰:「曹孟德尚殺孔文舉,孤於虞翻何有哉!」基曰:「孟德輕害士人,天下非之。大王躬行德義,欲與堯、舜比隆,何得自喻於彼乎﹖」翻由是得免。王因敕左右:「自今酒後言殺,皆不得殺。」基,繇之子也。

初,太祖既克蹋頓,而烏桓浸衰,鮮卑大人步度根、軻比能、素利、彌加、厥機等因閻柔上貢獻,求通市,通關市,以其土物與中國互市也。上,時掌翻。〕太祖皆表寵以為王。軻比能本小種鮮卑,以勇健廉平為眾所服,由是能威制諸部,最為強盛,自雲中、五原以東抵遼水,皆為鮮卑庭。軻比能與素利、彌加割地統御,各有分界。軻比能部落近塞,中國人多」叛歸之;素利等在遼西、右北平、漁陽塞外,道遠,故不為邊患。帝以平虜校尉牽招為護鮮卑校尉,南陽太守田豫為護烏桓校尉,使鎮撫之。

三年(壬寅、二二二)

①春,正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②庚午,帝行如許昌。

③詔曰:「今之計、孝,古之貢士也;若限年然後取士,是呂尚、周晉不顯於前世也。其令郡國所選,勿拘老幼;儒通經術,吏達文法,到皆試用。有司糾故不以實者。」

④二月,鄯善、龜茲、于闐王各遣使奉獻。是後西域復通,置戊己校尉。

⑤漢主自秭歸將進擊吳,治中從事黃權諫曰:「吳人悍戰,而水軍沿流,進易退難。臣請為先驅以當寇,陛下宜為後鎮。」漢主不從,以權為鎮北將軍,使督江北諸軍;自率諸將,自江南緣山截領,軍於夷道猇亭。吳將皆欲迎擊之。陸遜曰:「備舉軍東下,銳氣始盛;且乘高守險,難可卒攻。攻之縱下,猶難盡克,若有不利,損我大勢,非小故也。今但且獎厲將士,廣施方略,以觀其變。若此間是平原曠野,當恐有顛沛交逐之憂;今緣山行軍,勢不得展,自當罷於木石之間,徐制其敝耳。」諸將不解,以為遜畏之,各懷憤恨。

漢人自佷山通武陵,使侍中襄陽馬良以金錦賜五谿諸蠻夷,授以官爵。

⑥三月,乙丑,立皇子齊公叡為平原王、皇弟鄢陵公彰等皆進爵為王。甲戌,立皇子霖為河東王。

甲午,帝行如襄邑。

⑧夏,四月,戊申,立鄄城侯植為鄄城王。是時,諸侯王皆寄地空名而無其實;王國各有老兵百餘人以為守衛,隔絕千里之外,不聽朝聘,為設防輔監國之官以伺察之;雖有王侯之號而儕於匹夫,皆思為布衣而不能得。法既峻切,諸侯王過惡日聞;獨北海王袞謹慎好學,未嘗有失。文學、防輔相與言曰:「受詔察王舉措,有過當奏,有善亦宜以聞。」遂共表稱陳袞。

袞聞之,大驚懼,責讓文學曰:「脩身自守,常人之行耳,而諸君乃以上聞,是適所以增其負累也。且如有善,何患不聞,而遽共如是,是非所以為益也。」

癸亥,帝还许昌 。

⑩五月,以江南八郡為荊州,江北諸郡為郢州。

漢人自巫建平連營至夷陵界,立數十屯,以馮習為大督,張南為前部督,自正月與吳相拒,至六月不決。漢主遣吳班將數千人於平地立營,吳將帥皆欲擊之,陸遜曰:「此必有譎,且觀之。」漢主知其計不行,乃引伏兵八千從谷中出,遜曰:「所以不聽諸君擊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遜上疏於吳王曰:「夷陵要害,國之關限,雖為易得,亦復易失。失之,非徒損一郡之地,荊州可憂,今日爭之,當令必諧。備干天常,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雖不材,憑奉威靈,以順討逆,破壞在近,無可憂者。臣初嫌之水陸俱進,今反捨船就步,處處結營,察其布置,必無他變。伏願至尊高枕,不以為念也。」

閏月,遜將進攻漢軍,諸將並曰:「攻備當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守經七八月,其諸要害皆已固守,擊之必無利矣。」遜曰:「備是猾虜,更嘗事多,其軍始集,思慮精專,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計不復生。掎角此寇,正在今日。」乃先攻一營,不利,諸將皆曰:「空殺兵耳!」遜曰:「吾已曉破之之術。」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爾勢成,通率諸軍,同時俱攻,斬張南、馮習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餘營。漢將杜路、劉寧等窮逼請降。

漢主升馬鞍山,陳兵自繞,遜督促諸軍,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死者萬數。漢主夜遁,驛人自擔燒鐃鎧斷後,僅得入白帝城,其舟船、器械,水、步軍資,一時略盡,尸骸塞江而下。漢主大凓恚曰:「吾乃為陸遜所折辱,豈非天耶!」將軍義陽傅肜為後殿,兵眾盡死,肜氣益烈。吳人諭之使降,肜罵曰:「吳狗,安有漢將軍而降者!」遂死之。從事祭酒程畿泝江而退,眾曰:「後追將至,宜解舫輕行。」畿曰:「吾在軍,未習為敵之走也。」亦死之。

初,吳安東中郎將孫桓別擊漢前鋒於夷道,為漢 所圍,求救於陸遜,遜曰:「未可。」諸將曰:「孫安東,公族,見圍已困,柰何不救﹖」遜曰:「安東得士眾心,城牢糧足,無可憂也。待吾計展,欲不救安東, 安東自解。」及方略大施,漢困奔潰。桓後見遜曰:「前實怨不見救;定至今日,乃知調度自有方耳!」

初,遜為大都督,諸將或討逆時舊將,或公室貴戚,各自矜持,不相聽從。遜按劍曰: 「劉備天下知名,曹操所憚,今在疆界,此強對也。諸君並荷國恩,當相輯睦,共翦此虜,上報所受,而不相順,何也﹖僕雖書生,受命主上,國家所以屈諸君使相承望者,以僕尺寸可稱,能忍辱負重故也。各在其事,豈復得辭!軍令有常,不可犯也!」及至破備,計多出遜,諸將乃服。吳王聞之曰:「公何以初不啟諸將違節度者邪﹖」對曰:「受恩深重,此諸將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國家所當與共克定大事者,臣竊慕相如、寇恂相下之義以濟國事。」王大笑稱善,加遜輔國將軍,領荊州牧,改封江陵侯。

初,諸葛亮與尚書令法正好尚不同,而以公義相取,亮每奇正智術。及漢主伐吳而敗,時正已卒,亮嘆曰:「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東行;就使東行,必不傾危矣。」漢主在白帝,徐盛、潘璋、宋謙等各競表言「備必可禽,乞復攻之。」吳王以問陸遜。遜與朱然、駱統上言曰:「曹丕大合士眾,外託助國討備,內實有姦心,謹決計輒還。」

初,帝聞漢兵樹柵連營七百餘里,謂群臣曰:「備不曉兵,豈有七百里營可以拒敵者乎!『苞原隰險阻而為軍者為敵所禽』,此兵忌也。孫權上事今至矣。」後七日,吳破漢書到。

秋,七月,冀州大蝗,饑。

漢主既敗走,茜黃權在江北,道絕,不得還,八月,率其眾來降。漢有司請收權妻子,漢主曰:「孤負黃權,權不負孤也。」待之如初。帝謂權曰:「君捨逆效順,欲追蹤陳、韓邪﹖」對曰:「臣過受劉主殊遇,降吳不可,還 無路,是以歸命。且敗軍之將,免死為幸,何古人之可慕也!」帝善之,拜為鎮南將軍,封 陽侯,加侍中,使陪乘。蜀降人或云漢誅權妻子,帝詔權發喪。權曰:「臣與劉、葛惟誠相信,明臣本志。竊疑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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