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胡三省注 - 資治通鑑卷第八十

作者: 司馬光 胡三省8,525】字 目 录

等戰于武威,敗死。

③弘訓皇后羊氏殂。

④羊祜以病求入朝,既至,帝命乘輦入殿,不拜而坐。祜面陳伐吳之計,帝善之。以祜病,不宜數入,更遣張華就問堸策,祜曰:「孫暼暴虐已甚,於今可不戰而克。若暼不幸而沒,吳人更立令主,雖有百萬之眾,長江未可窺也,將為後患矣!」華深然之。祜曰:「成吾志者,子也。」帝欲使祜臥護諸將,祜曰:「取吳不必臣行,但既平之後,當勞聖慮耳。功名之際,臣不攷居;若事了,當有所付授,願審擇其人也。」

⑤秋,七月,己丑,葬景獻皇后于峻平陵。

⑥ 司、冀、兗、豫、荊、揚州大水,螟傷稼。詔問主者:「何以佐百姓﹖」度支尚書杜預上疏,以為:「今者水災東南尤劇,宜敕兗、豫等諸州留漢氏舊陂,繕以蓄水,餘皆決瀝,令飢者盡得魚菜螺営之饒,此目下日給之益也。水去之後,滇淤之田,畝收數鍾,此又明年之益也。典牧種牛有田萬五千餘頭,不供耕駕,至有老不穿鼻者,可分以給民,使及春耕種,榖登之後,責其租稅,此又數年以後之益也。」帝從之,民賴其利。預在尚在七年,損益庶政,不可勝收,時人謂之「杜武庫」,言其無所不有也。

⑦九月,以何曾為太宰;辛巳,以侍中尚書令李胤為司徒。

⑧吳主忌勝己者,侍中、中書令張,尚紘之孫也,為人辯捷,談論每出其表,吳主積以致恨。後問:「孤飲酒可以方誰﹖」尚曰:「陛下有百觚之量。」吳主曰:「尚知孔丘不王,而以孫方之。」因發怒,收尚。公卿已下百餘人,詣宮叩頭,請尚罪,得減死,送建安作船,尋就殺之。

⑨冬,十月,徵征北大將軍衛瓘為尚書令。是時,朝野咸知太子昏愚,不堪為嗣,瓘每欲陳啟而未敢發;會侍宴陵雲臺,瓘陽醉,跪帝牀前曰:「臣欲有所啟。」帝曰:「公所言何邪﹖」瓘欲言而止者三,因以手撫牀曰:「此座可惜!」帝意悟,因謬曰:「公真大醉邪﹖」瓘於此不復有言。帝悉召東宮官屬,為設宴會,而密封尚書疑事,令太子決之。賈妃大懼,倩外人代對,多引古義。給使張泓曰:「太子不學,陛下所知而答詔多引古義,必責作草主,更益譴負,不如直以意對。」妃大喜,謂泓曰:「便為我好答,富貴與汝共之。」泓即具草,令太子自寫,帝省之甚悅。先以示瓘,瓘大踧踖,眾人乃知瓘嘗有言也。賈充密遣人語妃云:「衛瓘老奴,幾破汝家!」

⑩吳人大佃皖城,欲謀入寇。都督揚州諸軍事王渾遣揚州刺史應綽攻破之,斬首五千級,焚其積榖百八十餘萬斛,踐稻田四千餘,毀船六百餘艘。

十一月,辛巳,太醫司馬程據獻雉頭裘,帝焚之於殿前。甲申,槉內外敢有獻奇技異服者,罪之。

羊祜疾篤,舉杜預自代。辛卯,以預為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祜卒,帝哭之之甚哀。是日,大寒,涕淚霑須鬢皆為冰。祜遺令不得以南城侯印入柩。帝曰:「祜固讓歷年,身沒讓存,今聽復本封,以彰高美。」南州民聞祜卒,為之罷市,巷哭聲相接。吳守道將士亦為之泣。祜好遊峴山,襄陽人建碑立廟於其地,歲時祭祀,望其碑者無不流涕,因謂之墮淚碑。

杜預至鎮,簡精銳,襲吳西陵督張政,大破之。政,吳之名將也,恥以無備取敗,不以實告吳主。預欲間之,乃表還其所獲。吳主果召政還,遣武昌監留憲代之。

十二月,丁未,朗陵公何曾卒。曾厚自奉養,過於人主。司隸校尉東萊劉毅數劾奏曾侈汰無度,帝以其重臣,不問。及卒,博士新興秦秀議曰:曾驕奢過度,名被九域。宰相大臣,人之表儀,若生極其情,死又無貶,王公貴人復何畏哉!謹按諡法,帝策諡曰孝。

前司隸校尉傅玄卒。玄性峻急,每有奏劾,或值日暮,奉白簡,整簪帶,竦踊不寐,坐而待旦;由是貴遊震懾,臺閣生風。玄與尚書左丞博陵崔洪善,洪亦清厲骨鯁,好面折人過,而退無後言,人以是重之。

鮮卑樹機能久為邊患,僕射李獈請發兵討之,朝議皆以為出兵重事,虜不足憂。

五年(己亥、二七九)

①春,正月,樹機能攻陷涼州。帝甚悔之,臨朝而歎曰:「誰能為我討此虜者﹖」司馬督馬隆進曰:「陛下能任臣,臣能平之。」帝曰:「必能平賊,何為不任,顧方略何如耳!」隆曰:「臣願募勇士三千人,無問所從來,帥之以西,虜不足平也。」帝許之。乙丑,以隆為討虜護軍、武威太守。公卿皆曰:「見兵已多,不宜橫設賞募,隆小將妄言,不足信也。」帝不聽。隆募能引弓四鈞、挽弩九石者取之,立標簡試,自旦至日中,得三千五百人。隆曰:「足矣。」又請自至武庫選仗,武庫令與隆忿爭,御史中丞劾奏隆。隆曰:「臣當畢命戰場,武庫令乃給以魏時杇仗,非陛下所以使臣之意也。」帝命惟隆所取,仍給三年軍資而遣之。

②初,南單于呼廚泉以兄於扶羅子豹為左賢王,及魏武帝分匈奴為五部,以豹為左部帥。豹子淵,幼而雋異,師事上黨崔游,博習經史。嘗謂同門生上黨朱紀、鴈門范隆曰:「吾常恥隨、陸無武,絳、灌無文;隨、陸遇高帝而不能建封侯之業,絳、灌遇文帝而不能興庠序之教,豈不惜哉!」於是兼學武事。乃長,粫臂善射,膂力過人,姿貌魁偉。為任子在洛陽,王渾及子濟皆重之,屢薦於帝,帝召與語,悅之。濟曰:「淵有文武長才,陛下任以東南之事,吳不足平也。」孔恂、珧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淵才器誠少比,然不可重任也。」及涼州覆沒,帝問將於李獈,對曰:「陛下誠能發匈奴五部之眾,假劉淵一將軍號,使將之而西,樹機能之首可指日而梟也。」孔恂曰:「淵果梟樹機能,則涼州之患方更深耳。」帝乃止。

東萊王彌家世二千石,彌有學術勇略,善騎射,青州人謂之「飛豹」。處士陳留董養見而謂之曰:「君好亂樂禍,若天下有事,不作士大夫矣。」淵與彌友善,謂彌曰:「王、李以鄉曲見知,每相稱薦,適足為吾耳。」因歔欷流涕。齊王攸聞之,言於帝曰:「陛下不除劉淵,臣死并州不得久安。」王渾曰:「大晉方以信懷殊俗,奈何以無形之疑殺人侍子乎﹖何德度之不弘也!」帝曰:「渾言是也。」會豹卒,以淵代為左部帥。

③夏,四月,大赦。

④除部曲督以下質任。

⑤吳桂林太守脩允卒,其部曲應分給諸將。督將郭馬、何典、王族等累世舊軍,不樂離別,會吳主料實廣 州戶口馬等四民心不安,聚眾攻殺廣州督虞授,馬自號都亮交、廣二州諸軍事,使典攻蒼梧,族攻始興。秋,八月,吳以軍師張悌為丞相,牛渚都督何植為司徒,執金吾滕脩為司空;未拜,更以脩為廣州牧,帥萬人從東道討郭馬。馬殺南海太守劉略,逐廣州刺史筡旗。吳主又遣徐陵督陶濬將七千人,從西道與交州牧陶璜共擊馬。

⑥吳有鬼目菜,生亓人黃耇家;有買菜,生工人吳平家。東觀案圖書,名鬼目曰芝草,買槊平慮草。吳主以耇為侍芝郎,平為平慮郎,皆銀印青綬。

吳主每宴群臣,咸令沈醉。又置黃門郎十人為司過,宴罷之後,各奏其闕失,迕視謬言,罔有不舉,大者即加刑戮,小者記錄為罪,或剝人面,或鑿人眼。由是上下離心,莫為盡力。

益州刺史王濬上疏曰:「孫哠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哠死,更立賢主,則強敵也。臣作船七年,日有朽敗;臣年七十,死亡無日。三者一乖,則難圖也。誠願陛下無失事機。」帝於是決意伐吳。會安東將軍王渾表孫哠欲北上,邊戌皆戒 嚴,朝廷乃更議明年出師。王濬參軍何攀奉使在洛,上疏稱:「哠必不敢出,宜因戒嚴,掩取甚易。」

杜預上表曰:「自閏月以來,賊但敕嚴,下無兵上。以理勢推之,賊之窮計,力不兩完,必保夏口以東以延視息,無緣多兵西上,空其國都。而陛下過聽,便用委棄大計,縱敵患生,誠可惜也。嚮使舉而有敗,勿舉可也。今事為之制,務從完牢,若或有成,則開太平之基,不成不過費損日月之間,何惜而不一試之!若當須後,天時人事,不得如常,臣死其更難也。今有萬安之舉,無傾敗之慮,臣心實了,不敢以曖昧之見自取後累,惟陛下察之。旬明未報,預復上表曰:「羊祜不先博謀於朝臣,而密與陛下共施此計,故益令朝臣多異同之議。凡事當以利害相校,今此舉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一、二,止於無功耳。必使朝臣言破敗之形,亦不可得,直是計不出己,功不在身,各恥其前言之失而固守之也。自頃朝廷事無大小,異意鋒起,雖人心不同,亦由恃恩不慮後患,故輕相同異也。自秋已來,討賊之形頗露,今若中止,孫哠或怖而生計,徙都武昌,更完脩江南諸城,遠其居民,城不可攻,野無所掠,則明年之計或無所及矣!」帝方與張華圍碁,預表適至,華推枰斂手曰:推,吐雷翻。枰,音平,棋局也。〕「陛下聖武,國富兵強,吳主淫虐,誅殺賢能,當今討之,可不勞而定,願勿以為疑!」帝及許之。以華為度支尚書,量計運漕。賈充、荀勗、馮紞固爭之,帝大怒,充免冠謝罪。僕射山濤退而告人曰:「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今釋吳為外懼,豈非算乎!」

冬,十一月,大舉伐吳,遣鎮軍將軍琅邪王軎出涂中,安東將軍王渾出江西, 建威將軍王戎出武昌,平南將軍胡奮出夏口,鎮南大將軍杜預出江陵,龍驤將軍王濬、巴東監軍魯國唐彬下巴、蜀,東西 凡二十餘萬。命賈充為使持節、假黃鉞、大都督,以冠軍將軍楊濟副之;充固陳伐吳不利,且自言衰老,不堪元帥之任,詔曰:「君若不行,吾便自出。」充不得已,乃受節鉞,將中軍南屯襄陽,為諸軍節度。

⑦馬隆西渡溫水,樹機能等以眾數萬據險拒之。隆似山路涖隘,乃作扁箱車,為木屋,施於車上,轉戰而前,行千餘里,殺復甚眾。自隆之西,音問斷絕,朝廷憂之, 或謂已沒。後隆使夜到,帝撫掌歡笑,詰朝,召群臣謂曰:「若從諸卿言,無涼州矣。」及詔假隆節,拜宣威將軍。 隆至武威,鮮卑大人猝跋韓且萬能帥萬餘落來降。十二月,隆與樹機能大 戰,斬之;涼州遂平。

⑧詔問朝臣以政之損益,司徒左長史傅咸上書,以為:「公私不足,由設官太多。舊都濬有四,今并監軍乃盈於十;禹分九州,今之刺史幾向一倍;戶口比漢十分之一,而置郡县更多; 虛立軍府,動有百數,而無益宿衛;五等諸侯,坐置官屬;諸所廩給,皆出百姓,此其所以困乏者也。當今之急,在於并官息役,上下務農而已。」咸,玄之子也。時又議省州、郡、縣半吏以赴農功,中書監荀勗以為「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不如清心。昔蕭、曹相漢,載其清靜,民以寧壹,所謂清心也。抑浮說,簡文案,略細苛,宥小失,有好變常以徼利者,必行其誅,所謂省事也。以九寺併尚書,蘭臺付三府,所謂省官也。若直作大例,凡天下之吏皆減其半,恐文武眾官,郡國職業,劇易不同,不可以一概施之。若有曠闕,皆須更復,或激而滋繁,亦不可不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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