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从汉高祖定天下,为汉元勋。凡六出奇计,阴秘多不传,封至逆侯。高祖死,幸于吕后。后欲王诸吕,问平,平曰:“可。”及诸吕乱,平用计平定汉室。孝文帝二年,平病笃,曰:“我多阴谋,是道家所忌,吾后当绝亦已矣。恐不能复起,以吾多阴计害人也。”陈平卒,其后子孙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论曰:张良、陈平,皆汉元臣也。从龙开辟,权谋固可尽除乎?然良之术多正,平之术多谲,故平有阴祸以贻后,良以寡欲而昌终。谋之所及,算人不如算天耳。
六、长孙无忌冤杀吴王
长孙无忌,唐太宗长孙皇后兄也。佐太宗定天下,有大功。贞观终,位至太尉,封赵公,遗诏辅政。高宗永徽三年,散骑常侍房遗爱谋反,上令无忌鞠之。无忌素恶吴王恪,为物情所向,因事诬其同谋,并赐自尽。恪旦死,骂曰:“无忌窃弄威权,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诛不久!”遂缢死。高宗显庆三年,武后专政,令许敬宗诬奏无忌谋反,安置黔州,逼令自缢。
论曰:无忌以内戚佐太宗有天下,称元勋焉。死于阴人之手,不亦枉乎?至其诬恪一事,足以感动天帝,而后知古来英雄之死,别有阴报,不必为之扼腕也。故曰:大舆多尘,君子有以慎其终矣。
七、周冶杀元公子瑕
晋文公以不礼于卫,伐卫。成公奔楚。城濮之败,成公复奔陈。晋人践土之会,使大夫元奉公弟叔武以受盟。以是成公自楚复归卫。叔武将沐,闻君至,喜握发出迎,为前驱所杀。公哭叔武而杀前驱者。公子犬、元出奔晋,讼于王前。晋侯执成公归京师,囚于深室。元归卫,立公子瑕。晋侯使医鸩卫侯。宁俞货医薄其鸩,得不死。纳至十珏乃释之归卫。恐元拒之,赂周颛、次廑,曰:“苟能纳我,使尔为卿。”周冶遂杀元及公子瑕弟子仪。成公返,入祀先君。周冶既服卿服将,命周颛先入,至庙门,暴疾而死。冶、廑惧,辞卿。
论曰:狐裘黄黄,出言有章,彼其之子,不称其服。杀人而资其功名,不入庙而死,是人之所指欤?是天之所殛欤?
八、骊姬杀晋公子
《左传》晋献公娶贾姬,无子,?于齐姜,生秦穆夫人及太子申生。又娶二女于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生夷吾。伐骊戎,以骊姬妇,生奚齐。其娣生卓子。骊姬嬖,欲立其子。赂外嬖梁五等,使间太子于外。乃使申生居至沃,重耳居蒲,夷吾居屈,惟奚齐、卓子居于内。丙寅周二十有一年,晋欲废太子,使伐东山。公衣之以偏服,佩之以金?,曰:“尽敌而返。”狐突曰:“时,事之征也;衣,身之章也;?,衷之旗也。故敬其事则命以始,服其身则大之纯,用其衷则?之度。今命以时卒,其事也;衣之服,远其躬也;佩以金?,弃其衷也。服以远之,时以之,凉冬杀,金寒?离,胡可恃也。虽欲勉之,敌可尽乎?”太子伐东山归。二十二年春,骊姬欲害太子,使祭齐姜,归胙于公。姬置毒而献之,令公试焉。祭地地坟,与犬犬毙,与小臣小臣亦毙。姬泣曰:“贼由太子。”太子奔新城。或曰:“子其行乎?”太子曰:“君实不察其罪。被此名以出,人谁纳我?”缢于新城而死。姬遂谮二公子,曰:“皆知之。”重耳奔狄,夷吾奔屈。三年,献公卒,子奚齐立。晋大夫里克欲纳文公,乃杀奚齐于次。荀息立公子卓而辅之。里克复弑卓,杀荀息。秦人纳公子夷吾为晋侯。及夷吾死,子圉立,复杀之。酿晋乱者十五年,而后重耳入,称霸焉。
论曰: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君臣。嫡庶者,人治之大者也。晋献?姜生申,固知其有报也。其后骊戎入宫,长舌鸩毒,国之乱者十有五年。而奚齐、卓子,卒以偿新城之缢。天道其有应乎!
九、伍子胥刺客乱吴
伍子胥,名员,楚人也。父伍奢为楚太傅,辅太子建。平王淫太子妻,遂杀奢。子胥奔吴,求为父报仇。知吴公子光有篡志,进诸于光,共谋刺杀吴王僚而立光为吴王阖闾。子胥乃为吴行人而谋伐楚。吴九年,子胥与唐蔡共破楚,入郢,鞭平王尸。阖闾死,夫差立,以伯?为太宰。子胥谏不用,赐以属镂之剑,乃自刎死。吴王取子胥尸,盛以鸱夷,浮之江中。
论曰:子胥为平王臣,虽报父仇而鞭君尸,固宜以杀身欤?非也,平王淫荒,是桀纣也。子胥何臣焉?鞭尸宜若无罪然。惟与公子光刺王僚,则阴威极矣。是吴之刺客,非忠臣也,属镂天正为僚报仇耳。乃千古之下,犹以为忠,盖未察其进身之始也。
十?、卢杞巧害忠良
卢杞者,唐中丞卢奕子也。杞貌丑,色如蓝,阴谋奸狠,多口辨。上悦之。郭子仪见宾客,姬妾不离侧。杞往谒,子仪悉屏去,或问故,子仪曰:“杞貌丑而心险,妇人见之必笑。他日得志,吾族无类矣。”德宗建中二年,以杨炎、卢杞同平章事,杞欲倾炎。言炎立家庙纵至江以占王气,有异志。诏贬崖州司马,遣中使护送,缢杀之。恶太子太师颜真卿,为当代名臣,不肯附己,欲出之。真卿谓曰:“先中丞传首平原,真卿以舌舔面血,今相公忍不相容耶?”杞矍然起拜而恨愈切骨。建中四年,李希烈反,陷汝州,性好杀戮。杞谓上曰:“希烈之反,诚得儒重臣,为陈祸福,可不劳军旅。颜真卿三朝夙旧,忠直刚决,真其人矣。”上遂遣真卿。后为李希烈所杀。初,杞既杀杨炎,上以张镒同平章事。朱滔之叛,上因幽州兵在凤翔,思得重臣代之。杞忌镒忠直,为上所重,乃对上曰:“凤翔将校皆高班,非宰相无以镇抚,臣请自行。”上俯首未之。杞遽然曰:“陛下必以臣貌寝,不为三军所伏。”因顾镒曰:“陛下自有神算。”上乃使镒出为凤翔节度使。镒知为杞所排而无辞以免。后为朱杞之党所害。兴元元年,诸镇暴扬杞之罪恶,贬杞为澧州别驾,忧愤而卒,妻、子皆徙远州。天下快之。
论曰:德宗常从容与李泌论即位来之宰相,曰:“卢杞清忠强介,人言其奸,朕殊不觉。”泌曰:“人言而陛下不觉。此杞之所以为奸也。倘陛下觉之,岂有建中之乱乎?”孔子曰:“远佞人。”倘佞人而不远,必有与之俱化者。不然,何足以为佞?
十一、李林甫剖棺
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以李林甫兼中书令。初,上欲相林甫,问于张九龄,九龄以为不可。林甫乃日夜短九龄于上,遂罢政事,贬荆州刺史而卒。林甫城府深密,不露词色,好以甘言啖人而阴伤之。位势稍逼者,始则亲结,终以计陷。其老奸巨猾,莫能逃其手。世谓之:“口有蜜,腹有剑。”兵部侍郎卢绚,风标清粹,上尝于勤政楼目送之。林甫恐帝擢用,乃召绚子弟曰:“交广藉才,上欲以尊君为之。若惮远行,则当左迁。”惧请之,乃以为华州刺史,出之于外。上尝欲严挺之。时挺之为绛州刺史,林甫谕以上意,使之称疾求还。遂以其奏白上云:“挺之老病,宜且授以散秩,以便医药。”上叹叱惜之。又使李适之言于上曰:“华山有金矿,可凿以富国。”及帝问之,林甫言华山陛下本命,王气所在,凿之非宜。”帝由是疏适之。其巧于卖人类如此。人不附己,屡起大狱。使吉温、罗希?为殿中侍御史,使典狱事。锻炼深刻,无能自脱者。时人谓之“罗钳吉网。”忌侍郎杨慎矜为上所厚,使人飞语告其私造谶书谋叛,乃代作谶书匿其家。出之,兄弟赐死,妻子流岭南。天宝六年,帝以天下岁贡赐林甫,百官候门,台省为空。林甫子岫尝以满盈为惧,指园中役夫谓父曰:“大人久处钧轴,仇满天下,他日祸至,欲为此得乎?”林甫亦以结怨害人,常虞刺客,出则步骑百余,净街前驱;居则重关复壁,如防大敌。一夕屡移床,虽妻子莫知其处。天宝十二年,林甫死,尚未葬,削爵剖棺,抉含金紫,妻、子皆流岭南、黔中,死于道。林甫入相,凡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唐室遂衰。
论曰:重载败车,因朽其轴。爱此腐鼠,养狼蓄虎。北陆重阴,阳气昼伏。贝锦铄金,青蝇污玉。蜜舌啖人,入其剑腹。亦云巧矣!移床夜宿,君子悲之,劳心实苦。剖棺夷宗,高明不豫。
十二、刘湛谮杀檀道济
将军檀道济,宋名将也。百战克敌,威名其众。仕到江州刺史,与侍中刘湛有隙。元嘉十二年,宋主有疾。湛说司徒义康,以为道济立功前朝,恐宫车晏驾,不可复制,遂假诏收之。济愤甚,目光如炬,曰:“乃坏汝万里长城!”及其子等十一人,皆遇害。魏人闻之,饮酒相贺曰:“道济死,吴儿不足惮矣!”后湛趋附义康,宋主满不能平,收湛诛之。
论曰:谗言甚可畏也,人可胜谗也。天道甚可畏也,谗不胜天也。人而有谗,谗可畏也。人而有天,天可畏也,道济死谗,刘湛死天,天可畏也。谗不可畏也!
十三、鱼保家告密自毙
唐武后以徐敬业之反,常恐大臣谋己,乃盛开告密。有鱼保家者,上书请铸铜为匦,以受天下密奏。其器一室四格,上各有窍,入不可出。太后善之。告密而死者数千家。未几,保家有怨家,告其与敬业作兵器,遂伏诛。
论曰:巧哉,鱼保!铜匦告密,未几自毙。出入无窍,实偿苦思,谓之天道。
十四、李义府杀人灭口
唐高宗永徽六年,以中书侍郎李义府参知政事。义府容貌温柔,与人语必嬉怡微笑,而狡险忌刻,笑中有刀。时人以其柔能害物,呼为“李猫”。洛中妇人淳于氏,有绝色,系大理狱。义府属大理毕正义枉法黜之,将纳为妻。事觉,义府逼正义自缢以灭口。乾封元年,与妻子流隽州,道死,朝野称庆。
论曰:猫之不可以捕鼠也,翻主人之瓮盎而食之。主人不以为贪,以其柔也。柔而藏奸,伤及雏卵,天必而毙之矣。吾愿大人为虎变不为猫乎!
一五、丁谓前后雷州
宋真宗天僖二年,以寇准同平章事,丁谓参知政事。谓狡险多诈,自以品出准下,恐不为容,虽同列事之甚谨。尝会食中堂,羹污准须,谓代为拂之。准笑曰:“参政,国之大臣,乃为宰相拂须耶?”谓惭,遂成仇隙。真宗崩,遗诏太后辅政。谓附太后,污准为朋党,贬雷州司户参军,遣中使赍敕以剑囊贮剑,示将诛戮状,欲使准惶惧自裁。准不为意。及授敕,并无诛旨,谓遂沮。乾兴元年,丁谓以山陵得罪,贬崖州司户,道出雷州。准使人馈以蒸羊。谓求见准,杜门绝之而去。
论曰:小人自知取恶,必以非道求容,君子盖绝之可也。莱公失之近讦,遂撄其毒,是亦有责焉。虽然,不讦亦不免也,非其类也。雷州再过,天道周还。时人诮之曰:“若见雷州寇司户,人生何处不相逢?”呜呼,谓亦安知愧乎?
十六、谢佑杀人媚后
唐武后鸩杀太子弘也,立雍王贤为太子。永隆元年,太子贤又为武后所废,以曹王明为太子,党安置黔州。其都督谢佑,妄希武后意,矫旨赐死。高宗深惜之。武后亦以非出己意,坐黔府官属皆免官。佑后寝于平阁,夜去其首。
论曰:求为鹰犬而不得,何自苦也。夜卧而亡颅,如其人如其天。
十七、王勃谋杀难友
唐王勃,字子安。六岁能文词,年未及冠,对策高第,授朝散郎,名满天下。宫奴曹达素与勃善,抵罪匿勃所。惧事泄,辄杀之。事觉当诛,会赦名除。父左迁交趾令,勃渡海往省之,船溺而死,年二十九。
论曰:士固无以才名贵也。早岁膺荣,天授其骄,乘权变节,复夺之鉴。即滕王风急,徒博虚名,亦何与于性命之学乎?士君子宜有以自完矣!
十八、拓跋徽以梦偿冤
魏尔朱荣乱洛阳,既为魏主所诛。其党尔朱隆、尔朱兆等各据兵以叛。魏主以城阳王徽督兵讨之。徽多忌少恩,兵遂大败。兆率轻骑入官,宿卫皆散。魏主步出云龙门,遇徽乘门走,呼之不应,遂为尔朱兆所执。徽素与洛阳令寇祖仁相善,一门三刺史,皆徽所拔。于是赍金百斤,马五十匹,往投之。祖仁谓其子曰:“富贵至矣。”乃绐徽他往,于路要杀之,送首于兆。既而兆梦徽谓己曰:“我有金五百斤,马二百匹,在祖仁家,卿可取之。”兆捕祖仁如梦征索,拷掠殆遍,不能得,遂杀祖仁,灭其家。
论曰:徽以同姓之臣,兵败不能死,遂又轻遁焉。乘马不应之时,天固借手杀之矣。祖仁杀人谋利,与身俱殒,负心之报彰彰也。
十九、沈约草诏拔舌
沈约,字休文,武原人,文学高博而贪冒荣利。仕齐为国子祭酒。萧衍势盛,引为骠骑司马。因乘机劝进,自媚于衍曰:“齐祚已终,明公当承其运。虽欲谦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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