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蚂蚁 - 一 穷途遇救入蛮荒

作者: 还珠楼主10,295】字 目 录

由邻县押往省城投案,不知怎会被他逃走,来到庙后厨房内偷吃了些东西,藏向草堆里,被人看见,知道早来搜捉逃犯之事,恐受连累,前往报信,如今官差赶来,就要捉去等语。

凤珠见那官差,还有三人,拿着两副枷锁,看去又重又大,守在对面廊下,一个个横眉竖目,其势汹汹,看来已不顺眼。那三个该死的官差又朝凤珠不时指点说笑,以为对方山寨婦女,说笑无妨,不料犯了凶星。凤珠见那三人似在评论自己头脚,神态轻狂,鬼头鬼脑,本就有气,想要发作。忽听鞭打喝骂之声,转眼一看,乃是两个少年犯人已被先四官差用铁链锁住,连打带踢,在大雨地里横拖倒曳,喝骂而来。那两少年俱都面有病容,被人反拷双手,带了锁链,身上衣服也被打破,露出白肉红伤,有的地方业已见血,骨头却硬,也在厉声回骂。听那口气仿佛为抱不平,打伤豪绅狗子,被对头诬良为盗。别的人声杂乱没有听清,不由起了同情之念。

凤珠二次想要发作,和尚正送茶来,笑说:“这两人把省城将军的女婿打伤,此去休想活命。两个穷人敢和富贵人家作对,胆子也太大了。”凤珠闻言心中一动,又见两犯人业被官差戴上重枷和脚镣手铐,正在打骂议论,内一少年犯人人最昂藏,骂得最凶,连挨了好几十鞭仍不住口。为首官差非要打得他住口才罢,余人正在做好做歹,看意思似因案情重大,恐生意外,乱哄哄正闹着一团。恰巧另一少年犯人好似力竭声嘶,倚在壁上,朝众官差怒视,偶然也跟着骂上几句。忽然回过头来,凤珠正立殿前廊下注视,双方目光恰巧相对。和尚业已遣开,凤珠忙用二指按着嘴chún,使一眼色,将头微摇。少年犯人立时会意,忙将同伴碰了一下,嘴皮微动,也不知说些什么,二人同时住口,不再咒骂,众官差也自停手。一个官差假装好人,并还问和尚讨了碗茶水递过,由此目光一齐转向正殿这面,神情越发轻薄,交头接耳,说笑不休。

凤珠所带蛮兵均在偏殿避雨,身旁只有四个贴身蛮女。主仆五人本就年轻美貌,南荒天热,穿的又是蛮装,风珠原是汉人还好一些,那几个山女年纪既轻,周身又未穿什衣服,只上身一件云肩遮着双*,下面一条莲叶短裙,一身雪肤花貌倒有大半躶露在外。这班虎狼色鬼一样的官差调戏民间婦女本是家常便饭,越看越起劲,为首两个竞相绕着长廊走往正殿来找便宜。总算和尚看出不妙,在旁警告,同时瞥见偏殿之中矛影刀光和一些奇装异服、貌相凶猛的蛮兵,想起孟家土司的威名,连当地官府俱要怕他几分,这几朵鲜花都有毒刺,招惹不得,这才息了妄念。

南荒暴雨照例来得也快,去得也速。下时仿佛天河倒倾,瀑布也似,一阵风过,当时云散雨收,满地奔流转眼都尽,头上天色反更鲜明。这时日色业已偏西,天是一色澄碧,只有小小两片白云在天边缓缓浮沉。殿前花树上雀鸟交呜,繁隂满地,大雨之后甚是凉爽。天一放晴,对面官差便押了犯人起身。凤珠见那两个少年业已疲惫不支,拖着数十斤重的重枷重锁,一颠一拐,踏着地上雨水,走得十分狼狈,越发激动义愤,忙命心腹蛮女暗下密令,先命几个蛮兵偷偷尾随下去,看其是否就此起身,还是送往衙门囚禁。等人去后,又故意与和尚谈了一会,方命备马起身。刚被和尚送出,走不多远,便遇蛮兵回报:官差因省里催提犯人太紧,早来被他逃走,又耽搁了半日,现已准备连夜起身。但见犯人伤病均重,恐其死在途中无法交差,现正想雇轿马,无奈土人知道他们向不给钱,饮食自备,还要打骂,得到信息,是有马的全都逃走。太阳已快落山,市集早散,正在为难,向人打听谁家有马和车轿,想抓官差。

凤珠原意打听明了下落,回去逼着丈夫用金银去向官府行贿买放,一听这等说法,再想起那些官差的可恶,忽起杀机,立时喊过四个精明强悍的蛮兵,令将衣装换掉,扮作赶集回来的山民,带上几匹马,分为三起,先装路过,对方一问便讲生意。这些狗差必当山人好欺,一说必成。等他上马,假说抄近,引往野外树林之中除去,将这两人救下。说完,蛮兵带了几个同伴和十三匹马,照着所说,分成三起,往前走去。凤珠知道对方步行,又带了两个有伤病的犯人,决走不快。回顾来路,人家庙字均在坡后,并无人迹,便将手一挥,带了手下三四十个蛮女蛮兵,绕往前面荒野树林之中埋伏等候。

那两少年一名王翼,一名时再兴,上辈均是前朝遗民,由蜀西故乡逃来腾冲附近莲山隐居,种了几亩薄田。因奉先人遗命,虽然读书习武,并不求取功名,专以耕田度日。农家生活本极勤苦,二人少年好友,又都慷慨好义,欢喜扶危济困,爱打不平。当地邻近滇缅交界,虽极偏僻,却住有一家姓金的豪绅,本是山民,改土归流业已多年,家财豪富。弟兄二人各有一点功名,因妹子生得美貌,经人拉拢,送与省城将军为妾,非常得宠。恰值正妻病故,又扶了正。当年两郎舅又结了親家。经此一来,金氏弟兄威势越大,横行城市,无所不为。王、时二人住处离金家二龙庄有三四十里,平日虽有耳闻,心中愤恨,无如强弱相差太甚,相隔又远,从未见过,也就不以为意。

为了耕田所得不够食用,这日同往山中打猎,归途遇见一个穷苦山民号哭飞奔而来。拦住一问,才知那山人蓝山在山中得了一大块麝香和别的贵葯,正在高兴,想往市场去换两丈花布、几斗米吃,不料被金家狗子小阎王金文郎出来打猎撞见,硬说他是偷盗而来,强夺了去,还要鞭打。蓝山跑得极快,业已逃走,因舍不得那块麝香,逃时气不过咒骂了几句。狗子大怒,带人由后追来。因与二人相识,知其肯帮苦人出力,哭求相助。话还没有说完,狗子已带了几个恶奴赶到。二人到底年少气盛,一时激动义愤,迎上前去。因见对方人多,心想擒贼擒王,一出手先将狗子擒住,打了一顿,立逼狗子将所夺庸香还有一大块获苓一齐还与蓝山,并令恶奴退远,立下重誓,不再欺压善良,方始罢休。狗子迫于无奈,只得照办,众恶奴也被吓退,不敢上前,白吃了一顿苦头,带着重伤哭了回去。

金氏弟兄只此独子,闻报大怒,当夜便与官府商计,卖盗攀赃,说二人是杀人强盗,将人捉去,关在监中。因当地官府心肠较软,虽不肯驳他面子,终觉二人不过年少喜事,好打不平,罪不至死,不肯往死里办,二人也不肯招。金氏弟兄心疼狗子,又因多年威望,连家中养的狗都无人敢于欺侮,这两人如此大胆,将狗子打成重伤,如不杀以立威,面子难看。因恨地方官不肯尽心,连夜命人骑了快马去往省城告知妹子,强着妹夫派人将这两个犯人提往省城当强盗办。那将军本就惧内,狗子又是他新选中的女婿,闻报大怒,哪还管什伤天害理,立发令箭火牌,专差来提,准备押到省城严刑处死。

二人虽因那官不肯造孽问成死罪,受刑也不甚重,但是钱可通神,在牢中困了数月,吃了不少苦头。天气又热,本就有病,来的官差狐假虎威,再一虐待,途中非打即骂。这日一早行经腾越城外,二人自知此去必死,忽然乘隙逃走。饥疲交加,人又有病,四肢无力,好容易扭断枷锁,逃出毒手,余力已尽,一路掩藏,逃到庙的后面,越墙进去,在厨房中偷吃了点东西,藏向草堆之中,被和尚发现。满拟出家人必肯方便,自己周身是伤,病还未愈,也实在走不动,正向和尚商量暂避一日,不料暗中已去引了人来。二人戴上重枷镣铐,知无幸免,走时悲愤填胸,还口喝骂,又捱了一顿毒打,越发寸步难行。走出不远,两次想要自杀,均被官差拦住。看出伤病太重,恐在途中死去,无法交差,这才改说好话,一面到外寻找车马山轿。无奈这些土人均怕应官差,是有车轿骡马的纷纷藏避。天已不早,正在路旁为难,一面命人去往左近民家打听轿马,忽见两个山民骑马走过,身后还有三匹空马,忙即喊住。

山人原是蛮兵假扮,知道这些官差言而无信,恐被识破,开口便要大价,并说后面还有伙伴,共有十来匹马,钱少却不肯去,又只肯送出七八十里,远了不去。众官差表面全都答应,准备到了前途再用官家势力威逼。果然不多一会,又有山民带了空马走过,连山人所骑共是十三匹马。内有两个山人推说急于回家,各自走去。众官差哪知利害,因听同行山人说有小路可以绕走,要近得多,免得错过宿头,想乘夜凉多赶点路,早日回省讨主人喜欢,心想自己共有七人,多半都会武艺,不怕山人闹什花样。说定,便由山人引路起身。

王、时二人已被绑在马上,一口气跑出十多里。众官差中有一老年捕快比较机警,觉着山径险恶,树林甚多,荒野无人。又见二山人动作轻快,看去颇有力气,一前一后不时用上语互打招呼,面带诡笑,心中生疑,刚纵马向前厉声喝问:“你这东西把我们领到哪里去?如何这样荒凉?想作死么?”山人还未及答,前去二人突由林中迎面飞驰而来,见面也不理人,与当头山人微一招呼,便纵马反身驰去。老捕快看出不妙,正喊:“诸位总爷弟兄留意,快些将马勒住,取出兵器准备!这几个东西不是好人!”忽听林中芦笙吹动,众官差也全警觉,耳听身后哈哈大笑,回头一看,四方八面均有蛮兵拥出。为首官差和那老捕快看出来人与庙中所遇蛮兵一样装束,还当方才说笑所闯的祸,妄想打着官家旗号上前分说。刚把马头一勒,耳听飕飕连声,内有三人首先应弦而倒,老捕快也中了一箭。紧跟着好几十个蛮兵蛮女各持刀矛弓箭如飞驰来,当头一骑正是庙中所见为首山婦,带了四名山女,已抢到王、时二人面前,纷纷动手,斩断绑绳,将人救下。下余蛮兵不容分说杀上前去,矛箭齐施,众官差倒被杀死了六个,老捕快也在其内。只为首官差武功较好,勉强冲出重围,正往前面飞逃,迎面忽又飞来一口尖刀,正中面门,“哎呀”一声翻倒马下,寨兵也由后面追到,当时杀死。

那用飞刀的正是王、时二人所救山人蓝山,因知二人为他受罪,对头还在派人到处捉他,不敢在当地停留,逃来此地。因听土人说,方才有几个官差强向民家索取轿马,井有两个犯人在内,蓝山心疑那是王、时二人,仗着腿快,跟踪追来。刚到,便见二人被众官差绑在马上走过,因由横里抄近路翻山而来,路近得多。不知林中伏有救星,心中悲愤,人单势孤,又不敢上前。正想暗中尾随,跟到前途再打主意,忽见埋伏发动,二人业已遇救,惊喜非常。正要赶去相见,恰值一骑逃来,扬手一刀,便自打死。

王、时二人先在庙中见那山装美婦暗中示意,人在急难之中,虽然有点动念,但知仇敌势力太大,谁也救他不了,何况一个山婦。走了一路,早已想过拉倒,万想不到救星来得这么快,自是万分感激。凤珠救了二人,因恐蓝山泄机,还不放心,后经二人力说,蓝山也说仇敌到处捉他,现已无处栖身,又是孤身一人,情愿跟往金牛寨做一寨兵,永不离开。凤珠总嫌他貌相丑恶,又令折箭为誓,方命寨兵放下,一同回寨。分人移尸灭迹,以防官家看破讨厌。到寨一说,寨主孟雄对于凤珠早就由爱生畏,有些惧内,又最喜汉家人,虽觉事闹太大,一旦风声泄漏,官家决不甘休,但是木已成舟,无可奈何。凤珠知他妒念最重,同时将话想好,说狗官差对她调戏,如何可恶,才动的手,再一撒嬌挟制,用话激将。孟雄一想,事已至此,只得罢了。由此王、时二人便在金牛寨中住下,凤珠每日尽心招呼医葯饮食,仍养了两三个月方始复原痊愈。

蛮寨之中男女相见本极随便,凤珠年轻少婦嫁一老蛮王,举目无親,难得有此两个同种族的英俊少年日常相见,竟把二人当着自己人看待。便是寨主孟雄,因王、时二人文武全才,知书识字,又听枕边之言,对于二人也极看重,男女双方不知不觉日久情生。只为凤珠并非蕩婦一流,王、时二人更是感恩心重,寄人篱下,全仗主人护庇,虽觉女主人美貌温柔,待人极好,万分感激,并无他念。哪知过了不到半年,风声越紧,省城将军原是朝中親贵,威权甚重,一听派去的人连同回名府县派来的护送捕快全数失踪,断定被人劫去,悍妻又在每日絮贴,非要擒到犯人不肯甘休。再说所辖省境出此大案,官私两面均下不去。越想越急,一面悬下千金赏格,一面通令各州府县加急严缉,不论死活,均要寻到下落。偏巧官差途中雇马之事被土人看去,无心泄漏,事前又有蛮兵避雨之事,蛛丝马迹,在在启人疑心,如非孟雄家财豪富,平日安分,所管蛮人部落甚多,势力颇大,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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