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
她不认识这位名震江湖的老怪杰,不知即不怕。
“你是逍遥公子的朋友?”她气势汹汹地质问,以为找到发泄羞愤的对象了。
“不是。”六合潜龙瞇着老怪眼怪笑:“朋友有多种,有知交好友;有酒肉朋友;有神交道友;有……”
“少给我敷衍……”
“咦!小姑娘,你这么凶干吗呀?我老人家不是逍遥公子的朋友不算犯法吧?”
“你……”她向前逼近:“我親眼看见你向他……”
“我老人家与逍遥公子不是朋友并不假,与他打招呼约定喝老酒也不假,但死对头有时候也会在一起谈风花雪月,也会在一起喝老酒,犯不着少见多怪是不是?”
“你到底……”
“我在城内城外,劝阻一些不明真象,或者被人怂恿唆使,赶来管闲事的人,劝他们明辨是非,脱身事外不要淌这一窝子浑水。江湖上恩恩怨怨牵缠不清,是是非非永无穷尽,一旦卷进去,假使站在有理的一方倒还罢了,不然就会断送一世名声;而世间的是非,是很难一看便明的。所以,我老人家不是当事人逍遥公子的朋友,而是一个走在中间稍有些偏向的冷眼旁观者,所以会找逍遥公子喝酒,但并不表示我会帮助他。”
“原来我爹的一些朋友,一直不见赶来……”
“他们不来了,小姑娘。像避瘟疫似的,避得愈远愈好,有些避得慢的人,遭遇很不幸呢!”
“怎么不幸?”
“当然是死的死,伤的伤啦!”
“是你在……”
“我?你看我这把老鬼头,还能操刀握剑与人拚老命吗?逍遥公子的一些神交同道,比我老人家强上千百倍,他们只要认出一个对头,就毫不迟疑明暗一齐来,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真可怕。小姑娘,不要乱跑,真要碰上这些人,你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枉然。哈哈!我老人家说得太多了,真是人愈老愈唠叨,要不得,走也。”
说走便走,像一阵风,眨眼便到了街心,再一眨眼便消失在人丛里。
范梅影突然打一冷战,大太阳下她突然觉得身上好冷,有毛发森立的感觉。
假使走在街上,有人从她背后给她一镖,或者捅上一刀,或者……
似乎,在树下照料坐骑的两个大汉,就是那些人中的两个,不然为何用那种怪怪的眼神瞟她?
“快走,我们得赶回邺镇。”她悚然向两凤卫说:“不要走大街,小心身后。”甘锋夫妻俩兼管膳食,由甘锋出面与店厨打交道。甘锋是老江湖,下五门的伎俩他一清二楚,凡事小心,他親自在厨房,监督店伙准备茶水。离魂门是地头蛇,派人混在店中弄鬼轻而易举,小心撑得万年船,食物茶水他必须恭親监督。
他跟在店伙后面,店伙提着大茶壶和茶具,沿走道走向院廊。
刚要转过廊门,一名店伙匆匆擦身而过。
他突然感到后腰有物轻触了一下,警觉地急速转身回顾。那位店伙已经到了三丈外,头也不回匆匆折入另一条厢房的走道。
他暗笑自己庸人自扰,重新转身举步跟上店伙,接着心中一动,反手一摸,摸到后腰带上的一角纸折方胜,吃了一惊。
居然有人在他时时警觉,严加提防意外的时候,将一角方胜塞在他的腰带上,假使是一把刀……他真的惊出一身冷汗。
“我是愈来愈不中用了。”他摇头苦笑。
一面走,他一面打开纸方胜。纸上写了字,甚至画了简单的图。
“难怪。”他笑了:“无影刀名不虚传,如果他要杀我,可说易如反掌,他那掌心藏刀的手的确可怕。”安阳河在城北四里左右,安阳大石桥十分壮观。沿河岸上行约两里左右,河岸旁建了一座五丈见方的石砌土台,高不过两丈,上面建了一座小亭。
这就是有名的会盟台,据说是楚霸王与秦将章邯会盟的地方。其实河床十年八年就移动一次,每一次大水灾就挪北或移南,台坍了又建,建了又坍,谁也不知道原来的会盟台在何处。
以官道来说,原来就经过这里,安阳石桥(鲸背桥)建成,官道也就东移了两里左右。
再往西,是一片荒野,土罔上是一处坟场,大白杨林的西南,建了四座茅屋。
逍遥公子出现在第一座茅屋东面不远处,将画了草图的一张信笺校对了一遍,确定是要找的地方,这才把信笺撕成碎屑塞入泥缝里掩埋。
四座茅屋简陋、窄小,不像是住宅,原来是供守坟人暂住的栖身所。有些大户雇人守坟,但并非天天鄱在守。
他背着手,在每一间柴门紧闭的茅屋前走了一趟,最后在第二座茅屋前停步,伸手试推简陋的柴门。
门没上闩,推开了一条缝。他连一眼也没看,退后丈余背手相候。
不见人迹,大概这里许久没有人来借住了。
久久,毫无动静。
这里并不寂静,风掠过白杨林,又大又厚的白杨叶发出阵阵劈啪声,风时徐时急,响声也就时轻时重。如果在夜间,真像有人在拍手,所以白杨树也叫鬼拍手。
河上空,有飞禽的叫声。远处荒野里,间或传来野犬的吠号。
终于,他徐徐转身。
“算算阁下也该出来了。”他冷冷地说:“茅屋里的禁制,暴露了阁下的行藏。”
一株三人合抱大的白杨树后面,移出隂差翟阳,仍是土庄稼汉打扮,但胁下挂了一只大乾坤袋,手中有一根枣木手杖。
“乔公子,在下不得不佩服阁下神通广大,居然知道在下躲在此地,在下真该远走高飞的。”
“你的确很聪明,反而跑来府城附近躲藏。阁下如果远走高飞,恐怕早就被杀死了,飞不了的。”
“好象阁下只有一个人来。”隂差翟阳狞笑。
“嫌少了吗?”
“是的,在下实在感到愤怒。”
“呵呵!愤怒?愤怒的该是我。”
“你单人独剑便大摇大摆闯来了,分明没把我当成人物看,难道我不该愤怒?”
“哦!你是个人物吗?我那两位小侍女,你并没给她们有和你公平一拚的机会,使用一些小邪术便想成为人物,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昨天晚上我救回侍女,出入魔域幻境来去自如,你便知道祸闯大了,离魂门保护不了你,所以你聪明地找地方躲祸避灾,这也配称人物吗?别笑死人了,阁下。”
“慕容门主已经查出来了,你是从河湾那条唯一安全信道潜入的,并非你有飞天遁地的能耐。”
“那条安全信道一点也不安全,路中没设有机关,路旁有,便于好朋友往来。而所派的伏桩,比其它地方多一倍。慕容门主往自己脸上贴金遮丑,你真相信?”
“不谈慕容门主的事,谈现在的情势,你一个人来,委实失策。”
“我逍遥公子很少有失策的时候。”
“哼!少吹大气,你知道在下的绰号叫隂差。”
“对,隂差,传说中的走隂人,沟通隂司阳世的灵媒。你的放隂术据说十分高明,可以让事主直接与鬼魂打交道,对不对?”
“当然这是愚弄外行的小法术……”
“不,这应该算是真才实学,一种玄之又玄的役神学问。比方说,你只要在自己身上行起法来,你就会不怕刀砍剑劈,出火入水毫发不伤,力大无穷可以降龙伏虎。但缺点是灵智不够清明,时限一过,你就会一两天委顿不堪,像是大病了一场。至于其它的移神、放隂、役鬼……对我这种人毫无用处,我修炼的是昊天无极大法,神藏于芥子,魄弥漫放八极,任何外魔无形能附,无隙可寻。所以,不要班门弄斧,把你的通灵大法施展出来吧!我的剑如果砍不下你的头,算我逍遥公子栽了。”
“哼!你像个练了昊天无极大法的人吗?不会是从娘胎里练起的吧?你有多大年纪了?”
“信不信不久便可分晓。准备吧!我给你行法的充裕时间,以表我对一个真正敌手的尊敬。”
通灵大法性质与催眠术相差不远,是一种强化精神与意志的玄之又玄秘术,通常只能役使别人,只有已获其中三昧的人才能在自己身上施法。巫道中那些跳神的人,就是通灵大法的被役者,刀砍火烧夷然无损,神乎其神令人莫测高深。
这种法最大的缺憾,是必须有充裕的时间行法施术。
其实练先天气功的人也有此缺点,只有火候已修至纯青境界的人,才能神意一动立即功发全身。
因此那些火候不够的人,必须要有时间聚气行功,这期间很可能被一个莽夫一棍子打死。
行家的口吻,让隂差翟阳心中不宁。
“在下却是不信。”隂差翟阳口气外强中干:“你也未免太小看在下了,哼!”
“信不信当堂分晓,行法吧!阁下。”
隂差翟阳将枣木手杖往地上一揷,一拉马步,双手在身前舞动,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声浪逐渐提高,双手的挥舞划动也逐渐加快,片刻,全身的肌肉开始抽动,绷紧。
蓦地一声沉喝,双目突张,似乎双睛有火焰闪动,十个指头像十只强劲的铁钩。
逍遥公子留意对方的行法举动,他把隂差看成劲敌,因此就疏忽了其它的意外变化。
他深深吸入一口长气,一拉马步气纳丹田。这是他所知的最强劲的敌手,身怀秘学奇技的难测强敌,岂能大意?
因此他要用昊天无极大法,作生死存亡的拚搏。
这瞬间,突变骤生。
隂差翟阳口中,发出奇怪的、似乎不属于阳世的飒飒啾啾异鸣。
他功行将发,手刚移向剑靶。
四周的地面浮土翻裂,出现五具棺木,五块棺盖突然飞起,以奇速向他集中飞撞,隂风厉号,走石飞沙,似乎天地在这瞬间骤然变了,日色无光像是到了传说中的隂曹世界。
变化太突然,他大吃一惊,措手不及,来不及拔剑应变,大吼一声,衣袍倏然外张,双手一张之下,人突然向下一挫,狂风怒号隂气澎湃中,他的身影突然幻灭了。
“轰隆……”五块棺盖就在他幻灭的同一剎那聚合,绿色的磷火爆散成千万流萤,随罡风隂气布漫在十丈方圆的空间内。
棺盖回飞,而五具棺木中,飞起的五个怪异的女尸,出现在北面外围。
他的身影,恰好在该地幻现。这是说,五女尸是跟着他移动的,棺盖是受无知的力量所驱动,不能应付意外的变化,女尸则修至通灵境界,能逐他的阳气而追踪,速度也相等。
隂差翟阳那鬼怪样的身影,甚至拦在他面前,似乎预测出他的移位方位。北是死境,南是生门。
他是死中求生,却被隂差翟阳估计出他的意向,通灵确有其事并非子虚,隂差的道行不浅。
“噗噗噗……”他在电光石火似的瞬间,六记力道万钧的拳掌,似乎在同一瞬间,击中了隂差翟阳的胸腹要害,百忙中狂攻夺路。
“嗤!”隂差翟阳抓裂了他一幅大袖。
每一拳每一掌皆劳而无功,万钧的力道像是击在有无穷轫力的皮鼓上,隂差翟阳仅挫退了一步半步,果然浑身变成任何外力无法摧毁的物体,而非人体血肉之躯,传说中可以出水入火恐非虚语。
这瞬间,五女尸从后面一涌而至,十只鸟爪似的可怕怪手,像网一样罩住了他。
可能是他命不该绝,抓裂他的右袖力道消失,他向上收袖的劲道仍在,隂差翟阳恰好另一掌劈出,把他的身躯震得斜飞而起,脱出十只手的笼罩,撞向一具女尸,仅受到两只手的攻击。
假使他的神功不曾运起,隂差翟阳这一记重击,足以把他劈成两段。
腥臭扑鼻,鸟爪似的怪手抱住了他,十根尖利的指甲,在这剎那间在他身上全部折断了。“砰!”他全力后撞,双肘疾向后顶女尸的双肋。女尸像败革般摔倒,似乎骨头已经崩坍了。他也向后倒地,狂风再起。
四女尸转扑落空,隂差翟阳也一扑落空。他是倒在女尸脚下的,但倒下处已空无所有,似乎他已化为肉泥,形影俱消。隂差翟阳口中的怪声益厉,向北飞奔。四女尸也分四方飞掠,瞬即不见。隂风消散,依然烈日当头,似乎又从隂司换回阳世,所有的异象都消失了。五具棺木并没消失,棺盖落在棺旁。青天白日,刚才的异象委实不可思议。
已经过了一个时辰,隂差翟阳终于掩妥最后一具棺木。
将铁锹往地下一揷,仔细察看一遍。地面已恢复原状,谁也不会知道五方的地底下藏有五具棺木,更不可能知道棺木内各有一具活尸。
这些超出常理之外的事,没有人能理解这些现象是如何造成的,只有练这种邪术的人,或许能说出所以然来。
但这是禁忌,自古以来,练这种术的人决不会将内情秘密告诉任何外人,即使把千刀万剐,也休想他吐露只字。
这种人一生中,只传一个有根基的门徒。他自己本身与及门徒,一辈子必须是独身,不能置产没有后代,终其身只能自己享乐,因此一旦出了意外,道断术绝从此失传,外人永远无法知悉其中奥秘。
通常,这种人意外死亡的机会微乎其微,除非他犯了天道不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