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老虎 - 第五章 辣椒巷

作者: 古龙38,531】字 目 录

为一年前,有个人几乎死在他手里,那个人恰巧也是我的朋友。”

无忌淡淡的接着道:“他帮助过你的朋友,所以你帮助他,他想要我朋友的命,我当然也想要他的命。”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这种报复虽然野蛮而残酷,但是江湖人之间的仇恨,却只有用这种力法解决。

陌生人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问道:“现在你想怎麽样?”

无忌边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是个好朋友,能够交到你这种朋友的人,多少总有点可爱的地方,所以……”

他慢慢的伸出手,把面前所有的银票都推出去。“所以现在我只要你们把这些东西也带走。”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走了,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无忌深深吸了口气,心情忽然觉得很愉快,很久以来都没有这麽偷快过。

他一向是个有原则的人。

他从不愿勉强别人,也不愿别人勉强他,他从不喜欢欠别人的,也不喜欢别人欠他的。

这就是他的原则。

巴像是大多数有原则的人一样,了清一件债务後,他总是会觉得特别轻松。

何况他已试过了他的剑法,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满意。

这是条偏僻无人的长巷,快走到巷时,就听到旁边屋脊上有衣袂带风的声音,很轻很快,显见是个轻功很不错的人。

等他走出巷口时,这个人已站在巷子外面一棵白杨树下等着他,居然就是那个不笑时也有两个酒窝的姑娘。

现在她在笑。

用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拎着根乌梢马鞭,看着无忌直笑。

无忌没有笑,也没有望她。就好像根本没有看儿前面有这麽样一个人一样,就往她面前走了过去。

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想再惹麻烦。

麻烦通常是跟着女人一起来的,尤其是很漂亮的女人。

尤其是女扮男装的漂亮女人。

尤其是这种别人明明全都看得出她是女扮男装,她自己却偏偏以为别人都看不出的女人。

如果这种女人手里拎着鞭子,那麽你只要一看见她,最好的法子就是赶快溜之大吉。

无忌选择了最好的一种法子,只可惜再好的法子有时也不灵的。

他才走出几步,忽然间人影一闪,一个人右手拎着根马鞭,站在他面前,他只要再向前走一两步,就可能碰到这个人的鼻子。

不管这个人是男也好,是女也好,他都不想碰到他的鼻子。

他只有站住。

这位女扮男装的大姑娘,用一双灵活明亮的眼睛皑着他,忽然道:“我是不是个看不见的隐形人。”

她当然不是。

无忌摇头。

她又问;“你是不是瞎子。”

无忌当然不是瞎子。

大姑娘的大眼睛还在盯着他,道:“那你为什麽不望我?”

无忌终於开口:“因我不认得你。”

这理由实在再好也没有了,无论谁碰了这麽样一个大钉子後都应该掉头就走。

这位大姑娘却是很例外。

她反而笑了:“不认得有什麽关系?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认得的,你用不着不好意思,我绝不会怪你。”

无忌只有闭上嘴。

他忽然发现,就算你有天大的道理,在这位大姑娘面前也是说不清的。

大姑娘用马鞭指了指自已的鼻子,道:“我姓连,叫连一莲,就是一朵莲花的意思。”

她又笑道:“你若以为这是女人的名字,你就错了,从前江湖中有位很有名的好汉,就叫做一朵莲花刘德泰。”

无忌闭着嘴。

这位连一莲大姑娘等了半天,忍不住道:“我已说完了,你为什麽还不说?”

无忌道:“我只想说两个字。”

连一莲道:“那两个字?”

无忌道:“再见。”

“再见”的意思,通常就是说不再见了。

他说了再见,就真的要“再见”,谁知他居然真的又再见了。

这位大姑娘虽然好像不太明白道理,但轻功绝对是一等的。

无忌刚转身,她已经在前面等着他,板着脸道:“你这是什麽意思?”

她的脸虽然板起来,两个酒窝还是很深。

无忌绝不去看她酒窝,也版起脸道:“我什麽意思都没有,只想赶快再见。”

连一莲道:“我们现在岂非又再见了麽?”

说着说着,她居然又笑:“你想赶快再见,我就跟你赶快再见,这还不好?”

无忌傻了。

他实在想不到天下居然真有这种人。

连一莲道:“现在我们既然又再见了,就算已经认得了,你就应告诉我,你姓什麽?剑法是从那里学来的?”

原来她并不是真的不讲理,也不是真的脸皮厚,她只不过想问出无忌的剑法和来历。

无忌当然也不是真的傻了。

他好像在考虑,考虑了很久,才说;“我也很想告诉你,可惜我又怕。”

连一莲道:“怕什麽”

无忌道:“怕老婆,怕我的老婆。”

连一莲道:“怕老婆的人不止你一个,你只管说,我不笑你。”

无忌道:“你不笑我,我更不能说。”

连一莲道:“为什麽?”

无忌道:“因为我一向听我老婆的话,她叫我干什麽,我就干什麽她不准我干什麽,我就绝不去干那个什麽。”

他不但忽然变得话多了,而且简直说得有点语无伦次,夹缠不清。

连一莲道:“难道她不准你说话?”

无忌道:“她准我说话,可是她不准我在路上跟一些不男不女,女扮男装的人打交道。”

连一莲不笑了,脸已气得发红,忽然跳起来,冷笑道:“你不说,难道我就看不出。”

她一跳就有七八尺高,话没有说完,忽然凌空一鞭子抽下。

她笑得虽然甜,出手却很凶。如果在一年前,无忌就算能躲过这一鞭,也末必能躲过第二鞭。

她一鞭接着一鞭抽过来,出手又快又凶,如果是在一年前,无忌很可能已挨了七八十鞭了。

幸好现在已不是一年前了。

她的鞭子快,无忌躲得更快,这根毒蛇般的鞭子,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只躲,不还手。

她想看出他的剑法来历,他也一样想看看她的武功来历。

鄙惜他也看不出,这位姑娘的武功居然很杂。

也许就因为她学得太杂,所以功力难免不纯,无忌已听出她的喘息渐渐急促,脸色也渐渐发白,忽然站住不动了。

无忌当然也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

他只想快走。

他还没有走,只因为这位大姑娘忽然抛下手里的鞭子,用两只手捧住心窝,喘息越来越急,脸色也越来越可怕,就好像受了重伤。

鄙是无忌自己知道,连一根小指头都没有碰到她。

连一莲盯着他,好像想说什麽,连一个字还没有说出来,忽然倒下去,躺在地上不动了。

无忌怔住。

他并不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可是他不得不特别小心一点。

这位大姑娘是不是在做戏?

他不想上她的当,又觉得如果就这麽一走了之,未免也有点不像话。

如果她不是做戏又怎麽会忽然变成这样子他连碰都没有碰到她,就算她有旧伤复发,也不至於这麽严重。

何况她刚才看起来健钡得就像是个刚摘下来的草莓一样,又鲜,又红,而且长满了刺。

无忌准备走了。

他不想在他低下头去看她时,反而被她掴个大耳光。

他走出去很远,她还是躺在那里没有动。

能小心谨慎些虽然总是好的,见死不救的事他却做不出。

巴算上当,好歹也得上这麽一次。

他立刻走回来,远比他走出去时快得多。

他先下腰,听了听她的呼吸。

呼吸很弱。

他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角。

额角冰冷。

他立刻拉起她的手。

手冰冷,连指尖都是冰冷的,脉抟已弱得几乎没有了。

无忌也着急了。

不知道她的心还跳不跳?

想到这一点,他立刻就要查清楚,他没有那麽多顾忌,因为他心里没有那麽多鬼蜮。

巴在他手摆到她胸上那一瞬间,他已经证明了两件事。

她的心还在跳。

她是个女人,活女人。

鄙是这个刚才还新鲜得像草莓一样的活女人,现在却已变得像是风乾了的硬壳果了。

他应该怎麽办?

他当然应该送她回去,可惜他根本不知道她住在那里?

他也不能把她带回自己住的地方。

这两天他住在客栈里,抱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大姑娘回客栈好像也不像样子。

如果把她抛在这里不管,那就更不像话了。

无忌叹了口气,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准备先找个大夫看她的病。

这时候居然有辆空马车出现了。

贝到这辆马车,无忌简直就好像一个快淹死的人忽然看到条船那麽高兴。

他赶过去拦住马车,“你知不知道这附近那里有会治病的大夫?”

跋车的老头子笑了:“你找到我,可真找对人了?”

跋车的老头子看来虽然老弱无力,却将一辆乌篷马车赶得飞快。

草莓般的大姑娘,还是像硬壳果一样,又乾又冷,全没有半点生气。

无忌忽然想到,他本来应该带她去找乔稳的。

大风堂在这里也有分舵,乔稳就是这分舵的舵主,他的人如其名,是个四平八稳的人,处理这种事正是最恰当的人选。

鄙是也後来又想,万一乔稳也误会了他跟这大姑娘的关系,岂非更麻烦。

一个人遇见这种事,看来也只有自认倒楣了。

他刚才心里叹了口气,马车已停下,停在一个荒凉的河弯旁,非但看不见会治病的大夫,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

跋车的那老头子,难道还是位“上线开扒”的绿林好汉?

只见他把手里的马鞭“劈拍”一抖,大喝道:“带来肥羊两口,一公一母,一死一活。”

河湾里立刻有人回应。

“收到”

芦花还没有白,光秃秃的芦苇中,忽然出了一叶轻舟。

一个衣笠帽的渔翁,手里长篙一点,轻舟就笔直了过来。

他的笠帽戴得很低,无忌看不到他的脸。

无忌也不认得渔翁。

他居然没有问那赶车的老头子,他要找的明明是大夫,为什麽把他带到渔翁这里来。

他也没有问这渔翁是什麽人。

渔翁只说了一句话:“上船来。”

无忌就真的抱起那大姑娘,跳上了渔舟。

一个刚才还事事谨慎的人,现在怎麽会忽然粗心大意起来。

渔翁手里的长篙又一点,轻舟就开了。

跋车的老头子也打马而去,嘴里还在大声吆喝?

“肥羊带到,老酒几时拿来?”

渔翁也大声回答:“老酒四,明日送上,一不少。”

车马急行,转眼间就已经绝尘而去,轻舟也已入了河心。

无忌刚把连大姑娘放在船舱里,那渔翁居然也放下长篙走过来!

轻舟在河上打转。

渔翁看着无忌,微微冷笑,忽然问道:“你会不会游”

无忌道:“会一点。”

渔翁道:“会一点是什麽意思!”

无忌道:“会一点的意思,就是说我到了水里虽然沉不下去,可是如果有人拉我的腿,我想不沉下去都不行了。”

渔翁道:“想不到,你倒是个老实人。”

无忌道:“我本来就是。”

渔翁道:“可是有时侯老实人也不该说老实话的?.”

无忌道:“为什麽!”

渔翁道:“因为说了老实话,就要破财。”

无忌道:“好好的怎麽会破财?”

渔翁冷笑,道:“你少装糊涂,我问你,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无忌道:“我两样都要。”

渔翁道:“你不怕我先把你弄到水里去,再拉你的腿?”

无忌道:“我怕。”

渔翁道:“那麽你最好就乖乖的把银子拿出来,我知道今天你在廖八爷那里刮了不少。”

无忌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你早就在打我的主意了。”

渔翁厉声道:“你拿不拿出来?”

无忌道:“不拿。”

渔翁道:“你想死?”

无忌道:“不想。”

渔翁好像有点奇怪了,忍不住问道:“你想怎麽样?”

无忌悠然道:“我只想你把那四老酒拿出来,请我好好喝一顿。”

渔翁怔住。

这才叫强盗遇见打劫的。

渔翁又忍不住问:“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无忌道:“我一点毛病也没有。”

渔翁道:“那你凭什麽认为我非但不要你的银子,还要请你喝酒”

无忌又笑了笑,道:“你凭什麽认为我是个笨蛋?”

渔翁道:“谁说你是笨蛋?”

无忌道:“我若不是笨蛋,怎麽会随随便便的就上你的船?”

渔翁怔了怔,道:“难道你早就认出了我?”

无忌道:“当然。”

渔翁道:“我是谁!”

无忌道:“你就是那个输遍天下无敌手的倒楣赌鬼。”

渔翁傻了。

无忌大笑,就在他笑得最偷快的时候,忽然听得“拍”的一声响。

响声是从他脸上发出来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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