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诗人仰望着明月,独自沉吟道。
“先生,”李敬在一旁肃立了片刻,忍不住小心地打断道,“先生,丹葯快炼好了。”
“哦,是么?”诗人淡淡地答道,对这个消息显得有些无动于衷。
李敬迈步跨到船上。舟身摇动,面上荡起了层层涟漪,明月的倒影晃成了碎片。
“先生,”过了一会儿,年轻的都尉又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您说我们吃了丹葯,明天就真的能去仙境吗?”
“仙境?啊哈,都尉,你难道没听说过秦始皇的事吗?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诗人笑道,“尚采不死葯,茫然使心哀……徐福载秦女,楼船几时回?”
“那我们不能飞升,这葯岂不是白炼了?”年轻人不甘心地问道。
“其实,要想飞抵仙境,有何难哉?”诗人说,“登高望蓬流,想象金银台。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玉女四五人,飘摇下九该。含笑引素手,遗我流霞怀。”
“是啊,是啊,我还记得您的另一首——”年轻人急地接道,“清晓骑白鹿,直上天门山。山际逢羽人,方瞳好容颜。们萝慾就语,却掩青门山——”
“怎么,”说到这儿,年轻人忽然疑惑地停下,“难道您写的这些都不是真实的,全都是幻觉吗?”
“我年轻的时候——”诗人慢慢他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以上天入地,出入幻境。那时候,我常常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大鹏,可以任意高飞。”
“那现在呢?”年轻的都尉迫切地问道,“那您现在不想飞了吗?”
“飞?”诗人痛苦地站了起来,举目仰望,“是飞向那寂寞的广寒宫,还是飞向这中的月影?”
诗人仁立船头,沉默不语。一时间,李敬无言以对。年轻的他,对诗人的那种积郁尚无会,所以也不晓得如何帮诗人解出来。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半晌,诗人一字一字、无限惆怅地吟道。
“啊——”突然间,李敬听到了山坡上,传来了一声尖叫。他吃了一惊,猛然想起了那儿的道士。他不安地看了看诗人。诗人正凝目远望,仿佛已进入了某种神游际外的境界。李敬稍稍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跨下船,往山上跑去。
他回到林中时,发现道士正像疯子一样,在地上打滚。
“成了,成了!”道士一下跳了起来,抱住了李敬。“你看,你看,咱们的仙丹炼成了!”
李敬顺着道士的手指,往那揭开了盖子的铜釜望去。果然,几粒圆圆的丹葯在被火烤得通红的釜底微微闪动着金光。
“太好了,”都尉被道士的情绪感染了,“咱们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先生去吧。”
“对,”道士也兴奋地说道,“快去,他在那儿?”
李敬领着道士,往山下奔去。可是,等他们赶到潭边时,却只看到一叶孤舟在月光下飘浮着,而诗人,已经不见了。
一转眼的功夫,诗人能跑到哪儿去呢?李敬回想着刚才诗入关于大鹏鸟的那番话。忽然之间,他心中掠过了一阵不祥的预感。他紧张地寻找着那黑暗中的面,但面安静,一轮明月仍旧稳稳地呆在那儿,仿佛就从没有被人打破过。李敬又抬起了头,迷惑地朝天望去。
“先生,先生,”李敬悲伤地呼喊道,“你到底在哪儿?莫非,你真的飞走了吗?”
但天上和中的明月,对年轻人的寻觅都默不作答。确实,在这个故事中,诗人是从此失去了踪迹。
【注释】
哦,诗人之死!多么令人忧伤的时刻!我无法再多注出一个字。
“啊,到了,我们到了!”
第二天,李敬和道士领着狗、还有诗人留下的那匹马,登上了一座绿草如茵的山坡。山坡的背面,传来阵阵经久不息的轰鸣。润的海风吹来,使这一行人马都显得格外轻松振奋。坡顶上,是湛蓝如洗的天空。登上了这座山梁,前方就不再会有什么阻碍,不会有崎岖的山路、劫径的强盗或为蚊虫所困的露宿了。李敬和道士催打着马儿。都尉的狗也兴奋地叫着,在草丛中一拱一拱地窜到了前面。
眼前的山梁越来越低,前方的天空也越来越辽阔。突然之间、抽完了最后一鞭、李敬和道士眼前一亮,不再有什么阻挡着他们的视线,他们已经来到了山……
[续唐朝上一小节]崖的最高,来到了此次旅行的尽头。
他们脚下,山崖笔直地朝海中下,海拍打着岩石,激起了千层白,而前方,尽是蔚蓝、一望无际的大海。大海延伸到远方,与天空渐渐地连成了一线。
“啊,到了,总算是到了。”
轰鸣声中,道士站在悬崖边上,激动地喃喃自语。李敬下了马,也心澎湃,久久地凝视着那海夭交接。
“您瞧,那是什么?”突然,都尉举起了手,指着前方对道士叫道。
这时候,远远的海面上出现了一片奇观:云雾缥缈间,海上忽然升起了一座美丽的小山,它悬浮在海空之间,郁郁葱葱;隐约还能看到小小的车马在其中走动。强烈的阳光穿透了它,使得它带上了一圈七彩的光晕,更显得扑朔迷离。
“天哪,”道士惊呼道,“那就是海上的仙山哪!”
“咦,我的仙丹呢,眼了仙丹,咱们俩就可以飞上去了。”道士一边手忙脚乱地扑到马鞍旁,翻弄着他的袋子,一边兴冲冲地嘟囔说。
道士找出了他的仙丹,捡出一粒递给了李敬。
“可是,先生——”李敬看了看道士手中的丸葯,又望了望远海上的蜃楼奇观,他突然升起了一阵疑惑,“吃了这葯,咱们就真的能飞上去吗?”
“哈,你还不相信?”道士生气地叫道。
“来,我先让你看看,什么叫做一人得道,犬升天——”道士低头清点着他的葯丸,“让我数数,一。二、三、四、五……哈,正好连咱们的狗和马,都能有一份。”
道士拿出一粒,走到了昨夜诗人留下的那匹马面前。
“来,宝贝,先吞了这颗仙丹,去找你的主人吧,他就在仙山那儿,快飞去找他吧。”
道士喃喃他说,同时掰开马嘴,把葯塞了进去。
马一仰脖子,吞下了葯,然后愤怒地扬起前蹄,发出了一声长嘶。李敬和道士急切地注视着马,等待着。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马扬起了蹄,却并没有腾空而去,反倒是落下了蹄,四一软,屈倒在地。接着,马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嘴里吐出了白沫。挣扎了一会儿,马一直,翻着白眼,死了。
“他的,你这是什么仙丹?”李敬一把抓住了道士,摇道,“你说,你说!”
“我,我,”道士惊慌得语无伦次,“我,我也不知道。”
道士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让手中剩余的仙丹洒到了草丛里。都尉的狗趁主人没注意,兴冲冲地窜了上去。
“什么仙丹,什么神山,全都是胡说八道!”李敬放开了道士,失望地骂道。他转过了身,重新把目光投向那海市蜃楼。仿佛同样受了惊吓似的,那座小山正逐渐地从海面上隐退。
突然间,都尉听到了一阵惊慌的狗叫声,而且,它不像是身边传来的。都尉循声望去。一时间,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了自己心爱的小狗已经离悬崖,升到了半空。狗在空中孤立无援地甩动着身,眼中噙满了泪,用绝望而害怕的目光寻找着它的主人。
李敬和道士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束手无策。
狗越飞越高,渐渐地在空中的阳光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影子。狗消失了。接着,那片海市蜃楼也不见了。大海与天空都恢复了原来平静的面貌。
“完了,全都给狗吃了,一粒都没有了。”道士徒劳地在草丛中翻找了半天,爬起来无奈他说。
李敬仍一直站在那儿,看着那空荡荡的海空。
“好啦,都尉,没戏了,咱们走吧。”道士在一旁说。
“走?”李敬迷惑他说,“没有上着仙山,找着贵妃,咱们拿什么回去向皇上复命?”
“好啦,都尉,别这么较真了,”道士忽然格格地笑道,“你以为咱们真的能上到仙山——自古以来,有谁能去到那儿?你别担心,贫道早留着一手呢。你瞧,这是什么?”
道士变戏法般地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物件,那玩艺在阳光下金光一闪。
李敬接了过来,原来是一只金钿钗。
“这是什么?”他不解地说。
“都尉,这你就不晓得了,这原来是戴在贵妃头上的,据说是皇上与贵妃的定情之物。我是花高价从一个盗墓贼那儿买来的,不会有错。您想啊,咱们今天不是见着仙山了吗?咱们回去就说,咱们上了仙山,也见着贵妃娘娘了。娘娘还让咱们把这金钗给带回去。皇上能不相信,能不给咱们一大笔赏赐吗?”
道士得意地说。
“你是说——”李敬一阵恶心,“你压根就没想过……”
“嗤,”道士发出了一声嘲笑,“你真以为咱们还能见着贵妃?那不过是皇上疯疯癫癫的胡话。那女人早就死了,给埋了——就连墓,都让人给掘了。”
李敬又一阵晕眩。他努力控制住自己,怔怔地站在那儿。
“好啦,都尉,走吧,”道士再一次催促道,“这一回,你也算是尽心尽力了。等见到了皇上,我一定替你多美言几句,包你加官晋爵。”
“不,我不走。”都尉说。
“什么?”这回,轮到道士迷惑不解了,“你不走,还呆在这儿子什么?想等着你的狗飞回来吗?唉,都尉,我跟你说,连我都不知道炼的那丹葯是什么玩艺。再说了,机缘时辰已过,我也不可能再炼出第二次了。”
“不,你先走吧,我还想在这儿呆上一会儿。”都尉仍然是固执地摇了摇头。
道士最后迷惑地看了看都尉,像看着一个疯子。然后,他叹了口气,也摇着头,打马走下山岗去了。
于是,就这样子,李敬跟随着道士旅行的使命至此结束了。高大的山岗上,只剩下了折冲都尉孤零零的一人一骑,立在了海天辽阔的背景下。【注释】
狗白日飞升的情节,纯属杜撰,读者不必试图模仿——当然了,你也模仿不了。
折冲都尉李敬垂头丧气地打着马,下了山岗。由于一下子失去了旅行的目的,他忽然间不知道该上哪儿去了。他信马由缰,心中茫然,沿着海边闲逛。海轻轻地滚上沙滩,舔着马的四蹄。走了不知有多久,他恍惚听到了远有阵阵的喧闹。他胯下的黑马也抖动着鬃毛,竖起了耳朵来。
李敬抖擞起精神,催马赶过了前面的山角。突然间,一个巨大的海港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码头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即将出海贸易的丝绸、茶叶、漆器、香料和青瓷,还有刚从外商轮上卸下的毛皮、象牙、波斯银器和埃及玻璃。几个高鼻子的洋人扑到岸上,激动地吻着泥土:“噢,上帝,我们终于来到中啦!”他们的身后,又上来了一队用面纱捂着下巴的阿拉伯歌女。她们怀抱着形样奇特的乐器,新奇地打量着这……
[续唐朝上一小节]陌生的世界,叽叽咯咯地笑着。海港中,一字停靠着数艘巨大的缝合式海轮。其中的一艘,还正在修建。工匠们在樟木船板间塞上晒干的海茜草,再涂上桐油石灰弥合船缝。这是当时世界上制造最先进的海轮之一了。
五光十的码头,仍然提不起都尉的兴趣。他牵着马,漫无目的地在那些货物与商贾中逡巡。突然间,他的肩上给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都尉!”
李敬回过头,看到了一个头戴噗帽、身着圆领小袖长袍的汉子。这汉子身着的是典型的唐装。李敬觉得对方似曾相识,但怔怔地一时又叫不出来。
“都尉,”汉子继续着那有些蹩脚的唐音,热地笑道,“怎么,你不记得我啦?”
“啊——”都尉努力回忆着这耳熟的口音,他终于想起来了,“对了,你是阿倍仲麻吕。”
“对,是阿倍仲麻吕,”汉子高兴地说,“不过,如今我已经有了一个中名字了,我的中名字叫做晁衡。”
“没想到我们当年路上一别,已经多少年过去了,真是光似箭呐!”阿倍仲麻吕——也就是晁衡,由衷地感慨道。
“什么?”都尉吃了一惊。因为他清楚地记得,那回遇上阿倍仲麻吕,并解救了曼情母女,还是没多久以前的事。怎么,都尉猛然想起了一句俗话——天上方一日,地下已数年。难道说,自己刚经历的,真的是一次奇异的旅行吗?都尉迷迷糊糊地想。他看了一眼阿倍仲麻吕,对方确实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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