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步入中年,不再是原来那个朴实的小伙子了。他不由产生了一种恍若梦中的感觉。
“都尉,你倒是一点没显老,还是这么英俊潇洒,实在是让人羡慕。”晁衡说。
“咦,”李敬忽然拍拍脑袋,“我记得你原来不是——”
“啊,我早就奉旨还俗,不做和尚了。”晁衡说。
晁衡向李敬解释他这些年来在中的生活。原来,晁衡当年到达京城,深受皇帝青睐,不仅还了俗,还在朝廷中不断升迁,一直做到了左散骑常侍的官职。这回,他是以唐朝使者的身份,护送一个日本遣唐使团回的。
“我喜欢中,”晁衡充满感情他说,“不过,离开家乡这么多年,我也想回去看一看了。”
李敬这才发现,晁衡身后站着几个微笑着的年轻同伴。
“对,”其中的一个年轻人神认真地补充道,“我们要把大唐的服装、建筑、佛教和茶道都带回去。”
这时候,前方响起了一阵“嘟嘟”的牛角号,一艘海轮扬起了大帆,准备起锚启航了。
“都尉,对不起,我们要动身了。”晁衡抱歉地对李敬说。
李敬把晁衡一行送到了船边,目送着他们登上了船。然后,他腾开身子给最后几个往船上搬淡的手让了道,正准备牵着马,往后找一个好落脚、可以向朋友们招手告别的地方,忽然问,他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尖叫。他回转身,看到晁衡正跳下船,拼命地朝他冲过来。
“等一等,都尉,我差点儿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晁衡抹着汗,喘着气说。
“都尉,你还记得当年在路上,救过的那个叫曼情的女孩吗?”
“什么?”一听到这个名字,英俊的都尉的心就顿时收紧了,“记得,我当然记得!怎么,她怎么了?”
“唉,你不知道,”晁衡叹着气说,“当年我们分别后,曼情就得了一种怪病,她成天躺在车里,不吃不喝,我们跟她说话,她也听不见,就像是丢了魂似的。前不久,我离开长安前,去曼情家辞行时,才发现她还是那样,躺在上,一睡就是这些年。她家里给她请来过一个道士。道士说一定是她当年在路上受了什么惊吓,丢了魂。她母还告诉我说,曼情丢魂的那天早上,脚上就少了一只绣花鞋。”
“鞋,绣花鞋?”都尉一把抓住了晁衡,同时从怀里掏出了那只他一直珍藏着的鞋子,“你看看,是不是这只?”
“啊,对,就是它!”晁衡失声惊叫道,“她母还给我看过另外一只,和这一只一模一样。怎么,它在你这儿?”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晁衡连声说,“她母跟我说,那年在路上除了你和那几个强盗,我们没遇上别的什么人啊!所以见了你,我才想随便问问——”
但这时候,牛角号再一次吹响了,巨大海船已经开始挪动,手们正在撤回船上的踏板,几个年轻的日本使者,急得在甲板上冲晁衡拼命地叫喊。
“对不起,都尉,再见了,”晁衡回到了船上,向李敬挥手道,“你放心,我还会再回中来的!”
风帆鼓起,海轮徐徐地驶离了港口。
“都尉;你一定要记得,回去找曼情啊!”晁衡随着船,渐渐远去,他鼓足了气力,朝都尉最后叮嘱道。
但勾着头陷入了沉思的都尉和背对着大海的晁衡都没有留心到,在远方海面的天幕上,一团乌黑的云正迅速地集聚,同时,在酝酿着一场可怕的海上风暴。
注释
乌云不久就遮黑了整个天幕,风暴来临了。远的海面上,巨滔天,吞噬了那艘来不及回头的海轮。但码头上的人们,谁也想不到要前去施救,因为狂风裹挟着粗暴的花和雨点,也正急骤地向他们抽来。人们收拾着自己的货品,惊呼着四散躲避。一霎那间,刚才还异常拥挤喧闹的码头,就变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只有我们的都尉依然一个人,站在了码头上,任风雨抽打着他的脸。对这恶劣可怖的风暴,他似乎是浑然不觉。他仍像是自个儿沉浸在了某场内心的风暴里。
那么,袭扰着都尉内心的这场风暴,究竟是什么呢?我想,无须更多的解说,人们一定都猜测到了,这必然与那名叫做曼情的女孩有关。因为,自打都尉踏上了这条旅途以来,他所经历的,实际上就是不断地在失去。他曾经与曼情母女擦身而过,与失去了那位突然入了他旅程的诗人。接着,由于那可恶的功效不可捉摸的仙丹,他还失去了心爱的小狗。一直伴随着他旅行的道士,以及那海上的仙山与他们此行要寻找贵妃的目的。现在,他又马上要失去另一位刚刚重逢的友人——已经改名为晁衡的阿倍仲麻吕了。在前方骇人的海上风暴中,那艘轮船必然是没有任何生还的希望。
不过,晁衡消失在风暴中之前,毕竟是抓紧时机把曼情的消息透露给了他。这使得都尉在我们的故事即将结束之前,终于又抓回了一条他曾经得到过的线索。那么,这条失而复得的宝贵线索,对都尉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曼情那强烈的爱,究竟是让都尉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惊喜,还是给他留下了一个更加扑朔迷离的疑问?我想,此时读者们一定都和我一样,记起了都……
[续唐朝上一小节]尉在途中做过的那个离奇的梦——在那个梦中,曼情曾经谜一般地来到了都尉身边——但是,这一点,对于生活在唐朝的都尉来说,实际上并不是什么问题。
噢,说到这儿,我觉得又应该稍稍停下来一会儿,给读者解释一下我们民族在当时的爱情观了。对于爱情那强大而神奇的力量,我们的古人实际上比我们有更早也要更深入的认识。比如,从魏晋南北朝开始,直到我们故事所发生的唐代,人们一直就相信并谈论著一种叫“情女离魂”的故事。这样的故事通常都有着如下的情节:一对青年男女相爱至深。但由于某种难以抗拒的原因,不得不洒泪惜别。可是,当男主人公踏上旅程,夜里正仰望着明月陷入相思,独自惆怅时,他的心上人总会奇迹般地来到了他面前。她会告诉他,她是从家里跑出来,与他私奔的。于是,青年人欣然地带上了她,一同去到了外地生活。数年以后,男主人公携妻回娘家省,才惊异地发现,那家的女儿实际上并没有离开,这些年来一直就病卧在房中。在两位情女相见的那一瞬间,她们迅速地合二为一。人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与男主角私奔的并不是那位情女本人,而只不过是她的迷魂。
这便是唐代最流行的故事——《离魂记》。
作为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都尉李敬当然会听说过这个故事。但是,他没有想到,这样的奇迹,居然也发生在了他身上。
李敬仔细回味着那天梦里与曼情的相会、还有刚才晁衡带来的消息,他的心里不知是喜是悲。本来,按照晁衡的叮嘱,与这类故事正常的发展逻辑,他应该立刻打马离开,赶回长安去找到曼情,但是,每当他顺着这条思路一想下去时,他的心里便又会陷入了一阵混乱。因为与惯常情形不一样的是,此刻,曼情的离魂并不在他身边。他只是在那个夜里,短暂地拥有过了她!
海上的风暴来得快也去得急。没多久功夫,天空中就云散日出,重新变得晴朗灿烂了。人们纷纷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码头恢复了刚才的热闹。只不过前方的海面上平静空旷得有些异样——晁衡乘坐的那艘海轮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折冲都尉李敬快快地抹掉了脸上的雨,牵上了马准备往回走。可是,他尚拿不准,这是该上哪儿?是去寻找曼情那迷失了的灵魂,还是回长安去求见她的本人。一想到回到长安,见到的可能是一个完全认不出来的曼情,李敬就有点儿恐慌——方才,晁衡不是提到了,在她们那头,时间已过去了多年。就连晁衡本人,当年那年轻稚朴的阿倍仲麻吕,都已经易容变貌。再说了,这些年来,李敬思念与爱慕的,实际上又是那与真实的曼情无关的倩影。在经历了这众多的失去与徒劳的寻找后,他不清楚是不是还该把旅行继续下去?
他刚要上马,突然,又听到了背后有人叫道:
“都尉——”
李敬回过头。他惊奇地看到,阿倍仲麻吕——也就是晁衡——正浑身漉漉地从海里爬上来。
“怎么——”李敬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你?”
“对,是我,我的船翻了,同伴们全完蛋了,”晁衡有些羞愧地对都尉说,“幸好,我的命大,每次都能死里逃生。看来,我是注定要呆在中,回不去了。”
晁衡海上遇难一事,在历史确有记载。后来,晁衡果然放弃了再次渡海的打算,回到了唐朝继续做官,并于大历五年,卒于长安。
“回不了日本,倒也没什么,”晁衡站在李敬的旁边,遥望着风平静但却神秘莫测的海面,轻轻他说,“遗憾的就是,我没法完成出发前,皇上交给我的秘密使命了。”
“什么秘密使命?”李敬漠不关心地信口说。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皇上与贵妃间的那个爱情故事吗?”晁衡继续说,“人们都在传言,其实当时贵妃并没有死,只不过是逃到海上仙山上去了。仙山当然是没有的,我想他们说的大概就是我们日本。果然,这次日本遣唐使团告诉我,在日本的久津,真的有一个贵妃登岸。所以,皇上这才任命我为大唐使者,护送使团回,同时替他秘密寻找贵妃。”
“什么,你说什么?”折冲都尉李敬抱住了晁衡,几乎晕厥了过去。
哦,可怜的都尉!谁能想得到,这件秘密、荒唐而虚无的使命,在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折与打击后,却仍旧存在,并意外地重新跳出来,纠缠住了他呢?
于是,在这情节逆转、故事突然被延长的时刻,我们的折冲都尉,又该是何去何从呢?是忠于职责,继续完成那道士与晁衡都未能完成的使命,还是返回长安,与曼情姑娘幸福团圆,抑或是——漫无目的地在四漫游,以期再度遇上曼情那迷失的灵魂?
噢,还是让我们放过这位年轻的都尉吧!因为在这个故事中,他也已经迷失。但不管怎么说,故事总归得有结尾,一切都得有个交待,因此,在这个故事的最后,在其中这个漫、神奇而同样盛产着漫神奇诗歌的时代,还是让我起手中笨拙的笔,勉力用一首歪诗,来暂时做一个小结吧。
诗云:
尘世的美感绝非无偿之赠, 凡人的生命之意义即在于追求。 哦,看哪! 我们的折冲都尉甲光闪闪, 正兴致勃勃 奔驰在永不止息的路上。 脚着谢公辰,身登青云梯。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 这是世上伟大诗人的诗句,亦是-- 源自我们那擅于奇思异想 的心灵。 灵魂永远高于肉,存在远远大子 虚无。这是番警世格言,还是我 胡话连篇?寻觅,寻觅--但不管 它是一出误会、滑稽戏、悲喜剧还是 狗屁,这故事 永远不会结束,马蹄凌乱,都尉 也不会停息!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