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祇以惑也。」予谓今之读古人诗而斤斤索之字句格调间者亦如之。又曰「莫不鲜然寤、犂然契,舍其故而趣于新。」予谓即诗之极则也。是谓之可以兴。
偶阅董玄宰书法雅言功序云「始也专宗一家,次则博研众体,融天机于自得,会羣妙于一心,斯于书也,集大成矣。」即予常时论学诗之旨。是故诗既大成,则渊深浑穆,不可名以一家。至于因境随时,触乎兴,流于笔,时而雄胜,时而冲远,时而丰融朴茂,时或峭约新奇,或珊珊娟朗,譬犹尘外神仙,统其所作观之,亦若迥非由于一手者,则又无可无不可之说也。此在作者不自知,而观者忻忻各得其性之所近,仍莫窥其诣之所极。盖其诗不患无传矣。世有其人,为之执鞭忻慕焉。
予尝共友人论诗云「诗太工则不工。」友愕然。予又曰「有目共赏之诗,非可赏之诗。」友曰「不解子之谓,岂不工则工耶?不见赏则可赏耶?」予曰「又不然。太工则修饰功多,恒至失其初意,不工也。共赏则见之浅者固谓之佳,其见之深者亦不得不姑谓之佳,非可赏也。今试取风骚及十九首以为言,或且疑为欺人语。但即陶谢两家观之,并峙千古矣,而读谢者多,读陶者少,究之谢逊陶也,尤千古明眼人翕然一词也。而予更谓非止逊陶一筹也。虽然,未可为初习诗者言,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友人默然。此二十年前事也。乃陆放翁云「诗欲工而工,亦非诗之极也。锻炼之久失本指,斫削之甚伤正义。」是昔人有先我而言之者矣。兹偶于何君墓表见之。
放翁晚年有句云「客从谢事归时散,诗到无人爱处工。」又「外物不移方是学,俗人犹爱未为诗。」可谓名言。但世俗学者鲜有不读放翁诗。即此两联,国朝子才袁氏学得烂熟矣,惟袁生平学陆,遂至才名噪于一时。况有不爱放翁者哉?而推袁者谓袁渊源香山,即袁亦尝自谓与白不谋而似,然乎,岂其然乎?
杨诚斋序王正夫三近斋余录云「其诗如:身闲更得凭陵酒,花早殊非爱惜春。秋生列岫云尤薄,泉濑悬崖路更悭。置之江西社中,何辨?」予按秋生一联,上句犹未近江西也。最可怪者,宋人往往不讲浮切,即凭陵、爱惜,殊未谐声,春字略救之耳。然不特宋人,迄今尤甚焉。夫是以声律之难。
张佑淮南诗云「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禅智句殊新雅,盖扬州烟花之地也。此人所不能道。
刘后村曰「临川汪信民从吕荥阳学,故紫微公尤推尊信民。其诗云『富贵空中花,文章木上瘿。要知真实地,惟有华严境。』盖吕氏家世本喜谈禅,而紫微与信民皆上禅学。」式钰按,文章木上瘿五字,亦未经人道东坡云:木有瘿,石有晕,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也
李长吉雁门太守诗「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韩昌黎取之。王安石曰「是儿言不相副也,方黑
云如此,安得向日之甲光也?」殊不知地高气遒,雁塞连山,岩云断续,俄顷间阴晴率无定态,而秋为甚,岂泽国光景比乎!顾坳如安石,且见之论诗哉?至如杨升庵,谓凡兵围城必有怪云变气,或本颓云之说,从而傅会。近又见钱塘王琦注长吉诗,谓秋天风景倏阴倏晴,何岁何地无之。亦就仿佛而言,俱非阅历确谈。
按李义山长吉小传云「恒从小奚奴,骑距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暮归,太夫人见所书多,辄曰『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故安石有是儿之呼。然亦太嫚昔人已
长吉春怀引:蟾蜍碾玉挂明弓,捍拨装金打仙凤。打仙凤,注家未详所出。钱塘王氏本李义山诗:拨弦惊火凤,火凤者琵琶曲名,贞观中裴神符所作。打仙凤或即惊火凤之意?式钰按:义山用事深僻,语工而意不及,昔人病之。故曰「诗到义山,文章一厄」。而议长吉者,但谓之牛鬼蛇神,不知义山之病,固长吉先之也。利瓦伊桢曰「胸有万卷书,笔无半点尘。」王思任曰「冥心千古,涉目万书。」方拱干曰「直欲穷人以所不能言,并欲穷人以所不能解。」统观诸家之论长吉,知庀蓄富而不涉奇奥,大抵难焉。天地间不可无此才,无此体,顾篇章以平夷恬澹为上,怪险趋蹶为下,如珊瑚钩诗话云。则尤印予心矣。
史言薛道衡每至构思,必隐空斋,蹋壁而卧。杜少陵诗云「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踢里裂。」两踢字皆趣。
诗用强半,言大半也。软半,言小半也。
段柯古诺皋记载孟不疑诗云「白日故乡远,青山佳句中。」此正超超不食人间烟火语
渔洋诗话载:朝鲜使臣金尚宪蚤春绝句云「王滩流水绕江涯,江上松林是我家。昨夜梦寻乌石路,山前山后蚤梅花。」又尝有句云「三秋海岸初宾雁,五夜天文一客星。」观此,知海国人文未可易视。五夜句逊上句。
杨升庵谓:杜子美滕王亭诗「春曰莺啼修竹里,仙家犬吠白云间」,予尝怪修竹本无莺啼,后见孙绰兰亭诗
「啼莺吟修竹」,乃知杜老用此也。读书不多,未可轻议古人。此升庵薄子美、厚孙绰也!子美言之不足信,孙绰言之始足信?孙绰又本何书欤?且诗境贵真,使其时莺非啼竹而强言之,谓前人曾有此说,特因袭而已;前人有此说非有此说,而我自目击其境,斯言之正亲切耳。吾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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