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雪亮的灯柱照得海面如同白昼。高音喇叭哇啦哇啦叫唤着,静寂的海面一阵騒乱。
机动船像一群机敏的海鼠,陡然转了方向,七弯八拐驶入一片礁石丛中,屏息敛声地躲起来。不一会,一艘快艇冲过来,绕着礁石巡察。借着探照灯的余光,只见一排荷枪实弹的军人站在快艇甲板上,隂森森地对准躲在礁石丛中的那片黑暗。每个人的魂魄都跳到嗓子眼上,连呼吸都窒息了……
不知在惊惶中憋了多久,海面上又静寂下来。机动船好似打水漂那样飞出去的瓦片,飞快地朝着退潮的波涛驶去。海风卷起的波涛泼打在人们身上,他们冷得瑟瑟发抖。然而,谁都明白处在虎口逃命的时刻,谁也不敢喊出声来。
突然,一声刺耳的尖叫声从人群里传出,何腊月不禁毛骨悚然,吓得半死。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纤弱的身影跌到海里,在奔腾呼啸的浪花里时隐时现。
“有人落水了……”
何腊月惊呼着,扑到船舷上。立刻有人狠狠地拖她一把,将她按倒下来。她又挣扎起来,还想喊,又被迎面一拳打昏了。
等她醒过神来时,船早已停在一处海湾上。海水依旧激蕩着吓人的波涛,吞吐着白色泡沫。她怅然望着黑暗发呆,再也看不到同伴的踪影。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那么简单,那么匆忙,如同飞落在海面上一片无根的落叶,永远地消失了。
何腊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哭。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咱们多么愚蠢可悲呀,为了一个虚幻的迷梦,却用整个生命去捕捉。你可曾想到,未能踏上这片虚幻的土地,就被死神召唤去了吗?此刻,你认得回乡的路吗?你的灵魂还能回到家乡的茅屋去吗?
接船的蛇头挥舞着拳头喝断了她的哭声:“你还想不想活命?快跟上,朝前走!”
黑暗中,她又被驱赶着,和同伙们一起沿着坎坷的石路朝前走。据说是到了应该到的地方,她没有感受到预想的美妙,却像任人宰割的牲口一样悲凉。她更没想到,国内的蛇头和这里的蛇头都是串通一气的黑心鬼。
在一个小镇蛇头的窝点里又困顿三天后,蛇头按编号把他们分散到各处,临行时声色俱厉地警告说:“从今以后,你们要按规定上缴所欠费用。我们会随时找到你们,休想赖帐!”
和所有的偷渡者一样,何腊月听到这话时如雷贯耳。阿光用五千元钱帮她买来的原来是一张卖身契!从此,她的命运便攥到一群吸血鬼的手心里了。
但是,事已至此,只得听任摆布。不过,瞅准机会就逃的计划从此便埋在心底了。
她和一伙人被懵懵懂懂送到一个城市,又是夜阑时分。蛇头走了,把他们抛在一片茫茫夜海中。一盏盏路灯连成一个长长的光链,闪着无精打采的柔柔光波,使空蕩蕩的街道笼罩上几分淡淡的迷蒙。道路、树木,还有两旁高高矮矮的建筑物,都在其原来的色彩上面,又披上了一层羽纱般的橘黄,使人产生一种如入梦幻的迷醉和飘忽。对初来乍到的人们,或许更多一重困惑和凄惨。
多么恬静的他乡之夜啊!
何腊月惴惴不安地移动着脚步。当她被饥饿和疲累软瘫在路边树隂下时,已经感到,只有在黑暗中,灵魂和躯体才属于自己,可以任性地倒下来,舒展一下绷紧的神经和麻木的肌肉。然而,她缓过气来时,恐怖、孤独、痛苦、凄凉、对親人的深深思念,又缠绕着她,折磨着她,吞噬着她的灵与肉。
这时,一辆黑色丰田小轿车在他们身边停下来,缓缓坠落的窗玻璃上闪出一张善良、浮着笑容的黄色面孔,他用一口标准的国语问:“喂,你们是从中国来的吗?”
瘫在路边昏睡的几个人一骨碌爬起来,望着车窗里的人影,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回答。太多的灾难已经使他们有点神经质了。
当那人又问了一句,并且打开车门走过来,他们才有了那种一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觉。何腊月鼓足勇气说明了面临的处境。
那人叹口气,摇摇头,果决地说:“不行,你们不能再呆在这里,一会儿被巡警发现,还会抓去住班房的!这样吧,我带你们找个住处!”
何腊月暗暗庆幸,遇到了好心人。于是,他们便一块挤进那辆小轿车。小轿车驶出繁华的市区,三转两转进入一片黑暗的小街巷里。他们下了车,看到两边的房屋破烂不堪,黑糊糊像被烟熏火燎过一般。门窗上钉满了钢筋和铁条,没有玻璃,也没有窗帘,一眼可以望见斑剥的墙壁,隂森森如同牢狱里的铁屋子。吸吸鼻子,空气中充满腐臭,街巷上到处是破纸、塑料袋、烂水果、一次性水杯,大概从来没有人清扫过。一群群蚊虫盘桓在上面,人走过去,便轰地一声飞起,撞在人脸上如同扬起的沙砾。
何腊月屏住呼吸,追随着那个好心人,跌跌撞撞朝前走。他们当然不知道,这里算得上全美最乱、最脏、犯罪率最高、最危险的地方。呆过一段的中国人不要说来这里寻找住处,即便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敢轻易涉足此地。
转了一段路,找到一家小旅馆,推门进去,黑得几乎看不见人,下几级台阶,坠入地窖一般。再往前去,有盏昏暗的灯,旧沙发上趴着个黑人老头,怀里搂个哇哇乱叫的收音机,挤着眼睛半死不活地听得人迷。那位好心的带路人走上去,用英语和他交谈半天。老头耷拉着脑门使劲摇头,最后启开眼缝咬着牙,伸出四根腊肠似的黑指头。
那位好心人转过身来,告诉他们:“房价每人四十美元。这里条件虽差,但是房价最低,所以才把大家带到这里来。这一带是贫民窟,你们初来乍到,先将就点吧。”
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也没有什么好选择的,何腊月和大家对对眼神,便点头答应了。
黑人老头这才站起来,连咳嗽带喘地领着他们往深处走。而道狭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行,碰住墙就沙啦啦掉一层泥土,五六个人前碰后撞,像穿越地下隧道似地跟着老头往前摸。他推开一扇门。房里有两个套间,有卫生间和厨房,住六七个人绰绰有余。只是太破旧了,好像随时都会有坍塌的危险。但是,终算有了落脚的地方,何腊月和大家都轻轻地舒了口气。
那个好心人一直等到大家安顿下来,才告辞出来。何腊月过意不去,把他送到旅馆门前。
那人走到小轿车前,突然问:“你来这里,有親戚朋友吗?”可能看到对方的尴尬,也想到问话的笨拙,他从身上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姓吴,北京来的。如果你实在没办法,需要我帮助,就按上面的地址去找我!”说完,便钻进车,旋风似地开走了。
第二天,何腊月便迫不及待地走出隂暗潮濕的地下室,揣著名片去找吴先生。她要寻找机会,她要站住脚。但是,名片上印的全是洋文,她看不懂。当她站在车流如潮的大街上躇踌半日之后,终于咬了咬牙,叫了一辆的士,把名片递了过去,并用手指点了点。司机说了句“ok”,车便启动了,不到五分钟,的士停在一座小楼旁边。她付了车费,茫然走下车来,四处张望。
那座颇具欧洲风格的尖顶屋小楼,大约年龄太苍老了,灰白色的墙壁上布满了裂纹和斑驳。小楼旁边,果然有一家窗轩明亮的店面,门脸不大,却十分整洁,“龙城酒家”四个醒目大字高悬在门面上方。
推开玻璃门进去,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店堂里放着六七张餐桌,竟和国内的小餐馆格局相似。她感到一阵浓浓乡情扑面而来。只是店面一侧有一个挺大的吧台,靠墙的柜架上摆满各种各样的酒和饮料。也许不是用餐的时间,店堂里很清静,只有两个服务生在擦拭和打扫。
他们看见有人进来,赶忙迎上前,用英语打着招呼:goodmorning,canihelpyou?”
何腊月礼貌地摇摇头,依然用国语说道:“我是来找吴先生的,麻烦你们了。”
何腊月今天把头发梳理得很齐整,脸上也淡淡施了些脂粉,穿了件碎花白底的连衣裙,看上去素洁得像校园里走出来的女学生,又说着一口中国话,使得两个中国打工仔瞪大眼珠看她,脸上便堆满了親热的笑容。一个过来陪她,一个便跑到后堂去了。
不一会,吴先生便迎了出来。昨天夜里匆匆一面,何腊月并没看清他的容貌。此刻站在他面前,难免有几分唐突和冒昧,不由脸一热,垂下了头。
吴先生看上去三十五六岁,高挑个子,长方脸,额上有很深的两道皱纹,布满岁月沧桑的印痕和饱经忧患的冷峻。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人很专注,却又很含蓄,分不出是热还是冷。
他把何腊月带到餐馆后面的厨房里,用平板的语调介绍说:“这是一家中国餐馆。客人大多是中国人,当然也有其他外国人。工作很辛苦,早上要开早茶,中午开快餐,晚餐有正餐,还有夜宵,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工资也不太高,除掉就餐,每月也就是两千美元。如果干得了,就留下。你就在后堂洗洗碗和拣拣菜吧。”
他说完了,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何腊月。
一路艰难来到这里,又碰到这样热心的同胞,何腊月有一种回到家乡的感觉。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恭恭敬敬朝吴先生鞠了一躬,然后挽起袖子站到水池边。
吴先生向她招招手,把一套工作服递过去,又把她带到换衣间,望着她问:“小姐,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何腊月手扶门板,又感激又歉意地说:“我姓何,叫何腊月。您就叫我腊月吧!”
何腊月成了龙城酒家的后堂帮佣,工作实在不轻松。每天一大早,采购车就把各种应时的蔬菜运来。她要帮着卸车,一筐筐搬进来,再一根根拣干净。每天从前厅撤下来的盘碟碗盅,在大水池里堆积如山。尽管厨房备有洗碗机,但她还要一摞摞码好,放进清毒柜。她默默做着这一切,有时站得发晕,累得周身酸痛,她也咬牙支撑着。
吴先生几乎不让她揷手前厅的事务,包括夜里打烊后他自己也参加的打扫卫生,也不让她参与。开初,她理解为吴先生对她的关照,她一个人干了以前三个人的工作,太辛苦了。后来,她才明白,她没有居留证,不具备打工的条件,被移民局发现要抓起来的。
这天夜里,关了店门,何腊月就在黑暗中苦坐了一夜。心中被一阵阵的痛苦和惆怅折磨着,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挤眼,她所经历过的一重重厄运便魔影般在她眼前出现,吓得她魂不附体,便索性爬起来,拉开店门,站在廊沿下,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当天际露出一丝晨曦时,那辆熟悉的丰田小轿车轻轻停在店前,嘎地一声车门响动,吴先生便站到面前。他已经两天没到店里来了。
“怎么啦?是为居留的事发愁,没睡好觉?”
何腊月垂下头来,茫然地看着地皮,没有回答。
吴先生看看左右,把她拉到一旁,轻声说:“何小姐,我想到个办法,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接受。”他眼睛观察着何腊月的表情,附着她的耳朵嘀咕了几句。
何腊月听着,顿时满脸燥热,神情窘迫,结结巴巴地问:“吴先生,这……行吗?”
“你放心,这事我来帮你周旋。”吴先生拍拍她的肩膀,安慰着。
吴先生给何腊月出的主意,是让她搞一个假结婚。当地法律规定,凡是与本国公民结婚的外国人,都可以取得该国的长期居留权。而且在结婚登记满一年之后、便可以申请加入该国国籍。
所谓假结婚,就是利用这条法律的空子,通过中间人联络一个当地公民,给这位公民一笔钱,然后办一个结婚登记。等到把居留证件或护照搞到手以后,再去履行一次离婚手续。按照事先谈好的条件,交易完成,两人各不相干。即便在一年的期限内,交易双方也无任何实质上的夫妻关系。
吴先生物色的这个人是开垃圾车的司机哈姆,三十来岁,高高壮壮,皮肤黑得发亮,活像一头黑熊,是典型的黑非血统。他每天都要开着垃圾车到餐馆后门收一次垃圾,和餐馆的人厮混得很熟。
吴先生趁哈姆的垃圾车开来时,堵住他。先给了他一盒香烟,那家伙便受宠若惊地点头哈腰。吴先生接着便说出那笔交易,哈姆的黑眼珠陡然亮了,咧开一口白牙笑着,耸耸肩答应下来。旋即又诡谲地挤挤眼睛,做了个讨价还价的手势。吴先生没有犹豫,掏出二百美元塞到他手里,哈姆便高兴地把黑脑壳点得杵蒜一般。当即约好,第二天到结婚登记处见面。
餐馆的工作十分繁忙,流水般的客人送走一拨又一拨。直到夜里打烊,吴先生才抽出空闲,让何腊月坐上他的小轿车,开到僻静的地方,把自己的安排告诉了她。
何腊月已经矛盾了一天,痛苦了一天,心里压着一块石头,好沉重。她原本想堂堂正正做个人,才从山野谷地逃奔出来。要说结婚,她虽说结过两次,没有一次是心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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