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拉斯图拉如是说 - 第二卷

作者: 尼采11,247】字 目 录

怜悯是必要的,”——第三批说。“取去我的所有物罢!

取去我的本身罢?我与生命的联系将愈少些。”

如果他们彻底地是怜悯者,他们会使邻人也厌恶生命。为恶——那将是他们的真善。

但是他们想抛弃生命;如果他们的链索与礼物,更紧地系住了别人,他们怎会顾及呢!——

而你们,你们的生命是焦灼与苦工:你们不曾疲倦于生命吗?你们不是已经成熟得可以接受死亡的说教了吗?

你们都喜爱苦工与一切迅捷而新奇之物,——你们对于生命的忍受已经够了,你们的勤劳只是一个自忘的逃遁与意志。

如果你们对生命有信仰些,你们便不会自弃于当前一刹那。但是你们的内在价值不够,所以你们不能等候,——甚至于也不能偷懒!

死亡的说教者的声音到处喧哗着,世界充满着那种应当被劝告就死的人。

或者说世界充满着那种应当被劝告寻求“永生”的人,这于我只是一件事,——只要他们快些走!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战争与战士

我们不愿意我们最好的仇敌姑息我们,也不愿意我们由衷地热爱着的人们姑息我们。所以,让我告诉你们真话罢!

作战的兄弟们!我从心之深处爱你们。我是,我一向是你们的同伴;我也是你们的最好的仇敌。所以,让我告诉你们真话罢!

我不茫然于你们心里的怨恨与妒忌。你们并不是伟大得不知道怨恨妒忌。所以,你们伟大些,莫以这个为可羞罢!

如果你们不能做知识的圣哲,至少做知识的战士罢。知识的战士是这种神圣性的伴侣与先驱。

我看到很多的兵;让我看到很多的战士罢!他们的穿著被称为制服。他们蕴藏在内的,该不是“制服”似地一律罢!

你们应当是那些时时用眼睛寻找仇敌的人,——寻找着你们的仇敌。你们中间的一部分人,应当第一眼就表示怨恨。

你们应当寻找你们的仇敌;你们应当作战,为着你们的思想作战!如果你们的思想被克服了,但是你们的忠诚仍当大呼胜利!

你们应当爱和平为未来战争的一种手段。你们应当爱短期的和平甚于长期的和平。

我不忠告你们工作,只忠告你们争斗。我不忠告你们和平,只忠告你们胜利。让你们的工作是一个争斗,而你们的和平是一个胜利罢!

你们说好的主张神圣化战争吗?我告诉你们:你们的勇敢,而不是你们的怜悯,救了许多牺牲者。

“什么是好的?”你们问。勇敢是好的。让小女孩子们说:

“美丽而又动人的才是好的。”

人们指斥你们无心肠;但是你们的心是真实的,而我爱你们那热诚之羞怯。你们为着你们的大潮流而害羞,别人却为着他们的回浪而害羞。

你们丑吗?兄弟们!就算丑罢!用光荣这丑恶之外套包裹着你们罢!

当你们的灵魂变伟大了,它也变成为高傲的。你们的崇高之中,有恶。我知道你们。

高傲者与软弱者在恶里遇着。但是他们不互相了解。我知道你们。

你们的仇敌应当是可恨的,而不是可轻蔑的。你们应当以仇敌自豪:于是仇敌的成功,也是你们的成功。

反抗,——这是奴隶之可贵处。你们的可贵之处,却是服从,让你们的命令也是服从罢!

一个好的战士,不喜欢“我要”,而喜欢“你应”。一切你们喜爱之物,你们应当先让别人命令了给你们。

让你们的对于生命的爱,是你们的对于最高希望的爱罢:

让你们的最高希望是生命之最高理想罢!

但是,你们的最高理想,我命令你们罢,——就是这个:

人类是应当被超越的。

所以,度着你们的服从与战斗的生活罢!长命又有何意义!哪个战士愿被怜惜呢!

我不怜惜你们,作战的兄弟们,我从心之深处爱你

们!——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新偶像

兄弟们,别的地方现在还有民族与人群,但这决不是我们这里:我们这里只有国家。

国家?这是什么?伸长你们的耳朵罢!我将告诉你们:民族怎样死灭的。

国家是冷酷的怪物中之最冷酷者。他冷酷地说谎;这便是从他口里爬出来的诳语:“我,国家,便是民族。”

这是一个诳语!凡创造民族而给他们高悬了一个信仰与一个爱的,是创造者;这样,他们为生命服务。

凡给大多数人埋设陷阱,而称这些陷阱为国家的,是破坏者:他们给民族高悬了一把刀与各种肉慾。

凡是还有民族的地方,国家是不存在的。他们厌弃国家如一个不祥的人,如一种违反习惯与法律的罪恶。

我给你们这个标记:每个民族自有它的特殊的善恶之语言:他们邻族不能了解。每个民族从它的习惯与法律里自制了它的语言。

但是国家用各种善恶之语言说谎;它的话都是诳语:它的一切来自偷窃。

并且它的一切,都是假的;咬人的它,用偷来的牙齿咬着。它的内脏也是虚伪的。

善恶之语言的混杂:我给你们这个,做国家的标记。真的,这个标记所指示的是死亡之意志!真的,它招引死亡之说教者!

多余的人充塞着世间:国家是为这些多余的人而发明的!看它如何吸收着多余的人啊!如何地吞食,咀嚼而消化他们呵!

“世界上没有伟大于我的:我是上帝发令的手指。”——

这怪物如是嗥着。跪拜在地下的,不仅是长耳短视的人!

唉!对于你们,你们这些伟大的灵魂呵,它也向你们低说着它的怕人的诳语!唉!它猜出了这些自愿消费的富有的心!

真的,它猜透了你们,你们这些旧上帝之胜利者!过去的争斗使你疲倦了,现在你的疲倦投效于新偶像。

它正想找英雄与荣誉的人做它的左右,这新偶像!它爱取暖于良心的太阳里——这冷酷的怪物!

如果你们愿意崇拜它,它愿意什么都给你们,这新偶像!

如是,它买到了你们的道德之光耀与你们的高傲的目光。

你们将被用作饵,去钓骗那些多余的人!是的,它发明了一个毒计,一个死亡之马,配着神誉之鞍鞯叮当作响!

是的,它决定了许多人的死亡,一种自夸为生命的死亡:

真的,对于死亡的说教者,这是一个莫大的劳绩!

我认出国家是善人恶人都吃毒葯的地方;国家是善人恶人都自趋灭亡的地方;国家是大众的慢性的自杀,——被称为“生命”的地方。

看这些多余的人罢!他们偷窃了发明者的工作与智者的宝物:他们称这种偷窃为文明。——但是一切遇到他们,都会变成疾病与祸害!

看这些多余的人罢!他们总是病着;他们吐着他们的肝液,而称这个为报纸。他们自相吞食,却不能互相消化。

看这些多余的人罢!他们愈聚积财物,但因此愈穷些。他们渴求着权力,尤其是权力之柄和多量的钱,这些无能者!

看他们爬行罢!这些敏捷的猴子!他们互相攀登,而在泥土的深坑中,互相推挤着。

他们都想走近皇座:这是他们的疯狂,——似乎幸福坐在那里!其实坐在皇座上的常常是泥土,——皇座也常常在泥土里。

我觉得他们是一些疯人,爬行的猴子与患昏热者。他们的偶像,那冷酷的怪物,已经腐臭了;他们这些偶像之崇拜者,也已经腐臭了。

兄弟们,你们愿意在他们血口之呼气里和肉慾里窒息吗?

毋宁破窗而跳出去罢!

回避恶臭罢!远离了多余的人的偶像崇拜罢!

回避恶臭罢!远离了这些人肉牺牲的烟雾罢!

现在,伟大的灵魂还可以在大地上发现自由的生活。现在还有许多地方,隐士们可以独自地或结伴地潜藏着。在那里,沉默的海的气息吹着。

伟大的灵魂还可以享受自由的生活。真的,一个人的占有物愈少,他也被占有得少些:轻度的贫乏是被祝福的!

国家消灭了的地方,必要的人才开始存在;必要的人的歌唱,那独一无二的妙曲,才能开始。

国家消灭了的地方,——看罢,兄弟们!你不看见彩虹与超人之桥吗?——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市场之蝇

朋友,逃到你的孤独里去吧!我看出你因为大人物的喧闹而昏惑,因为小人们的针刺而受伤了。

森林与岩石知道庄严地沉默地陪伴着你。再学那你所素爱的长臂的大树吧:它无言地俯在海上倾听着。

市场开始于孤独停止的地方;市场开始的地方,也开始了大优伶之喧闹与毒蝇之营营。

在世界上,便是至善之物,如果没有表演者,也不会被重视;群众尊称这些表演者为大人物。

群众不了解何谓伟大,这不啻说他们不了解何谓创造。但他们对于一切大事业的表演者与优伶,却很能赏识。

世界围着新价值之发明者而旋转:——它无形地旋转着。群众与荣誉却围着优伶而旋转:世界如是进行着。

优伶也有精神,却没有精神的自觉。他相信使他获得最好效果的一切,——和使别人信任他的一切!

明天他将有一个新的信仰,后天一个更新的信仰。他像群众一样,知觉很敏锐,性情不很稳定。

颠倒是非,——这是他所谓证明。使人昏眩,——这是他所谓说服。他认为血是一切论据之最强者。

一个真理,如果只能悄悄地诉诸聪耳,他认为是诳语与空话。真的,他只相信在世间闹得很响的上帝!

市场上充满着像煞有介事的丑角,——而群众正以这些大人物自眩:视他们为当今的主人。

但是,时间紧逼着他们:所以他们又紧逼着你。他们要你说出“然”或“否”。唉!你想把你的椅子放在然否之间吗?

啊,真理之情人,不要妒忌这些绝对而忙迫的人罢!真理还从不曾挽过绝对者之臂呢。

离去这些叫嚣的人,回到你的安全里去罢:只在市场上,一个人才会被“然”与“否”所牵系。

深井的体认是很慢的:深井必须等候了很久,才知道坠在底下的是什么。

一切伟大之物,总是远离了市场与荣誉才能发生:新价值之发明者总住在市场与荣誉很远的地方。

朋友,逃吧,逃到你的孤独里去吧:我看出你全身为毒蝇所伤害。逃到[qiángbào]的风吹着的地方去罢!

逃到你的孤独里去吧!你的生活太接近小物件与可怜虫了。在他们的不可见的报复之前逃去了罢!他们只想向你报仇呢。

不要伸手去抵抗他们!他们多于恒河沙数,而你的命运不是蝇拍。

这些小物件与可怜虫是无数的;许多高耸的大厦,曾被雨点与恶草所倾毁。

你不是石块,可是许多雨点已经滴穿了你。还有许多雨点将会砍分了你,粉碎了你。

我看出你为毒蝇所疲扰;你身上许多地方伤破流血;然而高傲使你不屑于发怒。

他们无顾忌地渴求着你的血;那是他们贫血的灵魂之需求,——他们无顾忌地螫咬。

但是深沉的你,便是轻伤,也使你剧痛;而且当你还没被治好以前,这些毒物又爬上了你的手。

我知道你太高傲了,不会杀死这些贪食者。但是你得当心;别让你被命定了来担受他们全部的毒恶!

他们围绕着你营营地赞颂着:他们的赞颂只是对于你的烦扰。他们想親近你的皮与血。

他们阿谀你,如阿谀一个上帝或魔鬼;他们向你哀泣,如向一个上帝或魔鬼哀泣。多无聊!他们是一些阿谀者善哭者,而不是别的什么。

他们对你常是和悦的。但是这是怯懦者的聪明。是的!怯懦者是机智的!

他们用褊狭的灵魂,思索着你,——他们觉得你总是可疑的!凡令人三思之物,总是可疑的。

他们因为你的一切道德而惩罚你。在他们的心的深处,他们只愿恕——你的过错。

你的和善与正直使你说:“他们对于他们卑贱的生存是无辜的。”但是他们的褊狭的灵魂想:“一切伟大的生存是有罪的。”

纵令你对他们和善,他们却自觉为你所轻蔑;他们以秘密的恶害来报答你的善行。

你的沉默的高傲总是触忤他们的趣味:当你偶然谦卑得近乎轻佻时,他们便喜欢起来。

我们从一个人看出了什么,我们同时使那东西在那人身上燃烧起来。所以远避了小人吧!

他们在你前面,自觉渺小,他们的卑贱因为反抗你,而燃烧成为不可看见的报复。

你不觉得当你走近他们的时候,他们便沉默起来吗?你不看出他们的力量离弃他们,如烟之离开将死的火吗?

是的,朋友,你引起你的邻人们的良心上的自责:因为他们与你是不相配的。所以他们恨你而想吸你的血。

你的邻人永是一些毒蝇;你的伟大——它应使他们更毒,更像蝇。

朋友,逃到你的孤独里去罢!逃到那[qiángbào]的风吹着的孤独里去罢!你的命运不是一个蝇拍。——

查拉斯图拉如是说。禁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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