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意场上没有什么都不是的人……”
“哦!”她回答说,“是个戏院的当差,名叫多比纳……”
“好,索瓦热太太!您再这样干下去,肯定能得到烟草零售的执照。”
说罢,弗莱齐埃又继续跟茜博太太谈话:
“我刚才是说,我親爱的主顾,您对我们可不光明磊落,对一个欺骗我们的合伙人,我们是用不着负责的!”
“我欺骗您什么了?……”茜博太太两只拳头往腰里一揷,说道,“您以为凭您隂险的目光,冰冷的神气,就能吓得我发抖!……您是在无事生非,想推翻原来许的诺言,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规矩人!您知道您是什么东西?是个混蛋!是的,是的,您搔您自己胳膊去吧!……把您这一套收起来!”
“别吵了,别发火,老朋友,”弗莱齐埃说,“听我说!您已经捞着了……今天早上,在准备出殡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份目录,有正副两份,由邦斯先生親笔所写,我无意中看到了其中这一段。”
说着,他打开手写的目录,念道:
第七号:精美肖像画,大理石底,塞巴斯蒂亚诺·德·比翁博作,一五四六年,原存特尔尼大教堂,由某家族从大教堂取出卖给了我。此画像有姊妹作一幅,为一主教像,由一英国人买走。此画画的是一位在祈祷的马尔特骑士,原挂在洛西家族墓的上方。若无年月为证,此画可以说为拉斐尔所作。在我看来,此画胜过美术馆所藏的《巴乔·班迪内利肖像》,后者略嫌生硬,而马尔特骑士像以石板为底,保存完好,色泽鲜润。
“我瞧了瞧,”弗莱齐埃继续说,“在第七号的位置,我看到的却是一幅夏尔当作的女人肖像,第七号不见了!……在司仪找人执绋的时候,我把画全都检查了一遍,发现邦斯先生注明的八幅重要画作再也找不着了,全都换成了没有标号的普通的画……最后,还少了一幅梅佐的小木板画,此画标为珍品。”
“我,我是保管画的?”茜博太太说。
“不,可您曾经是女管家,为邦斯先生料理家务,做事,而画被盗……”
“被盗!告诉您吧,先生,画是施穆克按照邦斯先生的吩咐,为解决生活问题卖掉的。”
“卖给了谁?”
“埃◆JingDianBook.com经典书库◆里·马古斯和雷莫南克……”
“几幅?”
“可我记不清了!……”
“听着,我親爱的茜博太太,您已经捞了一笔,捞足了!……”弗莱齐埃继续说,“我以后一定要看着您,把您握在我的手中……您要是为我效劳,我就不声张!不管怎么说,您是明白的,您既然觉得剥夺卡缪佐庭长先生的遗产继承权是合适的,那您就不应该再指望从他那儿得到什么了。”
“我早就知道,我親爱的弗莱齐埃先生,我最后肯定一切都落空……”茜博太太回答说,不过,听了“我就不声张”这句话,她口气变软了。
“您这是在找太太的茬儿,这可不好!”雷莫南克突然闯进来说道,“卖画的事,是邦斯先生和我以及马古斯先生自愿商定的,邦斯先生连做梦都是他的画,我们谈了三天,才与他达成了一致意见!我们有合乎手续的收据,要是我们给了太太几枚四十法郎的硬币,那也是情理中的事,我们跟别的东家做成一笔买卖,都要给点钱,她得的只不过是这点小钱而已。啊!我親爱的先生,要是您以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就可以耍弄的话,那您就不是一个正经的买卖人!……听明白了吗,做生意的先生?这里的事全由马古斯先生管,要是您对太太不客气点,答应的东西不给她,那我一定在拍卖藏品的时候等着您,您瞧着吧,您跟马古斯和我过不去,我们可以把所有商人都煽动起来,看您到时会有多大损失……您别想有什么七八十万,连二十万都卖不到。”
“行,行,我们到时瞧吧!我们到时不卖,”弗莱齐埃说,“或者到伦敦去卖。”
“伦敦我们可熟了!”雷莫南克说,“马古斯先生在那儿的势力跟在巴黎一样大。”
“再见,太太,您的事,我要好好去查一查。”弗莱齐埃说,“除非您永远听我调遣。”他又补了一句。
“小骗贼!”
“当心点!”弗莱齐埃说,“我就要当治安法官了!”
他们就这样分了手,而彼此对这番恐吓的意义都是颇为欣赏的。
“谢谢,雷莫南克!”茜博太太说,“一个可怜的寡婦能得到一个人保护,真是太好了。”
晚上十时许,戈迪萨尔把乐队的当差召到他的办公室。戈迪萨尔站在壁炉前,俨然一副拿破仑的姿态,自从他手下有了这么一帮演戏的、跳舞的、跑龙套的,以及乐手和置景工人之后,又常跟剧作家打交道,慢慢便养成了这种架势,习惯将右手揷在背心里,抓着左边的背带,侧歪着脑袋,眼睛望着空中。
“喂!多比纳,您享有什么年金吗?”
“没有,先生。”
“那您是在找一个比您现在更好的位置,”经理问道。
“不,先生……”当差脸色发白,回答道。
“见鬼!每次首场演出,都是让你妻子引座……我这样对她,完全是出于对我前任的敬重……我给了你活干,白天擦后台灯,后来又让你分发乐谱。这还不算!当戏里有地狱的场面,还让你扮魔鬼,扮魔鬼头儿的角色,好挣个二十苏的小钱。这样的位置,戏院里所有临时工都很羡慕,我的朋友,戏院里的人都在嫉妒你,你有不少敌人。”
“不少敌人!……”多比纳说。
“你有三个孩子,大的还常在戏里当个儿童的角色,拿个五十生丁!……”
“先生……”
“你想掺和别人的事,揷手遗产官司!……可是,可怜虫,你会像只雞蛋似的,被压个稀烂!我的保护人就是博比诺伯爵老爷,他脑子聪明,富有天才,连国王都很识相,把他请进了内阁……这位国务活动家,高层的政治家,我是在说博比诺伯爵,替他长子娶了德·玛维尔庭长的千金,玛维尔庭长是司法界最有势力最受敬重的人之一,是高等法院的一把火炬。你知道高等法院吧?告诉你,他就是我们的乐队指挥邦斯的继承人,邦斯是他舅舅,你今天早上不是去为邦斯送葬了吗,我并不是责备你去悼念那个可怜的人……可是,如果你揷手施穆克先生的事,那就管得太宽了;施穆克先生是个可敬的人,我也很希望他好,可他跟邦斯继承人的关系不久将变得很棘手……鉴于那个德国人对我来说无足轻重,而庭长和博比诺伯爵于我关系重大,我劝你还是让那个可敬的德国人自个儿去处理那些难题吧,有个专门的上帝保佑德国人,你要是想当上帝的副手,一定会倒霉的!明白了吧,还是当你的临时工吧!……你不可能有更好的出路!”
“明白了,经理先生。”多比纳说道,心里十分痛苦。
施穆克原来指望第二天能见到这个可怜的戏院当差,这个唯一对邦斯表示哀悼的人,可是无意中遇到的这位保护人就这样失去了。第二天,可怜的德国人一觉醒来,发现房子空空的,感到非常失落。前两天,事情不断,再加上邦斯的死带来诸多麻烦,他周围乱糟糟,闹哄哄的,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可是朋友,父親,儿子或爱妻进了坟墓之后,随之而至的沉寂是可怕的,那是昏暗,凄凉的沉寂,就像冰一样冷嗖嗖的。可怜的人被一股不可抵挡的力量拉进了邦斯的房间,可眼前的情景实在让他受不了,他往后退去,回到了饭厅,坐了下来。索瓦热太太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早饭,可施穆克坐在那里,一点也吃不下去。突然,响起相当急促的门铃声,三个身着黑衣服的人闯进门来,康迪纳太太和索瓦热太太连忙给他们让开了路。原来是治安法官维代尔先生和他的书记官先生。第三位是弗莱齐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冷酷,更凶狠,因为他胆大包天偷来的那件强大的武器,被一份合乎手续的正式遗嘱给废了,对他打击不小。
“先生,”治安法官口气温和地对施穆克说,“我们到这儿是来贴封条……”
施穆克像是听到了希腊语,神色惊慌地看了看这三个人。
“我们是应律师弗莱齐埃先生要求而来,他是已故的邦斯先生的外甥,继承人卡缪佐·德·玛维尔先生的代理……”书记官补充道。
“藏品就在这个大客厅和死者的卧室里。”弗莱齐埃说。
“好,咱们走。——对不起,先生,您吃吧,吃。”治安法官说。
三个身穿黑衣服的不速之客把可怜的德国人吓得浑身冰凉。
“先生,”弗莱齐埃说着朝施穆克投去了狠毒的目光,这目光能把受害者彻底慑服,就像蜘蛛能制服苍蝇一样,“先生既然有办法当着公证人面立一个对自己有利的遗嘱,当然应该有思想准备知道親属方面会提出反对。任何親属都不会不经过斗争就乖乖让人给剥夺掉遗产继承权,我们到时瞧吧,先生,究竟是哪一方得胜,是作弊行贿的一方,还是親属一方!……作为继承人,我们有权利要求封存财产,封存是没有问题的,我要让这一保全措施得到严格的执行,决不含糊。”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做了什么对不起老天爷的事?”
天真的施穆克说。
“楼里对您的议论很多。”索瓦热女人说,“您睡着的时候,来过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黑衣服,油头滑脑的,说是昂纳坎的首席书记,他无论如何要跟您谈谈;可您正睡着,而且昨天参加了葬礼,您都累死了,我便告诉他,您已经签过字,让塔巴洛的首席书记维勒莫先生做代理,要是有事,可以去找维勒莫先生。那个年轻人一听便说:‘啊!太好了。我会和他商量妥的。我们一起把遗嘱送给法院院长,请他过目,然后放在法院。’我请他让维勒莫先生尽快到我们这儿来一趟。您放心吧,我親爱的先生,”索瓦热女人继续说,“会有人为您辩护的。他们决不能把您当绵羊在您背上乱剪毛。维勒莫先生可不好惹!他对他们肯定不会客气的!我已经对那卑鄙的无赖女人茜博太太发了一顿火,一个看门的女人,竟敢对房客评头论足,她说您抢了继承人的财产,说您把邦斯软禁起来,折磨他,把他逼疯了。我为您狠狠骂了那个坏女人一顿,我对她说:‘你是个小偷,是个小人,你偷了两个先生那么多东西,非上法庭不可……’她这才闭上了她的臭嘴!”
“先生,”书记官来找施穆克,说道,“我们要在死者房间里贴封条了,请先生来看看。”
“去贴吧!贴吧!”施穆克说,“我想我总可以安安静静地去死吧?”
“死的权利总是有的。”书记官笑着说,“我们最重要的公事是跟遗产打交道。可我很少见过受遗赠人跟着立遗嘱者进坟墓的。”
“我就要跟着进,我!”施穆克经受了接二连三的打击之后,感到心里疼痛难忍。
“啊!维勒莫先生来了!”索瓦热女人叫了起来。“维勒莫先生,”可怜的德国人说,“您就代表我吧……”
“我是跑着来的。”首席书记说道,“我前来告诉您,遗嘱完全合乎手续,肯定能得到法院的认可,由您执管遗产……
您将有一大笔财产。”
“我,一大笔财产!”施穆克觉得别人会怀疑他贪心十足,感到非常绝望,嚷叫了起来。
“可是,”索瓦热女人说,“治安法官拿着蜡烛和小布条子在干什么呀?”
“啊!他是在贴封条……——来,施穆克先生,您有权利在场。”
“不,您去吧……”
“可是,既然先生是在自己家里,这一切又都是他的,为什么要贴封条呢?”索瓦热太太对法律的态度完全是女人的那种方式,纯粹以自己的好恶来执行法律。
“先生并不是在自己家里,太太,他是在邦斯先生家;也许一切是属于他的,可是,作为一个受遗赠人,要等遗产执管令发出之后,他才能拥有构成遗产的一切东西。遗产执管令要由法院来发。但是,如果被立遗嘱人剥夺了继承权的继承人对遗产执管令提出反对意见,那就要打官司……这样一来,就不知道遗产到底将属于谁,因此,一切有价之物都要封存,并由继承人和受遗赠人双方的公证人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逐一清点遗产……情况就是这样。”
施穆克生平第一次听到这番话,整个儿给搅糊涂了,他脑袋一仰,倒在了坐着的扶手椅靠背上,觉得实在太沉了,再也支撑不住。维勒莫跟书记官和治安法官交谈起来,以执行公务者的冷静态度,看着他们贴封条;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只要没有继承人在场,他们总免不了要对这些直到分配遗产时才能启封的东西议论一番,说些打趣的话。最后,四个吃法律饭的关上了客厅,退到了饭厅里,由书记官来封门。施穆克像个木头人似的看着他们履行手续,凡是双扇的门,他们左右各贴一张封条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