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兽鬼 - 纪念

作者: 钱钟书15,874】字 目 录

才叔吃苦,把骄傲来维持爱情,始终没向人怨过。这样的妻子,不能说她对不住丈夫。

应该说,丈夫对不住她。在订婚以前,曼倩的母親就说才叔骗了她的宝贝女儿,怪她自己的丈夫引狼入室。曼倩的女伴们也说曼倩聪明一世,何以碰到终身大事,反而这样糊涂。但是哪一个母親不事先反对女儿自由拣中的男人呢?少年人进大学,准备领学位之外,同时还准备有情人。在强迫寄宿的大学里,男女间的隔离减缩了,而且彼此失掉家庭背景的衬托,交际时只认识本人。在学校里,这种平等社交往往产生家庭里所谓错配。何况爱情相传是盲目的,要到结婚后也许才会开眼。不过爱情同时对于许多学生并不盲目;他们要人爱,寻人爱,把爱献给人,求人布施些残余的爱,而爱情似乎看破他们的一无可爱,不予理会——这也许反证爱情还是盲目的,不能看出他们也有可爱之处。所以,男女同学不但增加自由配合的夫婦,并且添了无数被恋爱淘汰下来的过时独身者,尤其是女人。至少她们没有象曼倩肯错配了谁!

曼倩是个不甚活泼的慢性格儿。所以她理想中的自己是个雍容文静的大家闺秀。她的长睫毛的眼睛、蛋形的脸、白里不带红的面色、瘦长的身材,都宜于造成一种风韵淡远的印象。她在同学里出了名的爱好艺术,更使喜欢她的男学生从她体态里看出不可名言的高雅。有人也许嫌她美得太素净,不够荤;食肉者鄙,这些粗坯压根儿就不在曼倩带近视的弯眼睛里。她利用天生羞缩的脾气,养成落落自赏的态度。有人说她骄傲。女人的骄傲是对男人精神的挑誘,正好比风騒是对男人[ròu]体的刺激。因此,曼倩也许并不象她自己所想的那么淡雅,也有过好几个追求她的人。不过曼倩是个慢性子,对男人的吸力也是幽缓的、积渐的。爱上她的人都是多年的老同学,正因为同学得久了,都给她看惯了,看熟了,看平常了,唤不起她的新鲜的反应。直到毕业那年,曼倩还没有情人。在沉闷无聊的时候,曼倩也感到心上的空白,没有人能为她填,男女同学的机会只算辜负了,大学教育也只算白受了。这时候,凭空来个才叔。才叔是她父親老朋友的儿子,因为时局关系,从南方一个大学里到曼倩的学校来借读。她父親看这位老世侄家境不甚好,在开学以前留他先到家里来住。并且为他常设个榻,叫他星期日和假日来过些家庭生活。在都市里多年的教育并未完全消磨掉才叔的乡气,也没有消磨掉他的孩子气。他天真的卤莽、朴野的斯文,还有实心眼儿的伶俐,都使他可笑得可爱。曼倩的父親叫曼倩领才叔到学校去见当局,帮他办理手续。从那一天起,她就觉得自己比这个新到的乡下大孩子什么都来得老练成熟,有一种做能干姊姊的愉快。才叔也一见面就親昵着她,又常到她家去住。两人混得很熟,仿佛是一家人。和才叔在一起,曼倩忘掉了自己惯常的矜持,几乎忘掉了他是有挑誘潜能的男人,正好象舒服的脚忘掉还穿着鞋子。和旁的男友在一起,她从没有这样自在。本是家常的要好,不知不觉地变成恋爱。不是狂热的爱,只是平顺滑溜的增加親密。直到女同学们跟曼倩开玩笑,她才省觉自己很喜欢才叔。她父母发见这件事以后,家庭之间大起吵闹,才叔吓得不敢来住。母親怪父親;父親骂女儿,也怪母親;父親母親又同骂才叔,同劝女儿,说才叔家里穷,没有前途。曼倩也淌了些眼泪,不过眼泪只使她的心更坚决,宛如麻绳渍过水。她父母始则不许往来,继则不许订婚,想把时间来消耗她的爱情。但是这种爱情象习惯,养成得慢,也象慢性病,不容易治好。所以经过两年,曼倩还没有变心,才叔也当然耐心。反因親友们的歧视,使他俩的关系多少减去内心的丰富,而变成对外的团结,对势利舆论的攻守同盟。战事忽然发生,时局的大翻掀使家庭易于分化。这造就大批寡婦鳏夫的战争反给予曼倩俩以结婚的机会。曼倩的父母親也觉得责任已尽,该减轻干系。于是曼倩和才叔草草结婚,淡漠地听了许多“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祝词,随着才叔做事的机关辗转到这里。

置办内地不易得的必需品,收拾行李,省钱的舟车旅行,寻住处,借和买家具,雇老媽子,回拜才叔同事们的太太,这样忙乱了一阵,才算定下来。新婚以后,只有忙碌,似乎还没工夫尝到甜蜜。嫁前不问家事的她,现在也要管起柴米油盐来。曼倩并不奢华,但她终是体面人家的小姐。才叔月入有限,尽管内地生活当初还便宜,也觉得手头不宽。战事起了才一年,一般人还没穷惯。曼倩们恰是穷到还要讳穷、还可以遮饰穷的地步。这种当家,煞费曼倩的苦心。才叔当然极体恤,而且极抱歉。夫婦俩常希望战事快结束,生活可以比较优闲些。然而曼倩渐渐发现才叔不是一个会钻营差使、发意外财的能干丈夫。他只会安着本分,去磨办公室里比花冈石更耐久的〔木台〕角。就是战事停了,前途还很渺茫。才叔的不知世事每使她隐隐感到缺乏依傍,自己要一身负着两人生活的责任,没个推托。自己只能温和地老做保护的母親,一切女人情感上的奢侈品,象撒嬌、顽皮、使性子之类,只好和物质上的奢侈品一同禁绝。才叔本人就是个孩子,他没有这样宽大的怀抱容许她倒在里面放刁。家事毕竟简单,只有早起忙些。午饭后才叔又上办公室,老媽子在院子里洗衣服,曼倩闲坐在屋子里,看太阳移上墙头,受够了无聊和一种无人分摊的岑寂。她不喜欢和才叔同事们的家眷往来,讲奶奶经。在同地做事也有好多未嫁时的朋友,但男的当然不便来往,女的嫁的嫁了,不嫁的或有职业,或在等嫁,都忙着各人切身的事。又因为节省,不大交际,所以过往的人愈变愈少。只到晚上或星期末,偶有才叔的朋友过访;本不来看她,她也懒去应酬。她还爱看看书,只恨内地难得新书,借来几本陈旧的外国小说,铺填不满一天天时间和灵魂的空缺。才叔知道她气闷,劝她平时不妨一人出去溜达溜达。她闲得熬不住了,上过一次电影院,并非去看电影,是去看什么在内地算是电影。演的是斑驳陆离的古董外国片子,场子里长板凳上挤满本地看客。每到银幕上男女接吻,看客总哄然拍手叫着:“好哇!还来一个吗!”她回来跟才叔说笑了一会,然而从电影院带归的跳虱,咬得她一夜不能好睡。曼倩吓得从此不敢看戏。这样过了两年,始终没有孩子。才叔同事的太太们每碰到她就说:“徐太太该有喜啦!”因为曼倩是受过新教育、有科学常识的女子,有几位旧式太太们谈起这事,老做种种猜测。“现在的年轻人终是贪舒服呀!”她们彼此涵意无穷地笑着说。

去年春天,敌机第一次来此地轰炸。炸坏些房屋,照例死了几个不值一炸的老百姓。这样一来,把本市上上下下的居民吓坏了;就是天真未凿的土人也明白飞机投弹并非大母雞从天空下蛋,不敢再在警报放出后,聚在街头仰面拍手叫嚷。防空设备顿时上劲起来。地方报纸连一接二发表社论和通信,说明本市在抗战后方的重要性,该有空军保卫。也有人说,还是不驻扎飞机的好,免得变成军事目标,更惹敌人来炸——然而这派议论在报上是不反映的。入夏以后,果然本市有了航空学校,辟了飞机场,人民也看惯了本国飞机在天空的回翔。九月秋深,一天才叔回家,说本地又添一个熟人,并且带点儿親。航空学校里有才叔一位表弟,今天到办公处来拜访他。才叔说他这位表弟从小就爱淘气,不肯好好念书,六七年不见,长得又高又大,几乎不认得了,可是说话还是嘻皮笑脸的胡闹,知道才叔已结婚,说过一两天要来“认”新表嫂呢——

“我们要不要约他来便饭?”才叔顺口问。

曼倩不很热心地说:“瞧着罢。他们学航空的人,是吃惯用惯玩惯的,你请吃饭,他未必见情。咱们已经大破费了,他还是吃得不好,也许挨饿呢。何苦呢?与其请吃不体面的饭,还是不请好。他多半是随说着罢了;他看过你,就算完了。这种人未必有工夫找到咱们家来。”

才叔瞧他夫人这样水泼不上,高兴冷去了一半,忙说:“我们就等着罢。他说要来的,向我问了地址。他还说,风闻你是美人,又是才女,‘才貌双全’,非见不可——跟我大开玩笑呢。”

“哼!那么请他不用来。我又老又丑,只算你的管家婆子!给他见到,不怕丢尽了脸!”

“笑话!笑话!”才叔摩着曼倩的头发,抚慰她说:“你看见天健,不会讨厌他。他有说有笑,很热络随和。性情也很敦厚。”于是话讲到旁处。才叔私下奇怪,何以曼倩听人说她“才貌双全”时,立刻会发牢騒。然而才叔是天生做下属和副手的人,只听命令分付,从不会发现问题。他看见夫人平日不吵不怨、十分平静,也没当她是个问题来研究。私下诧异一会,又不敢问。忙着吃晚饭,也就完了。

两三天后,就是星期日。隔夜才叔又想起天健明晨会来,跟他夫人说了。当日添买几色菜,准备天健来吃饭。因为天健没约定来,只是家常饭菜略丰盛些;天健如果来,也不会觉得是特备了等他的。又监着老媽子把客座和天井打扫得比平日彻底。夫婦俩一面忙,一面都笑说准备得无谓,来的又不是大客人。虽然如此,曼倩还换上一件比较不家常的旗袍,多敷些粉,例外地擦些口红。午刻过了好一会,还不见天健的影子。老媽子肚子饿了,直嚷着要为主人开饭。夫婦俩只好让她开上饭来对吃。才叔脾气好,笑着说:“他原没说定那一天来,是我们太肯定了。今天只算我们自己请自己,好在破费无多!天井好久没有这样干净了,不知道老媽子平时怎么扫的!”

曼倩道:“花钱倒在其次,只是心思白费得可恨。好好一个星期日,给他扫尽了兴。来呢说来,不来呢说不来。他只要浮皮潦草,信口敷衍你一声,哪知道人家要为他忙。只有你这样不懂事的人,旁人随口一句应酬,都会信以为真的。”

才叔瞧他夫人气色不好,忙说:“他就是来,我们也不再招待他了。这孩子从小就是没头没脑的。我们饭后到公园走走,乘天气好,你也不必换什么衣服。”曼倩口里答应,心里对天健下个“好讨厌!”的评语。

又一星期多了,天健始终没来过。才叔一天回来,说在路上碰见天健和一个年轻女子在一起:“他也含含糊糊,没明白介绍是谁。想来是他新交上的女朋友——这小子又在胡闹了!那女孩子长得不错,可惜打扮有点儿过火,决不是本地人。天健听说我们那天等他来吃饭,十分抱歉。他说本想来的,给事耽搁住了。过几天他一定来,教我先向你致意,并且郑重道歉。”

“‘过几天来’,过几天呢?”曼倩冷淡地问。

才叔说:“随他几时来,反正我们不必预备。大家是親戚,用不着虚文客套。我想他昏天黑地在闹恋爱,一时未必有工夫来。我们怕是老了!象我今天看见青年情人们在一处,全不眼红。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觉得他们幼稚得可怜,还有许多悲欢离合,要受命运的捉弄和支配。我们结过婚的人,似乎安稳多了,好比船已进港,不再怕风浪。我们虽然结婚只两年,也好算老夫妻了。”

曼倩微笑道:“‘别咱们,你!’”——这原是《儿女英雄传》里十三妹对没脸婦人说的话;她夫婦俩新借来这本书看完,常用书里的对白来打趣。才叔见夫人顽皮可爱。便走上去吻她。他给自己的热情*醉了,没感到曼倩的淡漠。

那一宵,曼倩失了大半夜的眠。听才叔倦懈地酣睡,自己周身感觉还很紧张、动蕩。只静静躺着诧异,何以自己年纪轻轻,而对恋爱会那样厌倦。不,不但对恋爱,对一切都懒洋洋不发生兴味。结婚才两年多,陈腐熟烂得宛似跟才叔同居了一世。“我们算稳定下来了”,真有如才叔所说!然而自认识才叔以来,始终没觉到任何情感上的不安稳。怕外来势力妨害她俩恋爱的发展,那当然有的。可是,彼此之间总觉得信托得过,把握得住。无形的猜疑,有意的误解,以及其它精致的受罪,一概未经历到。从没有辛酸苦辣,老是清茶的风味,现在更象泡一次,淡一次。日子一天天无事过去,跟自己毫无关系,似乎光隂不是自己真正度过的。转瞬就会三十岁了,这样老得也有些冤枉。还不如生个孩子,减少些生命的空虚,索性甘心做母親。当初原有个空泛的希冀,能做点事,在社会上活动,不愿象一般女人,结婚以后就在家庭以外丧失地位。从前又怕小孩子是恋爱的障碍,宁可避免。不知道才叔要不要孩子,怕他经济又负担不起。这害人的战事什么时候会了结……

曼倩老晚才起来。她起床时,才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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