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正说着,那位十一岁的大小姐,她又来了。走到唐先生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唐先生连连的点了头,学着四川话道:“要得!要得!”说着回头向苏先生道:“请外面屋子里坐。”客人走出来,见正中那竹脚桌上,有一盏菜油灯,和一玻璃瓶子酒并排的摆着,极容易让人注意。桌子中间有两只很漂亮的洋瓷碟子,与这不相称的环境对照一下,也就越觉得这碟子漂亮。碟子里一只是盛着红烧牛肉,一只是盛着黄饼子,像是油煎鸡蛋,黄澄澄的一个,另外是两只茶杯,两双筷子。主人让客上座,拔了瓶塞子,在他面前茶杯里注着酒,一阵强烈的酒香,袭入客人的鼻子。客人早翘起嘴角笑了,因道:“你家里还有这样好的菜,怪不得你要留我喝酒了。”唐先生笑道:“这红烧牛肉,是听子装的,人家和酒一路送我的,大概被我这馋人,天天弄两块尝尝,已为数无多了。”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油煎黄饼子举着,笑道:“你以为这是油炸鸡蛋?非也,这有个好名词,叫改良闲事。你尝尝,味道也不怎么坏。”苏伴云笑道:“改良闲事,这四个字怎么写?”唐子安夹着饼子在嘴里咬了一口,因道:“我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字,改良二字,是我添的,原来是叫闲事。大概就是悠闲的闲,事情的事吧?原来是山东朋友的家庭食品,乃是将老倭瓜切成丝,拌了盐和香料,用面糊一裹,放到沸油里去炸,吃起来,有脆甜咸之味。你看,炸得这样焦黄。”说着,将筷子夹的翻了两面看,又将筷子夹了送到鼻子尖去嗅嗅,笑道:“有花椒葱花在内,颇也香。但到了冬天,买不着老倭瓜,我是把番薯切成末子,裹了面浆炸的,所以名为改良闲事。你看如何?”苏先生被他的话鼓励着,真个夹了一块黄饼子,放到嘴里去咀嚼。为了赏鉴这闲事的滋味,一面还偏了头在沉思着。他也是由城到乡跑了大半天,肚皮里先有三分委屈,这时将这咸甜焦脆的闲事放到嘴里去咀嚼,眼睛又曾去看,吃了一口,再吃一口,不知不觉的把一只闲事都吃完了。直待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才回过头来看了主人,点着头笑道:“色,香,味,都不错。岂但是闲事,简直是正事。”这才端起面前的酒杯子来,着力的抿了一口。放下酒杯子,在桌上还按了一按,表示他言语有决定性的意思。因道:“菜是好菜,酒是好酒,由此看来,只要口味对了,并不要什么山珍海馐,就是面粉卷番薯,油炸了也很好吃。”唐子安笑道:“这话也不尽然,假使有红烧鱼翅,清炖鸭子,我还是愿意吃那个,而不吃闲事。”
正说着,唐先生的二公子将一个小竹筐子盛着半斤椒盐花生,放在桌上,苏伴云道:“有这桌上两样菜,已很可以下酒了,为什么还要花钱?”唐子安昂头叹了一口气道:“言之惭愧!以往我们虽谈不上好客,朋友来了,也决不会拿椒盐花生请客下酒,也更不会让朋友看到了椒盐花生而惊异着主人花钱。你说这话,我实在应当慷慨的表示一句,吃椒盐花生,算得花什么钱?然而我要以诚意对待我的朋友的话,我就不能这样说。现在我们买半斤椒盐花生,真当考量一下这一分负担。”苏伴云笑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买花生呢?”唐子安道:“自然是为了你是难得来的一次贵客,我们就破费一次,算是请一桌鱼翅海参席罢。”说着抓了一大把花生,送到苏伴云面前,笑道:“你吃鱼翅罢。”苏伴云连剥着两粒花生,又端起茶杯子来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来,将头昂着哈了一口气,笑道:“以我们昼夜愁着衣食的情绪而论,得有几十分钟的闲工夫吃喝得香生满颊,这一种享受,也就胜过阔人吃鱼翅海参了。”说着,将右手两个指头钳了一粒长壳花生在灯光下举起来,将头偏着看看,然后又带着身子摇撼了几下头,这才把它剥着吃。唐子安笑道:“你觉得在这花生上,能生出什么问题来吗?”苏伴云又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酒,笑道:“正是如此。人只要肯用心思,就在这花生上也可以解决生活问题。大概是前十年了,上海有个小贩子,他作了一件极轻松的发明,把花生买回来,剥出花生米,分作三分,便是肥胖的作为一分,瘦小的作为一分,腐坏了的也作为一分。腐坏了的当然是不要,瘦小的他也不要。只挑那肥胖的花生米,将它来炒熟,论其佐料,还不过是糖和盐,然而只因他在里面加上了一些香料,这就觉得与别人的咸花生或甜花生不同。他自取了一个夸张的名号,叫花生米大王。”唐子安接了嘴笑道:“下文不用说,那便是这个大王发了大财了。可是这一类的生意经,你想我们能够去作吗?”苏伴云陆续的剥了花生米向嘴里送下去。把面前一把花生,都剥吃得完了,然后端起茶杯子来大大的喝了一口酒。又自抓了一把花生到面前放着,陆继的去剥。唐子安手扶了酒杯,对他沉静的望着,因笑道:“在你这吃喝不停,而又不说话的几分钟之内,我想着你一定在考虑答复我这个问题。”苏伴云这才笑答道:“果然如此。我想你所说我们并不能干这生意,当然不是说我们的能力办不到,也不是筹不到这类资本,更不能说这是下流事情,干了有失人格。一言以蔽之,不过有失读书人身分而已。可是这比做权门走狗;或市侩为伍,就要好得多。然而那两种人可以冠冕唐皇的戴上干政治或办实业的帽子。像干卖花生米这类小事,有什么法子可以掩饰呢?这就变成斯文扫地,也就是有伤人格了。这样说来,也怪不得你反对这一类举动。”唐子安笑道:“你所说的话,你自己一个然而,两个可是,都给你更正过来了,我还说什么?喝酒罢,此夕只可谈风月,难得放下了千斤担子,宽心来喝两杯花生酒,又要讨论什么生活?来一个改良闲事。”说着将筷子夹了一块油煎饼放到他面前来。苏先生便也伸着筷子夹了过来,先送到嘴里咬了一口,然后笑道:“你就开一家闲事店,招牌上大书特书,改良闲事出卖。我想一定能号召顾客。”唐子安笑道:“你又怎么提到这件事上来?你总忘不了做生意发财。”
苏伴云将夹着半边的黄煎饼放下,两手按了桌沿,向主人望着,突然笑问道:“宋儒说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在今日物质文明条件之下,你以为这话说得过去吗?”唐子安手上举茶杯,靠住嘴唇,待喝不喝的,抿了一口酒,向他也看了一看,放下杯子来,两手抓了花生,缓缓的剥着,笑道:“你以为这话说不过去了,你觉得在今日之下,哪件事大呢?”苏伴云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来,按了一按,又将三个指头拍了一下桌沿,表示着他的决心,笑道:“那何待问?于今是生存事大。譬如说,我们现在抗战,说是军事第一,胜利第一,那就不是为了四亿五千万人争生存吗?”唐子安笑道:“哦!你是这样的说法我倒无以难之。可是争取生存,未尝不是争气节?”苏先生连连的摇着头,摇得将身体都晃起来,笑道:“这不能这样混合着说。宋儒说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自然可以为争气节而饿死了。请问,饿死既然事小,还谈个什么争取生存?”唐子安道:“你一位写作为生的人,不能这一点都不明白呀。为守节而饿死的是我个人,而争取的却是民族的生存呀!”苏先生已把那杯酒都喝完了,菜油灯光照着他的脸色有点红红的。他笑道:“但饿死事小,宋儒并没有指定是哪一部分人独有的呀!倘若全民族都说饿死事小,那又争取什么民族生存来呢?”唐子安道:“倘若我们四亿五千万人,都晓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想那一种力量,还能估计吗?简直不要飞机大炮,也可以把日本人打跑。越是懂得失节事大,饿死事小的人多,大家就越可以生存。”
苏先生这个客人,喝得兴致起来了,他已不用主人让酒,自己拿过了酒瓶子来,向茶杯子里斟下了大半杯酒。然后冷笑一声,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酒,叹口气道:“教我为民族争生存吗?可是民族并不要我。你看,我今日坐公共汽车到此地来,候了三小时,买不到票。好容易,买到了票了,来了两个拿特约证的,把我挤下来,我没法,只好安步当车,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这样远的路,在路上少不得坐两回茶馆。第一次坐茶馆,遇到两个生意经,硬并在我桌子上坐,我一个人不能霸占人家一张桌子,只好由他。可是他们神气十足,桌上放下什锦糖果,小大英的香烟,瓜子,花生,还有报纸,牛肉干,把一张桌面都占了。两个人都说着宁波腔的上海话,这一个说一打黑人牙膏,那个说两磅蜜蜂牌毛线,说得口沫四溅,旁若无人。我只好自认晦气,会着茶帐走了。第二次坐茶馆,我有点饿了,看到对座一个穿西装的到对门烧饼店里去买烧饼吃,我也就起身去买。茶房一把将我衣服扯住,叫我付茶帐。我说我不走,我到对面买烧饼去。他说我们不管,出门你就要会帐。我便指了那个穿西装的茶客道:‘这一位也出去买烧饼的,他是和我先后落座的,我知道他没有会茶帐,你怎么不拦住他呢?’你猜他说什么?那真会气死人。他说:‘我知道他不会跳。’(川音读如条,即逃也)。我说,这样说你是猜我会跑的了。这一说,附近几张桌子上的茶客都笑了。我本想打那茶房两个耳光,见许多人望着我,觉得不必唱戏给人看,丢了两张法币在地下,茶也不要喝,我就出来了。一出来,街心里一位黑衣先生,一伸手将我拦住,我愣了一愣,一辆流线型的乌亮汽车,卷起一阵黄尘,扑了我一身。这位黑衣先生还回过头来瞪了我一眼,说走马路也不懂得规矩。你看,我这样该死。这时我肚子有些饿,我找个小馆子……”唐子安笑道:“不用说了,又是遇到什么不平的事情。这是任何一角落都有的现象,你岂能为了这种事,把一笔帐记到整个民族身上去?”苏先生端起酒来,大大的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大大的摇了一下头道:“我不但如此,我要把这笔帐记到全人类身上去。我们不用唱什么高调,还是发财事大罢。有了钱,穿着漂亮的西服,不会茶帐就走,人家也不拦你。有了钱坐上汽车,有人和你开道,滚了人家一身的泥,算是人家不会走路。有了钱而失节,那也一般的得着人类的原谅,或者那是不得已,或者别有苦心,或者简直是对的,全人类都应该跟着他去学。”他越说越兴奋,脸上的红晕直红到颈脖子上去。唐子安料着他未曾醉,可是他这话实在有点不入耳,便笑道:“你不能说这话呀!你不也穿了西装吗?”他突然站起来,把大衣的两只袖子向上翻转了过来,露出两片麻布袋一般的衣面;又牵起衣襟来,抖了几抖,虽是在菜油灯下,也可以看到那上面的油腻,像拓了年久的黑膏药。他笑道:“里面的西服,假如比这像样的话,我就不罩上这破大衣了。现在社会上的人,别的眼光不行,看人衣冠的眼光,却入木三分。你以为他看不出来我是穷酸吗?”他说着,坐下来叹了一口气道:“并非我作过激之谈,你光谈气节,不怕穷酸,在这个社会上到处会受着人家的冷眼,到处失面子,一般的是处处透着卑贱无耻。”
正说着,唐太太一手端了一碗面疙瘩放在桌上,碗里大半碗糊汤裹着青菜叶子,不多的指大的疙瘩,在糊汤里浸着。她笑道:“苏先生,好久不见,好呵?惭愧得很!没什么款待你,请你吃黑面疙瘩。”苏先生站起来,弯了一弯腰,笑道:“彼此一样的境遇,不用客气。子安兄若到我那里去,就是这样的菜饭,我也没有力量请。我现在还是寄住在朋友那里混饭吃呢。”唐子安举了一举茶杯,笑道:“坐下来把这杯酒干了吧,这酒倒是上等的。”苏先生坐下来,就端着杯子大大的喝了一口,还嗄了一声表示着有味。唐子安将面疙瘩一碗放到客人面前,笑道:“你猜我为什么请你吃面疙瘩,实对你说,我们吃的是平价米,里面稗子极多,吃饭的时候,照例我是要戴上眼镜来找稗子的。你的目力,虽会比我好,可是将一碗饭里的稗子找出来,这碗饭就冷了。所以我们不预备饭请你。”苏伴云笑道:“这又让你破费一笔买面粉的钱了。”唐子安道:“这倒无所谓,吃了面,就省下了米。我们最近几天,也是常买面粉吃,原因是看到洪先生的小姐生了盲肠炎,我们有了戒心。万一稗子吃得多了,生起盲肠炎来,我没有洪先生那个造化,可以遇到垫借二万元的校工。好在吃面疙瘩这类食品,既有汤,又有菜,相当的省。面粉并不比吃米贵,因为我们的米,卖给乡下小工人吃,可以把面粉钱捞回来。我声明一句,并非违反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格言,他们根本吃不来面食。”唐太太在一边,皱了眉道:“幸而苏先生是老朋友,把这些穷经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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