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秋,蝗旱蔽天,俗谓猛将掌虫属吾乡,悉演戏以禳之。男妇田间鸣金呵逐,裳衣建标,予见而叹曰:此即斩木揭竿之象,天下其将乱乎?及申、酉之际,乡兵蜂起,卒符其兆。然则治乱之间,必先有几,梦梦者自不觉耳!
正月初六戊午,雷电交作,大雨三寸,时在大寒,尚未立春,冬行夏令,倒行逆施。其灾异之应,在是年六月终,为百姓城中抢米,延及各乡俱抢,而究其至抢之因,盖为自夏至秋,天无滴水,米价一两七钱,而大户又不粜米,激成抢米之变也。
六月初三,下午有轿一乘,在街坊抄化,其中有一绝。小师姑,身长尺许,趺坐于盘中,大头、大面、大手,有一道婆托在手中,见者皆怪异之,此怪孽也。问其出处云,从浙省而来。
六月初六至十五日,月下蝗至,落落飞过,久旱所致也。七月二十五日下午,飞蝗蔽天而来,自西北往东南,吾锡城中屋上俱盈二三寸,道途父老俱云目中未见。二十九日下午蝗飞三日,至八月初二、初四两日,蔽天而下。十二下午,落落飞过,晚更甚。是年租税四五分,白米二两一石。
六月十七暑甚,是日下午,饥民烧毁马世奇房屋,一带乱拳,殴碎头面,血污满体,以世奇侵去官粜米银二百两故也。乡绅之体,从此大失矣。十七至二十日,乡城打抢。十八,各店铺抢米,大户俱抢。十九、二十,大抢。二十一各乡大抢。二十二日知县庞昌允缉拿乱民一二十人监处。城中始定。二十三日以后,无日不解审乱民。官打死四五十人,而乡间打死、烧死者无算。此等异变,亦一时之劫数也。七月十五,苏州关上有富户施姓者,不粜官米,百姓各执器械,斩门而入,杀五十余人,其家立尽,吴下之变如此。当时承平既久,连岁旱饥,民心蠢蠢思动矣。幸江左柔脆,无强有力者起于其间为之倡耳。不然,几何而不豫楚也!
山东丐妇
崇祯庚辰,山东诸省,皆积岁旱荒,流民咸就食南都。时书铺廊下,卧一秀士,穿旧?衣,以帕裹巾,傍有少妇,耳垂银珰,貌极端庄,度亦娴雅,见往来者,辄伸扇乞钱,或问其从来。曰:吾山东巨族女,嫁夫才五日,即相携行乞到此。夫亦官裔游庠人,忍饥冒寒,染病不起,只得坐守待尽耳。或劝以何不适人,亦可得数十金,调理夫愈,则两命俱活矣。妇曰:与失节生,宁守义死。况夫病已深,纵有饮食药饵,未必痊可。夫亡,誓不独存,奈何徒丧廉耻乎?或更诘之曰:何不以耳上银铛易米。答曰:此夫家聘物,不忍弃也。闻者咸叹服。竞相施助,骤得数金。妇乃购一棺,藏寺中,视夫一粥,彼亦一粥,视夫不食,彼亦不食。绝粒者浃旬,夫竟毙,既殓,得乞赀,倩工埋讫。举衣去兜土,冢未成而遽晕倒,按之则气绝矣。路人高其义,共买棺,与夫同穴,殡焉。耳上银珰尚在。
江左贵人之妻女失节败闲,恬不耻者,观此掩面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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