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匆匆地回来,对碧桃姑娘说道:“好儿子!此去已打探明白了,你所钟情的那个人,是帝王贵胄,邸中的姬妾,正不知有多少,岂少你这样一个人?如其是平常百姓,做娘的还可以替你去设法,现在他们自己人做着当今皇帝,休说你老子是编篱的贫民,就使是一二品大员,只怕也未必高攀得上。好儿子,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碧桃姑娘听了,好似兜头浇了一勺冷水,浑身冰了半截,只装做没有听见似的闭上眼睛一语不发。
这样的又挨过了几天,碧桃姑娘的病症,越觉得沉重,连说话的舌头都僵了。
马氏彷徨无计,坐在床边上,泪盈盈地哭又不敢哭响,两只眼泡哭得红肿像个胡桃。
碧桃姑娘嘴里虽不能说话,心上都是很明白的,要哭时泪已枯了,睁睁地瞧着她母亲马氏苦笑了两声。母女两个厮守着竟然寸步不离。直到了三更时分,碧桃姑娘忽然神气清醒起来,泪汪汪的向马氏说道:“女儿的病,看来是不中用的了。可怜母亲枉自辛苦了一场,万不料白头送了黑头,说来也真是伤心!但是女儿这条心,始终不能放怀,那叫做因爱致死。既已为了他丧了性命,倒不能不给他一点消息。”
说着就绣枕下面,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来,递给马氏道:“女儿横竖是垂死的人了,母亲须要把这包儿去送给那人,好叫他知这女儿是为他而死的。”碧桃姑娘说到这里,一口气回不过来,两眼往上一翻,竟昏死过去。吓得马氏大哭小叫,掐唇提发,闹了好一会,碧桃姑娘方才悠悠的醒转,可由是昏昏懵懵地,气息奄奄,知觉已失了。
马氏呜呜咽咽地哭到天明。在碧桃姑娘病未沉重的当儿,见她母亲这般悲恸,自然要劝住她的。这时碧桃姑娘自己也顾不了,任她母亲哭得力竭声嘶,再也不能安慰她的母亲了。马氏又哭了半天,见她女儿仍然这般昏迷,便取了碧桃姑娘交给她的纸包儿,一路问着唐王的府第。有人指示了她,马氏就放大了胆,向唐王的邸中走将进去。被管门的仆役阻住,盘诘来历。马氏指手划脚地说了一遍,弄得个管门的摸不着头脑,不许马氏进去。马氏不禁大怒起来,随手只一掌,打得那门仆火星直冒。门仆大骂:“哪里来的疯妇,到王门上来撒野?”于是把马氏扭住了,要想撵她出去。马氏死也不肯,乘势倒在地上,大哭大叫地闹个不住。王府中的仆役,闻声都赶了出来,大家做好做歹地劝马氏出去。因她究属是个妇人,不好过于为难她。这马氏哪里肯受劝,哭声反而越发较前闹的响了。
这样的一闹,惊动了府内书斋的唐王,亲自出来诘问,马氏坐在地上,见内厅走出一个鲜衣华服,风度翩翩的官人来,心想那人必定是王爷了,就霍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地跪在唐王的面前,把自己女儿,怎样堕下罗巾,被王爷拾去,第二次倚窗,又见拾巾的王爷经过,对了窗上微笑,害得她女儿染成了相思,目下奄奄待毙,要求王爷大发慈悲,一救她女儿的性命。
说罢,伏在地上放声大哭,又从衣袋里掏出那个纸包来,双手呈上。唐王听了马氏的一番话说,蓦然忆起了拾巾的事儿来。
回想那天从金谷秋圃中看菊回来,在驴背上确曾见一个女郎瞧着自己发怔,难道天下真有这般的痴心女子么?唐王一头想着,一手把马氏的纸包接过来,拆开瞧时,见又是一幅同样的罗巾,巾上泪痕斑斑,系拿猩红的鲜血,咏成七言两首,唐王便慢声吟那诗句道:侬亦风流自爱才,凭窗绣凤数年来。
终缠绮孳楼头望,剩有香魂绕碧梅。
深夜几疑蝴蝶梦,颠狂舞柳岂亲栽?
新愁犹忆憾秋菊,莫道相思付劫灰!
一笑春风逸趣生,天涯消息不分明。
空吟竹影香闺月,愁拨琵琶碧草行。
颠倒梦魂浑如醉,风流终负玉郎情,红丝难缔成惆怅,何日嫦娥弄玉笙?
诗的上首,题着“唐王殿下”,署名是个“碧”字,却写得歪歪斜斜地,似已乏力书不动了。唐王读罢,不由地吃了一惊。暗想她怎么会知道俺是唐王,又想这种女子,也可算得是痴情极了。于是笑着向马氏说道:“承你的女儿这样多情,可惜俺邸中侍姬已充,安插不下了,只好辜负你的女儿了!”马氏见说,忙磕了个头,流涕说道:“王爷的恩典,可怜民妇只有一个女儿,不幸死了,将来民妇去依靠何人?还求王爷救民妇女儿的性命吧!”说毕,放声大哭起来。
唐王见马氏哭得悲伤,心早软了一半。想世间上的事,真无奇不有,自己的女儿染了病,却寻到俺的邸中,没来由要把女儿送俺,不是叫俺很为难了吗?又读那诗句,觉得她情意缠绵,词义怆恻,唐王这时也有些心动了。以为这样的多情女子,是天生的情种,俺既拒绝了她,应当要亲自去安慰她一番,使她知道俺不是个无情人,那么她虽死也不至怨俺了。唐王打算已定,便令马氏起身,微笑着说道:“你且不要悲哭,俺就和你看你的女儿去。”马氏听了,立时转悲为喜,收了眼泪,侍在一旁。
唐王吩咐家仆,备起几匹马来,领了四五名健仆,及两名侍卫,一齐上马。叫马氏在前引导,一行人望着城西进发,眨眨眼到了马氏家门前。由马氏引到她女儿的房内,家仆侍卫,都站住门前侍候。唐王独自走进房去,马氏向碧桃姑娘叫道:“好孩子,你醒一醒吧,你那个王爷来了。”碧桃姑娘正在昏昏沉沉的当儿,一听她母亲的话,两眼微微地睁开来,看见一个美丈夫坐在榻前,正是那天驴背上的心上人。碧桃姑娘自己是在梦中,瞧了又瞧,看了再看,忍不住一阵心酸,哇地一声哭出来了。唐王坐在床沿上,仔细看那碧桃姑娘,见她玉容憔悴,面庞儿比在楼头时,已消瘦了许多,青丝散乱,却不减她的妩媚。又见她抽抽噎噎地哭得似雨后芙蓉,愈增娇艳。唐王一手把着她的玉臂,低声地安慰。碧桃姑娘越哭越是伤感,几乎又哭到咽不过气来。唐王倒被她哭得没话可以慰劝,呆呆地瞧着一声不则。俗话说,女子的眼泪,是最厉害的东西,无论你是坚韧钢铁,也要被她哭软了的,何况唐王究竟不是铁打的心肠,因对碧桃姑娘说道:“你只顾安心调养好了,俺决不负你的。”碧桃姑娘才止住了哭,唐王自回邸中。从此碧桃姑娘的病,一天天的减轻,不到半个月工夫,已能起床步行了。
光阴似箭,过了两个月,碧桃姑娘的精神,这时早经复原。
于是要她母亲马氏,向唐王去提议前事。唐王感碧桃姑娘情深,便把她迎归邸中,并给马氏赡养费二千金。碧桃姑娘自进了唐王府,唐王爱她善侍色笑,宠幸逾于他姬。那王府中婢仆,以碧桃姑娘是个编篱的出身,大家很瞧不起她。及至见碧桃姑娘处事和蔼,众人又都赞她一声好。府中大大小小,没有一个不和碧桃姑娘要好的。
谁知花好不长,唐王纳碧桃姑娘还不到半年,李自成率贼众进攻南阳。唐王取出私财百万,大犒军士,又召集了新兵四千,与总兵猛如虎竭力守城。哪里晓得召集的新兵,多半是些无赖游民,暗下通了贼线,乘夜偷开北门。贼众就一拥而进。
猛如虎领了部众,拼死巷战,到底寡不敌众,贼兵矢如飞蝗,把猛如虎射得同刺猬一样,死在路上。那唐王闻得贼已进城,要想逃走时,邸外贼众,已围得铁桶相似,喊杀声震四野。
唐王知道不能脱身,忙召集邸中的姬妻和王妃周氏商议大计。这时碧桃姑娘泪盈盈地立在诸姬丛中,唐王高声说道:“今已事急,俺是决不从贼的,只有身殉了。
你们速速各自谋逃生去吧!”话犹未了,碧桃姑娘首先应道:“王爷尽忠,妾辈自应尽节。”说毕,一头望庭柱上撞去,脑浆进裂地死了。唐王只说了声“好!”接着小监报道,“王妃自缢了。”唐王连道了几个“好”字。一霎时美妾艳姬,纷纷投井的投井,自缢的自缢,莺莺燕燕,转眼都一个个玉殒香消。唐王点头微笑,随后自己从壁上拔一口霜锋宝剑来,待要望着颈子上抹去,那外面的贼兵,早已打破了大门,似潮水般涌将进来。唐王的剑锋方刺着咽喉,剑靶被贼兵夺住,叮的一声,剑已掷在地上。
贼众七手八脚地一顿乱缚,把唐王捆住了。其时王府中已如鼎沸,丫环仆妇的哭声盈耳。
唐王有个儿子慈耀,年才十三岁,还在书斋中念书,闻得贼兵杀进邸中,吓得他大哭起来。在这危急万分的当儿,那教慈耀读书的西席先生,叫做黎崧的,仗着一把朴刀,从外面直抢入来道:“王爷和王妃,此刻都已尽忠了。咱们快走吧!”
说着一把拖了世子慈耀,如飞般地往后园便走。那时花园的铁门,也被贼兵撞破,恰好杀进园来。黎崧大喝一声,一手挟了慈耀,一手舞刀,望贼中乱杀乱砍,好似发狂差不多,贼兵都向后倒退。黎崧杀开了一条血路,护着了世子慈耀,只望前狂奔。贼众在后追赶,强弩射来,黎崧身中六矢,还负着慈耀,死命地奔走。这样的一口气赶了四十余里,后面的追兵渐远,喊杀声隐隐可闻。黎崧负了慈耀,走上一座土冈,遥望贼兵,已距离得很远了,才放下慈耀。
黎崧已是精疲力尽,眼前觉得一黑,哇地吐出一口血来,翻身昏倒在地上了。
慈耀本来已惊得目瞪口呆,这时见黎崧呕血倒下,越发慌得走投无路,一屈膝坐在黎崧的身边,嚎啕痛哭。不料李自成的部下大将牛金星,领兵从土冈下经过,听得哭声,一哄地跑上山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慈耀四马攒蹄地捆了。黎崧僵倒在地上,被贼兵一顿乱踏,践得肚破肠流,死在冈上。
慈耀吃贼兵抬下冈去,凑巧副总兵马雄,领了四五十名败卒,退到土冈面前来,见马步贼众,抬着唐王的世子慈耀,便挥军土退下,自己一马当先,挺枪杀进贼队中,把舁慈耀的贼兵杀散。背后五十名步卒,一齐上前去夺。不知马雄救得慈耀否,再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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