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北京站那两座对称的大钟敲响了九下,站前的广场上,毫无规则地布满了或立或坐、或倚或卧的人们,另一些流动的人们左躲右让地在他们之间穿行。在广场的人群中,可以看到侯锐的身影,他已经在这里游蕩了半个多钟头。
家里的纠纷由侯勇的撤退而暂告休战以后,侯锐就一个人来到了这里。一开头,当轻柔的夜风吹拂着他的面颊,清凉的空气滋润阒他的鼻腔时,他产生了一种解脱感,就象一只被关在纸盒子里的甲虫,终于有机会从纸盒中飞出来一样,胸臆为之一宽。在地下铁道人口处,他买了一瓶新上市的“上海可乐”,用蜡管慢慢地[shǔn]吸着,回想起这天晚上回家后问侯勇之间的两次冲突,他主要不是为弟弟,而首先是为自己感到羞耻。他仿佛在对着一幅荧光屏,被迫观看自己在前一两个小时里的录相。他,一个读过不少中外古今典籍的人,一个自命能欣赏西洋交响乐和京剧流派唱腔的人,一个整天在学生们面前鼓吹道德与修养的人,遇到弟弟的粗暴无礼,却一筹莫展,只知道拍桌子、瞪眼、喝斥、掴耳光……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浅薄和庸俗的表现吗?
人,应当随时随处都是高尚的。可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作到这一点却如此困难?侯锐抽着一支烟,有意跑到广场上人群最稠密的地方逡巡。那里有两个人在伸长脖子互骂,一群人在那里围观。他们为什么不能想到,在这个星球上,他们起码属于同类,而在这个国度里,他们更属于同胞手足,他们又都在旅途中,这里的空间是如此之大,合不来他们尽可以各奔东西,为什么非要这样为一点点小事吵闹不休?为什么不能多多少少保留一点礼貌?他没有挤进人群围观,他往没有喧嚣声的方位走去,那声音小的地方,人却更多,他看见一些显然是从偏远的小地方来的男男女女,他们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找个墙根,打开铺盖卷,横躺竖卧地蜷缩在那里。他们为什么来到北京?是否正准备乘火车回去?……有一位显然是从外地而来正准备返的婦女,她坐在那里,身边搁满了大包小包的行李,其中有一摞在木头搓衣板,足有二十块之多,为什么搓衣板这种最原始、最简陋、最易制作的东西,她要归去的地方竟不能制作,而需要来北京采买,并且要用这样辛劳的办法运载回去?我们这个国家究竟出了什么毛病,竟使得木头搓衣板也成了一种珍贵的物品?……侯锐又看到一个男子,不知为什么他决定不去旅店过夜,而是把一块塑料布卷成一个圆筒,把一头扎紧,人钻进去,用那圆筒包着自己,就在地下铁道入口侧面的窗根下睡觉。他的整个形象使人联想起蜗牛或钉螺,侯锐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望了他足有好几分钟。啊,原来一个人所需要的空间,可以减缩到同他本身体积相等的限度!是不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把对生存空间的渴求降低到这个程度,我们的社会就会变得相对纯洁起来,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得相对美好起来呢?……
宣告已是晚上九点的钟声,把侯锐的思路从关于全人类的冥想中拉了回来,他不得不再想到自己的家,于是他的情结又黯淡了下来。他毕竟没有车站上那些席地而卧的人们的勇气,他势必还得回到那个狭窄而拥挤的家中去睡觉。是啊,究竟怎么睡呢?白树芬和弟弟吵了一场,却并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侯勇仍是一枚定时炸弹,如果他深夜归来时,发现家里人的睡法不合他的意,他是敢把大家从被窝里薅起来的!
侯勇为什么变得这样蛮横?就如同白树芬变得那样冷峻,侯莹变得那样猥琐,自己变得如此易怒和粗俗一样,很重要的一条原因,便是缺乏自己的足够的生存空间。有了自己的足够的生存空间以后,比如说到下个世纪国家经济发达时,某些每人各有各的房间的家庭中,也许又会出现另外的问题,人们会变得互相很虚伪,很冷漠,很隔膜。就算是那样吧,但那也总比现在的局面好。我们不能因为生活发展到下一步仍会有缺憾,就拒绝去医治,排除眼前的痛苦啊!
侯锐拖着脚步,返回家里。当他行进在路灯光稀疏而暗淡的胡同中时,他不禁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啊你啊,当你思考全人类的时候,你象个高尚的哲人;可是当你面对着家里的糟心事时,你就又成了个十足的窝囊废!我应当怎样才能摆脱庸俗卑琐的心理,使自己对生活充满坚实的信心?也许,我还应当立足于农村,在那里进行不懈的开拓……”二十一/center>
院子里整个是幽暗的,北京市胡同里的不老少居民,在节约用电上堪称是世界大都会居民中的冠军。这并不是作为一个优良传统继承下来的。在“史无前例”的十年以前,那时候一般一个院子只有一个公用的电表,电费按灯头数目或灯泡总瓦数计算,人们在用电上很少费什么心计,院子里一到晚上总有种灯火灿烂的热乎劲,但人们也确能基本上做到随手关灯,真正意义上的浪费也并不严重。在“史无前例”的热潮过去,人们普遍产生了一种受骗感之后,北京市胡同院的居民们却似乎变得自私起来,互让互谅的淳朴民风变成了一种斤斤计较的风气,几年之中,每家自装电表成了一件必不可少之事,致使家用电表的供应一进紧张到如今;而未能安装上电表的家庭,便觉得低人一等,在计算电费时,也确实常常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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