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 - 卷七

作者: 黄以周12,587】字 目 录

索,及勒干系书手、典押、耆户长、同保人等均赔之患。大凡兼并所放息钱,虽取利稍厚,缘有逋欠,官中不许受理,往往旧债未偿其半,早已续得贷钱,兼并者既有资本,故能使相因岁月渐而取之。今官贷青苗钱则不然,须是夏秋随税送纳,灭伤及五分以上,方许次科催还。若连两科灭伤,则必官无本钱接续支给,官本因而浸有失陷,其害明白如此。更有缘此烦费虚扰之事,不敢具述。去岁河朔丰熟,常平所籴白米,斛钱不过七十五至八十五以来,若乘时收敛,遇贵出粜,不惟合於古制而免有失陷之弊,兼民实被惠,亦足以收其羡赢。今诸仓方有籴入,而提举司即令住止,盖尽要散充青苗钱,指望三分之利,收为己功,县邑小官,敢不奉行,岂暇更恤贻民久远之患哉?诸路所行,必料大率如此。朝廷若谓陕西尝放青苗钱,官有所得而民以为便,此乃转运司因军储有阙失。自冬涉春,雨雪及时,麦苗滋盛,决见成熟,行於一时则可也。今乃差官置司,为每岁春夏常行之法而取利三分,岂陕西权宜之比哉?兼初诏具於京东、淮南、河北三路先行此法,俟成次第,即令诸路施行。今此三路方忧,不能奉行,而遽於诸路遍差提举官,以至西川、广南亦皆置使。恭惟陛下自临御以来,夙夜忧劳,励精求治,况承祖宗百年仁政之后,民浸德泽,惟知宽恤,未尝过扰。若但躬行节俭,以先天下,常节浮费,渐汰冗食,自然国用不乏,何必使兴利之言纷纷四出,以致远迩之疑哉!欲望圣明更赐博访。若臣言不妄,乞尽罢诸路提举官,只委提点刑狱官,依常平旧法施行。”

2、癸亥,上亲袖出琦奏,示执政曰:“琦真忠臣,虽在外,不忘王室。朕始谓可以利民,不意乃害民如此!出令不可不审。且坊郭安得青苗而使者亦强与之乎!”王安石勃然进曰:“苟从其所欲,虽坊郭何害!”因难琦奏曰:“陛下修常平法所以助民,至於收息,亦周公遗法也。”曾公亮、陈升之皆言坊郭不当俵钱,安石曰:“坊郭所以俵钱者,以常平本钱多,农田所须已定而有馀,则因以振市人乏绝,又以广常平储蓄。”升之曰:“但恐州县避难索之,故抑配上户耳。”安石曰:“抑配诚恐有之,然俟其行此,严行黜责一二人,则此弊自绝。”

先是,御史程颢言成都不可置常平,民多米少故也。安石曰:“民多米少,则尤不可以无常平,米少则易以踊贵,以常平抑之兼并,乃不能使米踊贵。”上曰:“颢以为蜀人丰年乃得米食,平时但食豆芋等,今丰年乃夺而籴之,是贫人终身不得米食也。”安石曰:“今常平不夺而籴之,则兼并亦夺而籴之,至於救急,取息必倍。”上曰:“俵青苗钱而纳米,方贵时如何令纳?”安石曰:“贵则民纳钱。”上曰:“纳钱则仓但有钱,凶年何以振贷?”安石曰:“常平米既出尽,则常平但有钱,非但今法如此,虽旧法亦不免如此。”上终以韩琦所说为疑。安石曰:“臣以为此事至小,利害亦易明,直使州郡抑配上户俵十五贯钱,又必令出二分息,则一户所陪止三贯钱。因以广常平储蓄,以待百姓凶荒,则比之前代,科百姓出米为义仓,未为不善。况又不令抑配,又何所害而上烦圣心过虑?臣论此事已及十数万言,然陛下尚不能无疑如此,尚为异论所惑,则天下何事可为!”上曰:“须要尽人言,料文彦博、吕公弼亦以为不可,但腹诽耳。韩琦独肯来说,真忠臣也。”上又曰:“常平取息,奸雄或可指以为说动百姓。”安石曰:“今榷盐酒皆用重刑,以禁民买?绢,或强支配以盐,奸雄不以此为说动百姓。常平新法乃振贫乏、抑兼并、广储蓄,以备百姓凶荒,不知於民有何所苦!民别而言之则愚,合而言之则圣,不至为此摇动。大抵民害加其身自当知。且又无情,其言必应事实;惟士大夫或有情,则其言必不应事实也。”翌日,参知政事王安石既称疾家居,翰林学士司马光再为批答,曰:“朕以卿才高古人,名重当世,召自岩穴,置诸庙堂,推忠委诚,言听计用,人莫能间,众所共知。今士大夫沸腾,黎民骚动,乃欲委还事任,退处便安。卿之私谋,固为无憾,朕之所望,将以委谁!”安石得之大怒,即抗章自辨。上封还其手劄,谕安石曰:“诏中二语,乃为文督迫之过,而朕失於详阅,今览之甚愧。”又明日,安石乃入见,固请罢,上固留之,奖谕良久。安石退,又具奏乞罢。

3、丙寅,诏大宗正司置丞二员,以都官员外郎张稚圭知大宗正丞事。诏大宗正丞於芳林园置治所,给实俸添支钱。

4、壬申,翰林学士兼侍讲学士、右谏议大夫、史馆修撰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先是,王安石奏言:“有人於此外讬劘上之名,内怀附下之实,所言者尽害政之事,所与者尽善政之人。彼得高位,则怀陛下眷遇,将革心易虑,助陛下所为乎?将因陛下权宠,构合交党,以济忿欲之私,而沮陛下所为乎?臣以既然之事观之,其沮陛下所为必矣。”於是安石复谒告,而光有是命。

5、先是,文彦博乞罢枢密使,上谕以须期年听去。韩绛与王安石协力排彦博,每议事,绛多面沮之。彦博内不平,遂行期年之诏,坚求补外。上遣中使召入,押赴枢密院者数矣,彦博辄归卧,或闭门不出。是日,上又面谕之,彦博乃复视事如故。

6、兵部员外郎傅尧俞直昭文馆、同判流内铨。案:《宋史本传》作授直昭文馆、权盐铁副使,俄出为河北转运使。尧俞始除丧,至京师。王安石素善尧俞,未即见也,安石数召之,既见,语及新法,安石谓尧俞曰:“方今纷纷,迟君来久矣,将以宝文阁待制、同知谏院还君。”尧俞谢曰:“新法世不以为便,诚然当力论之。平生未尝欺,敢以实告。”安石不悦,遂有此命。

7、辛巳,“臣先曾上疏,言不当设置三司条例司,又言因经筵侍坐,言散青苗钱不便。自后朝廷更遣使者三十馀人,专使散青苗钱。又疑因臣之言,激怒建画之臣,使行更力,由是闭口不敢复言。今行之叆数月,中外鼎沸,皆以为不便。然后臣乃敢发言,案:《传家集》作“发口复言”。彼言青苗钱不便者,止论今日之害耳。臣所忧者,乃在十年之后,非今日也。臣窃闻先帝尝出内藏库一百万缗,助天下常平仓作籴本钱。前日天下常平仓穀共及一千馀万贯石,今无故尽散之,他日若思常平之法,复欲收聚,何时得及此数乎?臣以为散青苗钱之害犹小,而坏常平之法害犹大也。今陛下令薛向於江、淮为贸易,以三百万缗畀之,又散青苗钱数千万缗,其馀五十万、三十万者,固不足数。陛下若终信条例司所言,推而行之,不肯变更,以循旧贯,十年之后,富室既尽,常平已坏,帑藏又空,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水旱,饥殍满野,加以四夷侵犯边境,羽书狎至,戎车塞路,争战不已,转饷不休。当此之时,民之羸者不转死沟壑,壮者不聚为盗贼,将何之乎?秦之陈胜、吴广,汉之赤眉、黄巾,唐之黄巢,皆穷民之所为也。大势既去,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臣窃惟太祖、太宗躬擐甲胄,栉风沐雨,跋履山川,蒙犯矢石,以为子孙成光明盛大之业,如此其美也。陛下试取所进《历年图》观之,自周末以来,至於国初一千三百六十有二年,其间乱离板荡,则固多矣。至於中外无事,不见兵甲,百有馀年,如国朝之盛者,岂易得乎?陛下诚能昭然觉悟,采纳臣言,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及追还诸路提举勾当常平使者。臣虽尽纳官爵,但得为太平之民以终馀年,其幸多矣。苟言不足采,陛下虽引而置诸二府,徒使天下指臣为贪荣冒宠之人,未审陛下将何所用之?”

8、王安石既入见,又屡奏辞位,上谕韩绛遣其趣安石视事。壬午,安石始出视事。安石之在告也,上谕执政罢青苗法,曾公亮、陈升之欲即奉诏,赵抃独欲俟安石出,令自罢之。连日不决,上更以为疑。安石入谢,上劳问曰:“青苗法,朕诚为众论所惑。寒食假中,静思此事,一无所害,极不过少失陷钱物,亦何足恤。”安石曰:“但力行之,勿令小人故意坏法,必无失陷钱物之理。预买?绢,行之已久,亦何尝失陷钱物。”安石既视事,持之益坚,人言不能入矣。安石之求分司也,御史王子韶、程颢,谏官李常皆称有急奏,乞登殿,言不当听安石去位,意甚惧。及安石复视事,子韶等乃私相贺。先是,诏诸路提点刑狱体量觉察提举常平官抑配人户青苗钱并州县抑遏不敢者。及王安石在告,曾公亮、陈升之等举行前诏,乃删去“毋得抑遏不散”之语,安石复视事,志气愈悍,面责公亮等曰:“为宰相当有职守,何得妄降劄子,今体抑配青苗,又辄去当日诏语?”公亮等不敢抗。

9、癸未,上复遣李舜举趣光受命,且谕上意曰:“枢密本兵之地,自有职分,不当更引他事为辞。”光即奏:“臣若已受命,则诚如圣旨,不敢言职外事。今尚为侍从之臣,朝廷阙失,无不可言者。”遂称疾谒告。

10、甲申,以韩琦论青苗奏付条例司。右正言李常言:“其尤甚者,至使善良备给纳之费,虚认贯陌以输二分之息。”上阅常奏曰:“常平事皆经中书行遣,今人言纷纷如此,乃因执政议论不一故也。”公亮曰:“臣本以为不可。”升之曰:“臣本不欲如此,今已书奏,更不敢言。”上曰:“若以为不可,当极论之,何以书奏?既书奏,何以至今乃议论不一?”上问李常疏如何处置,安石曰:“可令分析,是何州县如此?”公亮、升之皆曰:“谏官许风闻言事,岂可令分析?”公亮曰:“王安石但欲己议论胜耳。”上正色言曰:“岂有此耶!”公亮曰:“此言若诬,天实临之。”安石曰:“始与升之言此法,升之以为难,臣即不强;升之既而以吕惠卿、程颢亦责,升之畏流俗,遂肯同签书。当时若升之不同,臣亦岂敢强?升之为此奏天下可行之事,至众但议论未合,即无强行之理。及至朝廷已推行,则非复是臣私议,乃朝廷诏令也。大臣为朝廷诏令,自当以身徇之,臣非好以议论胜,乃欲朝廷法令尊,为人所信,不为浮议妄改。”而已上乃卒令常分析,常乃王安石所引用者,既除谏官,言青苗取息非便。安石见之,大怒,遂曰:“上使明出二分息。”吕惠卿谓常曰:“君何得负介甫?我能使君终身不如人。”及安石分司,常虽言安石不当去,又言青苗不当取二分息,乞罢之。安石既出,面责常曰:“君本出条例司,亦尝预青苗议,今反见攻,何以异於蒋之奇也?”

11、乙酉,韩琦言:“河朔连岁丰稔,编户安复,兼臣已老病,愿罢臣河北安抚使”从之。其实王安石怒琦言青苗事,欲以沮琦也。是时陈留亦不敢散钱,知县、大理丞姜潜知必不免,称疾去官。

12、戊子,司马光谒告之六日,上复趣入见,光言:“臣近曾上疏,未闻朝廷少赐录,臣当此际,独以何心敢当高位?若臣言果是,乞早赐施行;若臣言果非,乞更不差使臣宣召,早收还枢密副使敕告。”

13、庚申,刘希奭为走马承受。

14、诏收还司马光枢密副使告敕,仍旧职。先是,上欲光置两府,王安石曰:“光虽好为异论,然其才岂能害政!但如光者,异论之人倚以为重;今擢在高位,则是为异论之人立赤帜也。光朝夕所与切磋琢磨者,乃刘攽、刘恕、苏轼、苏辙之徒而已。观近臣以其所主,所主者如此,其人可知也。”安石在告,上乃用光。及安石复视事,因固辞,遂罢之。曾公亮以为不可,曰:“青苗事,臣等亦数论奏。”上曰:“此事何预於枢密副使,光不当以此辞。”公亮乃已。

《续宋编年资治通鉴》:时有知越州山阴县陈舜俞以自劾违旨,不散青苗钱,降监南康军税,五年而卒。苏轼为文哭之,称其“学术才能,兼百人之器,一斥不复,士大夫识与不识皆深悲之”云。案:《宋史·陈舜俞传》:三年,以屯田员外郎知山阴县,诏俟代还馆职。舜俞辞曰:“爵禄名器,砥砺多士,宜示以至神,乌可要期如付剂契?”缴中书帖上之。青苗法行,舜俞不奉令,上疏自劾曰:“方今小民匮乏,愿贷之人往往有之。譬如孺子见饴蜜,孰不染指争食。然父母疾止之,恐其积甘,足以生病。民间出举财物,取息重止一倍,约偿缗钱,而穀粟、布缕、鱼盐、薪蔌、耰钮、釜锜之属,得杂取之。朝廷募贷取,有司约中熟为价,而必偿缗钱,欲如私家杂偿他物不可得,愚民多至卖田宅、质妻孥。有识耆老,戒其乡党父兄,诲其子弟,未尝不以贳贷为不善治生。祖宗著令,以财物相出举,任从书契,官不为理。其保全元元之意,深远如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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